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观蟾

31、第 31 章 镜：光与暗

　　下课的铃声似乎有一种魔力，刺激着所有学生的神经。

　　教室里冲出无数青春正艾的身影，迎着即将西落的余晖，他们是被解放的，被召唤的，满怀热烈的奔向各自的朝阳。

　　难得的一个下午。大家的心情也如这洒落在肩头的光与热一样开朗。

　　因为明天就是周末了。

　　这对于每天都在承受着沉重课业压力的同学们来说无异于一场节日。

　　可是，韩悦安不想回家。

　　老爸经常外出，老妈又在市里忙着她的生意，前些天听晓雯小姨说起过好像又开了一家分店……

　　算了，总之，他们有他们各自的事业，有他们的工作要忙，哪里会想起在小小的县城里还扔着一个儿子。能吸引他们注意的，除非儿子生病，或者是老师给他们打去电话。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不过这样也好，少听些唠叨。

　　韩悦安如此宽慰自己。

　　回到宿舍，给方宁发过去一个短信。

　　——“周末一起去水库吧。”

　　刚把短信发送出去，想要得到回应的迫切心情便立马涌上心头。

　　方宁一直专注学习，无暇顾及其他，借着周末的闲暇，相伴出去散散心，适当的劳逸结合也是好的。

　　只是方宁的手机还是那种父母淘汰下来的老旧功能机，除了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就没有别的功能。家里的条件拮据，不允许她拥有更方便易用的智能手机，同学们因此嘲笑过她，方宁便把手机长锁在柜里，除了有事需要联系，更少会拿出来使用。

　　韩悦安不确定自己的信息能不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焦急难耐的心情就像笼子里的小耗子似的，迫切的等待着她的回信。

　　韩悦安没有等待多久。这让他明白在电话的那头，也有一个人跟他持着完全一样的心情。顿时一颗心似乎就随着响起的短信提示音乐那舒缓曲调一同飘然悠扬，迎着清风徐徐，映着浩淼的粼粼水色，在市郊水库的一泓碧波上游弋。

　　不过，韩悦安高兴的太早了。

　　当他阅览短信息的详细内容，方宁的一句“不想去”将他高高飘起的心情像气球一样扎破。

　　“太远了，还要花钱。”

　　从县城到市郊有观光专车直达，票价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只是，到了那里不可能立马往返，赏景餐饮的花费必不可少，这可就不在方宁的接受范围之内了。

　　即便韩悦安每月的生活费多有富余，足够承担此次游玩的费用，可方宁那朴素简单的价值观让她将所有不合时宜的花销都当成了洪水猛兽。

　　“要不，你陪我在小城里逛一逛吧，我来上学一年多了，都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个城市呢。”

　　最后，还是方宁自己的提议稍稍挽回韩悦安沮丧的心情。

　　行吧，勉强接受。

　　韩悦安的目的是为了两个人的独处，去哪倒是其次。既然方宁这般说，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在县城的游玩线路。

　　偏远家庭的学生周末如果不回家不便，可以住在学校的宿舍，只是餐厅不开放营业，一日三餐需要到校外自行解决。

　　韩悦安没有回家，在学生宿舍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起的很早，提前到校外买好了早餐，在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拐角处等着方宁的到来，这个位置隐蔽一点，免得被其他认识的同学看到。

　　想象着两人今天第一次付诸于行动的“约会”，少年的雀跃就像七八点钟初升的太阳，光芒全都洋溢在青春的脸庞上，活力无限。

　　这时，一只顽皮的手掌拍打在少年肩头，耳边传来一声呼喝，真把他吓了一跳，等转过身，便看到了一个与读书时的呆板印象截然不同的方宁。

　　她一直都是瘦瘦的，往往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而此时此刻的方宁却像一束亭亭玉立的幽兰，眉目间自然流露出的欢欣为她不修粉饰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美好的观感，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女生的样子。

　　韩悦安的眼神停滞了。

　　“嗨，”

　　方宁倒好像变得外向，“走吧。”

　　“哦”，

　　少年情怀总是诗，韩悦安回过神，用微笑遮掩羞涩，“这是给你买的早餐。”

　　“谢谢。”

　　女生接过来，一时并没有吃，食物的温度已经足够令她心满意足。

　　“你想要去哪？”少年征求意见。

　　“听你的。”女孩的回答简简单单，充满信任。

　　“要不，我们骑着车子……”

　　街边整齐摆放着一排共享电动单车。

　　方宁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新兴的交通工具，大感新奇，有样学样的模仿韩悦安的操作，根据单车上的提示晃动车把，深蓝色的仪表亮起，显示出当前的剩余电量。

　　“好有趣。”

　　女生抬眼，正瞧见韩悦安的目光里颇多宠溺，相视莞尔。二人玩趣大起，眼神中的默契不言自明，便开始了嬉闹的游戏，你一辆我一辆，从头到尾的，彼此比试似的，带着欢笑与戏闹，将摆放着的长长一排的单车全都晃了一晃，将所有的屏幕点亮。

　　路上这时有人骑着同样的共享单车驶过，窄小后座上的年轻女孩子紧紧抱着前边的男生，一头长长的秀发在明媚的朝阳映照之下，将那一道疾驰掠过的倩影融入清晨的街景。

　　文化馆，体育场，步行街，国花广场……

　　韩悦安感受着箍在腰间的来自方宁手掌的温度，心里的甘甜慢慢发酵，化作嘴角上悬如月，将喜悦高高挂起，带着这位对小城充满好奇的女生，从东到西，由南至北地领略小城虽简单却独具特色的风景。

　　方宁每到一处地方，看到每一个以前不曾见过的景物，了解到某一段关于小县城的古旧历史遗迹，都会发出新奇的欢呼，这一声声的欢呼则填满了韩悦安的肺腑。

　　路口的交通信号亮起红灯。

　　韩悦安把车停稳。

　　背后座上的方宁则像完全脱去了伪装，不再是那个学校里沉闷无趣的优等生，不再是那个死脑筋的三好学生，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农村女孩。一路的走走停停让她看到了太多以前没有见到过的事物，感受到了太多之前十八年生活里从未有过的光彩，此时的她就是一只破茧的蝴蝶，充满朝气，天真无暇，畅快的欢笑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模样。

　　逆旅漫漫黄沙，遇见一朵花，就彷佛拥有整个世界。

　　绿灯闪烁。

　　“坐、好、了。”

　　男生被女孩的活力感染，故意搞怪，说话的语气提高八度，活脱脱一位美声歌唱家般的嗓门，提醒后座的乘客。

　　“收到。”

　　方宁乐得配合。

　　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响起。平时会给她打电话的也只有她的家人。

　　她刚掏出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不防备韩悦安在这时启动电单车，手上没有拿稳，手机一下子摔在地上，方宁刚来得及叫出口，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男生地衣服，车子已经驶过了马路。

　　慌忙回头搜寻自己掉落的手机，车流攘攘流动，伴随着清脆的碎裂，一团黑乎乎的塑料转眼之间变成了车轮下的破碎垃圾。

　　“正好，我给你买个新的，省的老联系不上你。”

　　韩悦安早有这个打算，只是保守的方宁一直不同意，这回倒好了，省的自己再浪费口舌劝她。“然后再教你怎么使用社交软件，以后聊天就更方便了，我帮你注册个账号。”

　　方宁似懂非懂，手机被碾碎的遗憾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男生的背影暗暗地抿嘴，抑止心底快要爆发的欢然。

　　人生就像一面镜，

　　有人向往光明，

　　注定有人活在暗影。

　　与此同时，从一栋楼里走出来两个人。

　　韩悦安带着方宁快意疾驰的身姿落在其中一位女生的眼底。她是李曼。

　　刚刚从她面前掠过的那一道蔚蓝色车影上两人的模样已被她瞧的真真切切——是韩悦安和方宁。

　　二人欢乐的面容不加掩饰，仿佛正迎着风，化作虹，闪耀着一片天空。但这片色彩映刻在李曼心坎之上，给她留下的只有一道道残破的血红。

　　在她身后的男人，正是许进。

　　许进又一次胁迫李曼就范，却被女孩冰冷似死的眼神吓到，任由他的凌辱，女孩就像一具尸体毫无反抗。这让他终于看清自己一直崇尚的暴力并非万能，连这样一个柔弱的女生也不能将之屈服。深深的挫败感让许进产生了一丝惧意，面前的这个女孩在绝望中爆发出的力量甚至一度将他的残暴死死压制，消弭于无形。

　　暴力是许进处世的准则，也是他得以在世上生存的禁药，而当它有朝一日失去效果，许进所有的狂妄都将化作乌有。

　　“以后能不能别再来纠缠我？”

　　李曼的心在滴血，但她说出口的话并不是在哀求。

　　“为什么？”

　　许进不解。以他残缺不堪的认知还不能全然理解喜欢为何物。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该由李曼为他解答。

　　女孩面露无望的惨白，“你信不信，我下一步敢走进这滚滚的车流……”说着，木然的走下台阶，走过人行道，道路中央车流如织。

　　许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亲眼目睹李曼那具被自己摧残的身子向前一步

　　——下一步，即将跨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