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照秦

5、第 5 章

　　“昨天晚上走得那么急，你岳父的身体没什么事吧？”

　　车里的气氛有点闷，罗茂插了句题外话。

　　卢震没来由地按了声车喇叭，引得罗茂多瞟了他一眼，能看的出他情绪不高。卢震这小伙子样貌周正，眉眼颇有几分帅气，只是遇事总喜欢挑动那条眉毛，影响面部的良好观感，罗茂一看，就知道小年轻之间是闹矛盾了。

　　“能有什么事， ”他悻悻说到，“去一趟三亚玩嗨了，血压就上来了。”

　　昨晚正准备带着收集到的物证去一趟市局鉴定中心，女朋友的电话火急火燎就来了，最后还是罗茂跑了一趟市里。

　　刚加入警察队伍，卢震年轻气盛，并不嫌苦不怕累，既然选择了身穿这份警服，心里也是怀有抱负的，也愿意多跑一跑，多接触接触，对日后也是一种助益。只是女友总是对自己的工作抱有微词。

　　“师傅，给我支烟。”小伙子显然还在赌气。

　　“滚蛋。”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招惹起他的气性，罗茂一声斥骂。“人栗队看你踏实，好心给你介绍的女朋友，有模样有能力的，你都算是高攀了，可别不知足。”

　　“对，对，高攀，”卢震打个哈哈。周围的人好像都跟师傅一种腔调。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女友跟自己提起过的事——趁着未来岳父刚从工商局领导退休，还有几个熟人，正好可以托人把工作调动一下，法院那边是个不错的选择。不出这个公检法口，工作比警局也好多了。

　　卢震没有搭理。

　　看她似乎是不经意的提起，心里怕不是早就替自己规划好了。就是不知道是她本人的想法还是长辈那边的意愿。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做到包容彼此，不能换个角度地为对方考虑，那也没必要再继续维持下去，日后因琐事产生的矛盾只怕会更多。

　　这些天儿，为着俩人之间的争执，卢震连着热恋的那点心思都有点降温了。

　　这时在车里，旁边又只有罗茂在座，不是外人，卢震也就不怕什么丢丑，倒豆子抖袋子似地全都说了。到底还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的那点不愉快一抖搂出来，情绪就已经好了大半。见罗茂半天不吱声，以为师傅关心情切不好开口，没成想迟了会儿，罗茂见他没了下文，鼻子里吭吭两声，一脸不屑，“就这？”

　　“这点小矛盾，就把你愁成这个熊样子。”

　　“那她还想咋的？”

　　罗茂作势要敲打他，“不是她想咋的，而要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

　　这时已驶进城区，卢震一打方向，拐入左边的南京路，车速慢下来，汇入拥挤的车流长龙。这是进入城区的主干道，因为车流量大，每隔三五年总要修修补补。

　　罗茂一向话不多，今天倒是个例外。

　　感情的事往往当局者迷，罗茂心里看重这个年轻人，有干劲有心气，愿意多说几句。

　　“我能看得出你喜欢这个工作。你乐意跟我一起查案，这不正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吗。感情不是可以量化的东西，也不是必须通过牺牲工作才能换来幸福，换个角度看问题，或许人家只是关心你呢。年轻人维持感情的手段，我相信你这臭小子还是有一套的，要不然人家小姑娘也不会看上你了。”

　　又掏出一支烟，罗茂慢条斯理的点燃，补上最后一句，“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姑娘，也就不会为她戒烟了。对不？”

　　卢震被二手烟熏地辣嗓子。

　　他明白只有相处久了罗茂才会这样面冷心热的多说几句交心的话。算起来自己进警局也有小两年了，一直跟罗茂出警，虽然他喜怒不形于色，生活中一贯懒散沉闷，粗看上去真跟他的绰号一样，不过业务能力和政治素养没得挑，也让卢震获益良多。

　　师傅这一声尊称也是发自肺腑。

　　就是缺了点上进心。

　　这时，罗茂的手机响了。

　　卢震跟着支棱起耳朵，轿厢里的空间就这么大，他不想听也不行，对面又是个大嗓门。

　　送检报告已经出结果了。

　　“好，我知道了。”

　　罗茂放下电话，旁边响起卢震的咋舌，“啧，这效率，可真够快的。”

　　罗茂似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

　　检验报告需要三天。可这次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出炉，恐怕是市局工作人员连夜加班加点才弄好的。一来是案子紧，二来其中也有给罗茂开的后门行的便利。

　　其实说白了，这是罗茂多年积累的人情。

　　单位里的同事，包括卢震，一进警局就听过罗茂的事，在基层干了半辈子，都疑惑他为什么不愿意再往上升一升。早先以前，小地方的公安系统并不庞杂，人员也不像现在冗余，提升的机会也多。那位市里的赵副局就是个例证。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把罗茂视作另类。不过一起共事时间长了，天天见他都是一张淡泊寡欢的脸，并没觉出什么出奇，三棍子下去不知能不能捶出个屁来，那些传闻就当成笑话来听了，猎奇的心思也都淡了。只有卢震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师傅操一把心。

　　“师傅，以您的能力，也有过一些升职的机会，为什么不愿意往上进一步呢？”

　　趁着聊的热络，卢震又趁机问出这个话题，寄希望师傅不再拿话来搪塞自己。

　　烟灰燃的长了，罗茂换了只手，伸出窗外轻轻弹去，抽回手就在他头上砸了一个暴栗。

　　这只是个象征性的动作，并没有影响驾驶。

　　“这么个偏远的小地方，小狗撒尿能从老城滋到新城，我要是走了，你们这一批批新进的生瓜蛋子谁来带，小城留不住人，有能力没能力的，谁都不想窝着蜷着，都想着更进一步，我在这里呆住了，正好给你们当块合格的垫脚石。”

　　罗茂的戏谑也勉强算是一种回答。

　　卢震知道他又在敷衍，不过好歹跟以前的台词不一样，最后一句有意无意地收了声，不过主副驾驶位置近，车窗玻璃隔绝外边的风噪，卢震一字一句听的清楚，心里就感觉热热的。

　　不知怎的，卢震总会在不经意间生出一种错觉，也许是某种无中生有的恍然，又或者是二人之间的默契相投，让他想要通过生活和工作上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等等细微的感触，去试着了解罗茂，这个性格寡合的中年男人身上的秘密。卢震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冒犯，反之，如果遇到性格投契的，值得他去敞开心扉接纳的朋友，他也会完全地摊开自己，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毫无心机，也不是个单纯的愣小子，这只是属于他的一种交往的方式吧，简单，交心。

　　难得看到罗茂开玩笑，卢震能体会到那份心意，不禁有些动容。

　　回到局里，看到鉴定报告上清楚地显示，送检物品上确有方宁的DNA，被褥上的□□残留和卫生间的呕吐物，跟方宁体内采集到的□□JINGYE是属于同一人的，只是系统里没有匹配到此人的信息。

　　换言之，不出意外的话，402室就是方宁的受害现场。

　　而性侵XINGQIN方宁的人貌似并不是一个惯犯。

　　小区没有监控，向南或向北可以直通马路，向西拐出街外就是新城，沿街的商家店铺都有安装摄像头，另外还有飞云网吧的监控，其他同事已经查过，跟韩悦安所说的基本一致，看来可以暂且排除他的嫌疑。而方宁打工的服装店监控，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罗茂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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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宁的妈妈和姐姐赶了回来。

　　看到方宁浑身裹着绷带的样子，泪线就没有断过，原来还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会突遭这种灾难。遇到学校的领导来慰问，扯着他们的袖子问，可每个人都像嘴里塞了棉花似的支支吾吾，只说会负责到底。

　　但谁愿意无端端的受这一场灾难呢？

　　医院将方宁的麻木暂定为创伤应激，身旁的亲人哪里明白这些专业的术语，只是担心方宁会有什么不好的坏想法，始终寸步不离。

　　方宁的母亲是朴实的女人，也不撒泼闹事，这让校方和医院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韩悦安不好在医院照顾方宁了。

　　这三天来，一直是他和邵老师陪伴左右。除了一些涉及女生隐私的时候，他没有一刻让自己消失在方宁的视线之外。只是韩悦安自己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又怎么会照顾人呢，只有用最轻柔的动作去笨拙的模仿学习。方宁无话，她也躲不掉也跑不开，仅存的一丝还未离乱的坚强告诉自己，这个男生是在用行为弥补自己的愧疚。

　　假设那一晚，他能接到自己的电话，能收到自己的呼救，也许就不是现在这种结果。不过这一切也只能存在于假想之中了。

　　弥漫在二人之间的，除了局促与牵绊，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两个人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人生从来都不是孑然独世的，并非不用理会他人，也不要他人来关注的。现在，一个人的痛苦成了其他人的背负，包括韩悦安，包括邵老师，包括自己的家人，都在为自己的遭遇而分担着煎熬，只是——

　　——我的人生已经成了一场悲剧，又何来勇气去宽慰别人呢。

　　这时，方宁的母亲回来了。她不认识这个照顾女儿的少年，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姐姐看出了一点端倪，不过现在她们所有的心思都在伤者身上，无暇再去关注其他的事。

　　韩悦安不好再呆下去，走一步，回看一眼，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

　　出了医院，并未觉得轻松，韩悦安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去。以他十七八岁的年纪谈苍老还太太太太早了，不过那种破茧成长的心境，还有强迫成熟的过程中的阵痛，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萧红不知道这个女孩和儿子是什么关系。不过从他小心哀求的语气中能猜出大概。青春的年岁已经开始想要摆脱懵懂，他对她动心了。

　　虽然自己想了解更多，但萧红还是决定小心处理为好。在这半年里，韩悦安拒绝跟自己说话，拒绝回家，甚至拒绝见到自己，生活费都要通过老师转达。

　　而这一次是很难得的交流，也是儿子在最无助时的求救。只因他知道，他有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