7、第 7 章 翻墙 ...
-
刘峰豪放的拍门声引来屋内的呵斥。
赵爱心打开门，她知道儿子要带韩悦安来家做客，热情地招呼二人进屋。随手在刘峰肩上拍了一巴掌，埋怨自己儿子的动静影响到其他老师。
这个房间是所有宿舍中最大的户型，面积也才不过五十平米，简单的桌椅布置，书架上堆的满满当当，角落靠着一张折叠床，里间是老师的卧室，刘峰平时都在宿舍睡，偶尔回来就睡在客厅。
屋子太小，煮一锅饺子，热气升腾将整个客厅都罩在雾雾霭霭里。
“阿姨好，”
韩悦安很喜欢这样幸福的烟火味道。
赵老师被抽调到乡中学代课一年，国庆节日中学有活动，正好节后请假回来休息几天，刚到家就给父子俩做了一桌佳肴。刘峰一边偷吃刚盛出来的饭菜，舔着手指朝好友挤眉弄眼，一边聆听训诲。
虽然母上大人时时拿话敲打，但话里话外的那份宠溺也遮掩不住。
刘老师这时还没有回来，三人聊些闲话。
“正好，咱家赵老师是教政治的，最会做思想工作，给韩同学开导开导，最近他情绪不高，这也直接关系到我的学习成绩。”
刘峰是体育生，文化课是弱项，私下没少找韩悦安补习。
感到赵老师的目光投向自己，是久违的温暖，彷佛一道光，并不刺眼。自己和刘峰要好，赵老师平时对自己也很亲切。
韩悦安忽然意识到，这种温暖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自己熟视无睹地选择了忽略。当陷入困境，无力无措的时候，以血缘为纽带的情感是怎么都割不断的羁绊。
心底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酸涩的滋味，坚硬的心防似乎被温暖瓦解，他道：“我爸妈离婚了。”
这正是近来一直压在韩悦安心头的那块大石。
有时，人的成长并不像升级打怪那样简单，过程往往悠长，是个厚积薄发的经历，它总会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喷薄，让人恍然大悟。
“生活不可能事事都一帆风顺……”
刘峰后悔触及好朋友的隐私，闷头吃饭。
“成年人的压力……许多的困难并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能够想象的，离婚也许会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晚归的刘老师不好说什么，本来就是学生的隐私，为了避免尴尬，一劲的招呼夹菜。
“但不表示他们不关心你的感受，婚姻不是一道誓死不分的枷锁……他们一定也希望你也会理解他们的难处……”
赵老师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有爱。
——父母给予的爱本就是无私的，我们为什么还要苛求更多。
韩悦安愿意吐露心声，心里久久难以释怀的压抑已淡了一些，加上这几天心里想的念的惦着的愧着的全是方宁，还有赵老师话语中的慰籍，开始让他觉得父母离婚这件事并不是不能接受了。
赵爱心不禁对面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刮目相看，没想到韩悦安小小年纪会有这样细腻的人生感悟。
韩悦安没有说出其实是自己的老爸出轨才导致的离婚。赵老师难得回来一趟，自己不能破坏气氛。
走出教师宿舍已是十点多。
校园里安静多了。
刘峰送他，路上谈起方宁，“现在校园里私底下可是传啥的都有，要不你周末偷偷地带我去看看她。”
这个性格外向的大个子有些感怀，“说起你爸妈做生意，家里那么有钱，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生活就不用说了，学习好更是跟天生的一样，像我们这种吭哧吭哧一年还混个不及格，你们没见怎么努力就能轻轻松松的名列前茅，谈个早恋也是轰轰烈烈，别人成双成对的都是可劲腻歪，你俩倒好，早恋不忘学习，成绩是一点都没落下，要不然邵老师也不会默许，其他人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可谁知道呢，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你有心事，方宁又发生了意外…… ”
是啊，正如刘峰说的，家庭富足，学习优秀，任何人看来只有艳羡，早恋都像是一场锦上添花而非累赘。如果爸妈没有离婚，如果方宁没有出事，韩悦安也曾天真的这样以为。
秋凉的夜，微风撩动柳叶簌簌。无言而歌，旁观人世间的悲喜。
思绪随之翩然。
*
*
*
冰雪消融的初春，河边的垂柳也是这般摇摆。
记得还是刚来到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郊游。玩的累了，选在河边一处平地小憩。
无聊之余，不如娱乐。人人欢呼，只盼越新奇越热闹才好。
城里的学生或唱或舞，农村出来的同学花样可就丰富多了。折段野花细条编作桂冠，撇下柳枝当哨子的，有好动的甚至还在河里抓了只螃蟹来。
轮到方宁。
捡起同学扔掉的玻璃瓶子，她来到河边，冲去里边残剩的饮料，只见她直直将瓶子倒放入水，因有压力，瓶体中空，岸边的水也浅，拾起一根树枝轻轻搅动河底的淤泥。
众人屏气凝神，目光全都注视着她的动作，清澈的水底连珠似的一串细碎的气泡翻涌着升起，被收入瓶中。
方宁用手掌捂住瓶口，展示在同学面前，问老师要来火柴，划着丢入瓶中，一团蓝色火焰随即凭空爆燃。
精灵般的在小小的空间中幻化各样姿态，有一种稍纵即逝的惊艳之美。
是甲烷。
同学们的欢呼更加大声。那时大家刚认识，彼此都很真诚。
这一场身临其境的寓教于乐是多么生动的体验。老师们都对这个安静的学生刮目相看，于是接下来的讲解也让大家觉得不那么枯燥了。
“严格来说，方宁同学在淤泥里采集的叫做沼气，甲烷是它的主要成分，一般是有机物质在厌氧的条件下，经过微生物的发酵过程而生成的一种混合可燃气体……”
韩悦安递过一张纸巾。那团蓝火可真奇妙，将他的心里某处也点燃了。
方宁展颜。拭去水珠。双手红彤彤的，就像她脸颊上浮起的羞赧，还有鼻尖的那一粒汗珠，晶莹欲滴。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时而……”
刘峰忽然扯起已过了变声期的嗓子吼唱，声音粗硬，倒很契合这一首歌的意境。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吵嚷，打断了他，俩人觉得奇怪。一群学生衣衫不整冲出宿舍楼，像在喊叫什么。十一点休寝，已经快到时间了，他们都跑出来干什么，前面出了什么状况？
他二人快步跟了过去。
校园一角是一处绿化区，数十株翠竹在这个时节沾染些许秋黄，夜里看来竟像是一支支刺进土里的箭矢。绕过鹅卵石步道，修剪得宜的冬青丛后是个凉亭。
这时亭子已经被围住。
人群络绎赶来，越聚越多。
带有手机的纷纷挥起照明，白晃晃的光团像一颗颗飞散的蒲公英花絮，每一个人的脸被遮在光的背面，略显诡异。二人认出其中带头的两个成年人是保卫科主任和体育老师。手里提着探照灯，几束光柱打在亭中被围一人的身上。
那人手挡在眼眉上边，侧头避着灯光。看上去挺年轻的，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不过透着一股老辣世故，打扮不像是学校的人员。
两位保安师傅仍气不过，嚷着想要上前动手，被主任给拦下来。从他们的谈话中，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翻墙进来的，被保安师傅发现，一路追赶堵在这里。
见人聚多，那人的情绪逐渐烦躁，似乎生来就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手在腿边一摸，竟然亮出一柄折叠刀。
“我来找我女朋友的，你们没必要这么隆重吧。”
似乎为了刺激众人，又故意露出几分残虐的笑意，就像聚光灯下的明星，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短匕泛着冷芒，一时间没人靠近，那人见状，颇为自得。
“麻烦你们去叫一下李曼。”
——李曼。
人群的喧嚣小了许多。是这个名字带来的副作用。
“把刀子扔了，老实点，不然我们报警了。”保卫主任示意周围，对方手持凶器，要尽量避免受伤。
眼前这个人，他有些印象。
主任暗暗咬牙，偏头疼又犯了。
这个李曼，本来很好的女生怎么会堕落到跟这些流氓厮混，又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让自己的工作难做。余光瞥了瞥身边的体育老师，怒其不争，年轻老师没见过什么阵仗，围观的学生有相当一部分是体育生，就是他联系过来的，真是丝毫都不考虑后果，如果出了事，这账算谁的。
“这点小事，就别麻烦警察了。”
那人的言语轻佻，故意带着几分挑衅，“帮我叫一下李曼，买了个礼物要送给她。”
说着从口袋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是一抹淡淡的优雅蓝。
引起一阵躁动，有认识的学生，“是蒂芙尼。”
围观者们的心态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为了送个礼物，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开口闭口的女朋友，在校学生谈恋爱可是犯了校规的，尤其是跟这样一个动不动就敢拔刀的有暴力人格的社会混混，李曼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李曼是校花，追求她的男生无数。听说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反应在学习上成绩也是一落千丈，原来是受到流氓纠缠，为了见她甚至敢手持凶器闯入校园。
这在重点高中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人群后边一阵骚动，大家回头看去，一个女孩越众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李曼来了。
刚洗过的长发还没有干透，散散披着，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额前，应该是有同学叫她，就匆匆赶来，衣服穿的单薄，孑然而立，早熟的身材已经开始展现出起伏曲线，引人遐思。看她只是孤孤单单地站着那里，自然流露出的气质孤高无法遮掩，姣好的面庞上多了些不合时宜的成熟与沉静。
和她相比，身后凑热闹的同学看起来更像是一群幼稚的孩童。
李曼眼角露过一丝惊讶，一闪即没，没想到他竟敢闯入校园。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看到那柄折叠刀，身体因风起而有些僵冷，却仍走近了些，不顾别人的呼喊，她有着自己的倔强，眼神深邃藏匿了所有情绪，冷冷的口吻抛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只这一眼，这一句话，那个人的那股子狠辣暴力劲顿时烟消云散，就像遇着天敌的野兽一样夹起了尾巴。
韩悦安从来没有从现在这个角度仔细看过李曼。
没想到她竟变了许多。他们是从小到大的邻居，简直再熟悉不过，即使没有打扮，她依然很漂亮，但是现在看她却只觉得陌生。
就像刘峰刚才说过的，人人都有心事。
李曼的爸爸去年炒股失败，变卖了小区的房子，一家现在不知搬到哪里。据妈妈讲，好像李曼爸爸因此患了中风，情况不太乐观。
原本自己还想跟她表达一下关心，只是没多久就已经自顾不暇，家庭的变故又轮到了自己身上。
是否所有少年在成年时都要面临这一关？
以命运的剧痛来为天真的过往作切割，如此猛烈，让人猝不及防，下一步好迈入炼狱，被打磨熔炼出各样形状，以适应这个曲折离奇的世界。
或许一朝寐醒，自此长成大人。
李曼似乎是无意的，往这边投来一眼。看到韩悦安也正望着她，二人目光交接，她忽地又把头扭开了，像极了一只惧黑受惊的稚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