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照秦

4、第 4 章

　　温泉氤氲淡雾，池边矮几上点燃香薰，一柱袅袅。红木托盘盛着精致的一壶两盏，茶香四溢。

　　何美玉浅饮一杯，一取一放带起水花。

　　“觉得怎么样？”

　　看她的动作露出一片白腻肌肤，显得保养得宜，萧红抿嘴浅笑，把目光放向远处。

　　青山镇坐落在山坳里，原本是个穷地方，近年发现了几口地热泉眼，又赶上旅游热，上面政策扶持，一时红火起来。

　　栖凤庄度假村的位置极佳，坐落在山腰处，因为是刚落成的原因，景观绿植细节的地方还能看出移栽的痕迹，不过整体风格清雅，中式园林风格建筑与青山相得益彰，四季皆景。

　　两个人在这个项目里有投资。这次趁着假期过来，美其名曰为了考察，再也是为了放松。

　　萧红有自己的美容院。何美玉常来，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知道她有过三次婚姻，这一任老公是市企业家。享受安逸久了，这次借着丈夫的门路拉萧红在度假村投了点钱。何美玉对投资一窍不通，萧红心里不是没有顾虑。

　　三百万对自己来说不是小数目。不过从经营的眼光来看，萧红很看好度假村的发展。

　　“幸亏拉上你帮我出谋划策，不然背着我家老张动用他的小金库，万一蚀了本，我可真是没脸见他了。”

　　萧红看她话虽这样说，却仍一副怡然心态，知道她并非不在意投出去的真金白银，而是她压根对于金钱就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何美玉一向霍绰，凡事走口不走心，典型的傻大姐儿，在她身上看不到什么贵妇姿态，不过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千万资本，却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心想你以为是瞒着丈夫，但以他的精明，若不是在私下里早做好安排，怎么会任你玩闹呢。

　　一念至此，萧红在心里不免又羡慕起她的婚姻来。

　　何美玉曾说起她跟现在这个老公的感情。

　　二人都是在这个小城里出生成长，两家离得很近，从小在一起读书，因为太过熟识，都羞于把那份懵懂的爱恋说出口，等长大后各自奔忙，何美玉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回到老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跟人谈起，才知道他还未婚，竟一直暗恋着自己。

　　何美玉都呆了，真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女人有什么魅力，而他的这份执着又是从何而来，即使他如今的身份早已是商界精英，却还像个顽童似的持有这样单纯的一份痴念，还能如此钟爱不移。

　　简直就是一场天方夜谭。

　　水温微热，刚入水时还觉得烫，泡这一会儿越觉出舒服来。

　　婚姻本就是私事，幸福的婚姻千篇一律，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其中得失不足为外人道。何美玉现在能苦尽甘来，也是属于她的命运使然。萧红为她高兴，连着心里的那点乱绪也都淡化了。

　　只是，才下眉头，另有别的忧愁又上心头。

　　正出神着，忽然脸上一凉。

　　原来是何美玉朝她撩起一串水花。萧红没注意，脸上溅了些水珠，分不清是汗是泪。

　　“看你眉毛皱的，跟我家养的那只加菲似的，”

　　何美玉游近了，有意打岔，揶揄萧红，“是在想哪个男人？”

　　萧红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李海？”

　　这时才明白何美玉在打趣自己。

　　套房内传来一阵乐声，是电话在响。

　　何美玉作势扑上来埋怨着，“说好了出来度假的，什么事离了你就不行。不许接。”

　　萧红出浴裹了毛巾，见何美玉在池里站起身子，毫不在意裸露，笑骂一句“作妖”，进了房间。

　　来电显示是儿子。

　　萧红心软，露出女人的柔弱一面，眼泪不听话地滑落。

　　半年来，这是韩悦安第一次给妈妈打电话。

　　方宁转醒。

　　醒来后，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韩悦安。

　　方宁无言，空洞是她脸上唯一的表情，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但是，或无语，或麻木，小小的年纪终究还是学不会像成人一样将自己的情感隐藏，一双温热的泪珠沿着她的两腮滑落。

　　这是她仅存的倔强。

　　苏醒也变成了一种罪恶，把那些沉渣反复拨弄，那晚的回忆不断在她脑海回溯，无法根除。那是一种耻辱，那是一种玷污，而她那时无法抗争，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

　　就在沉默中死亡。

　　现在的我，

　　究竟是爆发后的灰烬？

　　还是死后腐朽掉的一具骸骨？

　　邵云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正在往回赶的领导。学校的意思很明确，尽力救治。这句话给了邵云莫大的力量。

　　*
　　*
　　*

　　郑三儿关押在林河监狱，在市区北郊十五公里外。

　　来往北郊的路上少有人行，卢震脚下不自觉地吃了点劲，车速很快被提上来，引擎剧烈做功的音浪一声高过一声，这辆是局里刚买不久的新车，动力果然不拉跨。摇下车窗，感受风从耳边呼啸，享受着工作中难得的乐趣。同时也算是对正在抽烟的副驾无声的抱怨。

　　二人正在回城的路上。

　　卧室里的那些成人用品并不是郑三儿的，至于门锁是被谁更换的，他也不知道。

　　虽然郑三儿油腔滑调，嘴里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过他并不认识方宁，也不知道前天晚上402发生的事情，不至于为此撒谎。卢震只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郑三儿猴精似的，一看现场拍摄的照片，衣柜里挂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连连追问，至于亲戚交由他手保管的屋子现在的状况怎样，一概被抛到了脑后。

　　卢震不比罗茂沉稳，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胖子着实令人厌恶，尤其是那副说话时的腔口和猎奇的奸猾。

　　看来在牢里的改造并不彻底。

　　卢震暗忖。鄙夷地一拧眉，旁边的罗茂并不搭腔，于是他揽过主动权，说话的音调加重了些威势。

　　“有话好好说，现在不是你们有求于我嘛。”

　　郑三儿这是头一回进宫，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里边的规矩啥样他是门清，至少表面功夫做的不错，一向老实的很，好能早日刑满释放，不过久了也倍觉枯燥，现在逮着个聊天的机会，怎能错过。

　　“那间房子我偶尔会过去搂一眼，真要被人换了锁，那也得是我进来以后的事，”

　　“你问我知不知道被谁动的，这我还真说不出个名字来，”

　　“我现在属于是妻离子散，有钱有闲，无朋无友的，平日本分，没啥不良嗜好，顶多跳跳舞唱唱歌的，爱去的也就是金帝，浮华嘛也还凑合吧……”

　　“哦……你问钥匙，嗨，本来我还一直跟车钥匙放一块，出去乐呵时候总会忘在人家店里，索性就锁家抽屉里了。就说那一回，金帝一小主管捡着我的车钥匙，愣是开着我的揽胜出去祸祸了一圈，气的我，嘿……”

　　话多且密，一颗圆晃晃的光头来回的摆，胖子嘴角泛起口沫，越说越远。

　　卢震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构想起那个画面，

　　——灯光辉耀火力全开的舞池中间，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抖擞着一身的肥硕，在一众俊男靓女中间随着暴躁的音乐纵情摇摆，想想就很荒诞。

　　罗茂打了个眼色，卢震就知道从郑三儿嘴里也得不到什么信息，跟狱警道声辛苦，示意将郑三儿带回监牢。

　　路上风景不错，远处山峦起伏，枫叶正红。

　　罗茂摇下车窗将手中的烟蒂弹飞，劲风扑面，顺势灌进衣领，沁凉的触感刺激的他一缩脖子，昨晚落枕了，来回转头就牵着肩胛的肉痛。

　　卢震放慢了车速，二人说着话，“师傅，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好像是醒了。”

　　“对了，师傅，临出门时领导把你叫去有什么指示，这个案子局里准备怎么处理？”卢震话里有话。

　　方宁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尖子生，如果高考不出意外，她将是这座偏远小城六年间走出的第一个名校高材生。据闻，因为这次坠楼，局里的领导也受到了上边的问责。

　　“怎么处理……”

　　罗茂咂了咂嘴，准备再接一根，想了想作罢，左右挪动身体，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陷在座椅里，隐晦地提点卢震一句，“你先好好开你的车吧。”

　　方宁的事对外口风很紧，没有在社会上造成什么传播，对内倒是给局里带来了点麻烦。单纯天真，少不经事，成绩优异，在这样一个承载着教育希望的女高中生身上竟会发生如此恶劣的事，甚至于跳楼，在这座小城里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看来警局里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今天王副局叫他过去就是为此。罗茂进了办公室，一打眼桌上的烟缸，就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副局揣着心事。

　　“要说那个女学生，也真挺可怜的。”

　　卢震一声叹息。小城这几年赶上国家发展的余慧，处处起高楼，似乎是踩上了现代化的尾奏，不过毕竟是小地方，在承平年代，一向没什么大事要案。卢震年纪轻轻，一股心劲都快要被消磨没了，却突然遇上方宁的遭遇，一时感慨颇深。

　　罗茂没有搭茬，他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尤其是卢震在工作中流露出的一些主观情绪。只是受到他的话语牵动，心里也像压着块石头。因为他也是有女儿的，有些事虽没有亲历，总归是能感同身受的。

　　脾脏破裂切除，身体多处骨折，伴有内出血和外部多处挫伤，如果没有及早发现送医以及校方的介入，单单靠着方宁一家怕是很难度过这一难关。从这一点来说，方宁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日后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这一切，才是这个女孩子将要克服的心障。

　　据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女孩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沉默，即便是伤口的痛苦都强忍着，如果不是仪器上的各项指数正常，大夫真要以为她的大脑是不是有什么损伤。

　　罗茂在方宁苏醒过来的时候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他之前曾跟大夫交代过。等他到了医院看见方宁的情形，就知道想从她那里得到案情的突破口是不用想了。以她的状态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接受任何询问，再遭受二次打击的。

　　但这并不是说没有别的办法。关于王局下达的指示，罗茂用不着再跟年轻警察赘述一遍，挑拣出来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四个字，加紧调查。

　　这关系着某些人的官声，也关系着某些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