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照秦

2、第 2 章

　　手术室的灯亮起。

　　几人心情各异。

　　罗茂借用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叫过二人。关于方宁坠楼，需要做一个问询。

　　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因为邵老师的陪伴，一直未从痛苦与自责之中摆脱的韩悦安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10：16。

　　“这个时间，”罗茂做着笔记。偶尔抬起头，目光带着职业的犀利。“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

　　“电脑上看到的。”

　　“哦。”他示意韩悦安说下去。

　　“听到她那句话，我就从网咖跑了出去，然后，就看见她坠楼了。”

　　“从几楼坠下的？”警察追问。

　　“不知道，我只听到背后很大的响声，回头时，她已经躺在地上了。”韩悦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嗫嚅着回历那副已烙在心尖上的画面。

　　“那她的手机呢，她是用手机给你发的信息吧？”

　　韩悦安努力地从恐惧中找出一丝意识，去回忆当时，他思索了下，回道：“没看见。”

　　“嗯，”警察在笔记上做好记录。

　　“你俩有过什么矛盾吗？在她坠楼之前。”警察停笔问道。

　　罗茂从事发现场赶来，询问过当时在场的几位目击者。刚才来医院时也看过检测报告，通过医护人员了解到一些当时的情况。知道眼前这个仍处于惊恐之中的男孩子和坠楼女孩的关系。

　　只是……

　　他暗暗地想，一场校园里的懵懂早恋就会引发这么严重的结局吗？罗茂对此持疑问态度。但是话又说回来，现在的社会已经跟过去全然不同，一腔青春热血的年轻人又正处在叛逆期与即将成人的关键时刻，思潮涌动之下会有怎样的冲动谁也不知道。只是这苦果叫人难以下咽，而这个男孩也并不是全无嫌疑。

　　这是罗茂在执行警察职责之余的一点为父母者的自问。

　　韩悦安回答他的问话，“没有。”

　　他正在拼尽气力地排斥那一股不请自来的悸动。初恋的回甘不适宜现在的心境，这时感到邵老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逐渐发烫。

　　潮热，而沉重。

　　他知道邵老师心中的天枰正在向自己倾斜，她选择了信任她的学生。

　　少年的思想细致而敏感，虽然心隘之间全都被现实的残酷填塞，但老师初见自己时眉眼之间先是无措，而后变为惴惴不安，继而面部肌肉因无法自控而变得惊慌的表情变化被他捕捉到，其实，那样一种挣扎跟警察这句问话的潜台词是一样的。他们在第一时间，潜意识里未经过理性过滤地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方宁的坠楼是因自己而起。

　　韩悦安忽然想哭。

　　罗茂似乎没什么要问的，停了一下，望着韩悦安好一会，才又组织语言，随着呼吸之间的顿挫，只是缓缓的，问道：“你知道那个女孩，有疑似被性侵XINGQIN的情况吗？”

　　“警察同志，”

　　邵云像一只雌豹，一直压抑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火山爆发。

　　她也正需要这样一场冲动，好强迫自己能够振作。一把将自己的学生护在身后，满腔的愤怒被声带挤压，变作尖利，毫无保留地夺口而出，“他们还只是在上学的孩子，你觉得在这个场合这种情况下问出这种问题合适吗？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韩悦安难以置信，他极少见到邻家姐姐一样的邵老师竟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邵云的底线。

　　她宁愿选择相信韩悦安所有回答警察的话，也不敢去想象这种疯狂变态BIANTAI的行为会是自己教出的学生所为，若是的话，那她为人师表苦苦垒砌的一切光荣将轰然崩溃。

　　软弱本是心中的残缺，外化自成一种坚决。

　　罗茂走了。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

　　等术后我会再来，方宁坠楼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可能还需要两位配合。

　　*
　　*
　　*

　　早秋的正午难得好天气。阳光温暖，明亮的黄色像细麻，柔软而有质感，醇厚的将每个人包裹。让人得以短暂的忽视一些伤痛。

　　香烟的微涩杂糅薄荷沁凉，被一股脑吸入肺腔，沉淀，污染，不动声色地将机体戕伐，最后徐徐吐出，似有生命，沿光线的波折蜿蜒盘旋，先是浓重，妖娆变幻各种姿态，最后淡淡散去，化为乌有。

　　视线也被不自然地带到身后矗立着的住院大楼。通体巍峨，藏纳无数卑微的悲欢离别。

　　囿于警察的身份，说出的每一句话大概会显得生硬。罗茂心想，倒并不介怀。

　　他知道方宁。时常能从女儿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山村里出来的孩子，性格沉默，蓝白校服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颜色，学习用心刻苦，成绩牢牢占据头名位置。作为学校里交口称赞的好苗子，教育口着重培养的优等生，自然也成了老师和家长口中的那个某某某同学。谁知道竟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女儿跟她同校，不过低一级，视她为学习的榜样，这让罗茂欣慰。就是性子太活泼，不肯沉下来。

　　像个野小子。

　　现在的年轻人眼界开阔，校园里逐渐开始沾染社会风气变得不太干净，因暴力和欺凌的出警时有发生，这次方宁坠楼，恐怕不像是情感问题那么简单。这是罗茂的第六感，不像女人那种天生的敏感，而是多年经验的累积。不过一切还要以调查的结果为据。

　　罗茂快五十了。在局里是老资格，同事们私底下都叫他老猫，听上去是个谐音，性格也极为相似。平日里谨慎仔细，能力也很突出，到了提升的关键处倒懒散起来，跟他同年加入警局的老赵现在已经坐到了市副局的位置。无论是老资历或者新来的，听闻他这些事迹的，没人不议论几句，反而他自己倒是不在意。

　　烟灰跌了一截，打在袖子上印出一块白渍。罗茂食指放口中沾了沾唾沫，轻轻将印渍捻去。他的尾指少了一节，是当年当兵时候留下的伤。

　　稍解烟瘾，罗茂便驾车又回到老楼事发现场。

　　如果没记错的话，眼前这几幢老楼还是当年化工厂的职工小区，现在工厂早已破产倒闭，在前几年被夷平，旧地上重新盖起了一条古风步行街。

　　几十年的时光在青砖老楼上留下斑驳痕迹，当年的风光随着时间剥落，到处可见风化。在一次市容整理中，小区楼体被通身刷涂了红漆，齐整倒是齐整，喜庆倒是喜庆，跟周遭环境相比却显得另类。

　　凌乱的电线，积水的道路，懒散的旧人，骨瘦如柴的老猫，生锈关不上的单元门。谁家装了防盗窗，摆着花盆，花开的良莠不齐，正在往下滴水，谁晒的衣服被一根竹竿挑在窗外还没干，又沾上了泥。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通着电的插座从一户窗子里吊下来，神经质的警报一阵风来都要叫个半天。

　　所有的这一切，全都被拔地而起的高楼遮隐在其背后。

　　换了新装，裹了旧皮囊，城市管理者的荒诞欲盖弥彰，看上去就像是皇帝的新装。真实到底是那件华丽的冠冕，或者赤裸CHILUO的国王。都不如路人对罗茂说的那一句——这地方，唉，虽说住了几十年，照理说也该有点感情，现在一想啊，还不如推倒了重建回迁房。

　　旁边早餐店老板收拾着小卖部，把门口摆放的零碎物品都给归置到里边，多年邻里街坊的，帮持一把也不算什么事，又在门上加了链锁。

　　先赶来的片区巡逻警这时已经走了。现场有一个年轻警察，正在与跟老板交谈。还有两名干警正在附近走访。见罗茂回来，年轻的警察远远地打了招呼。等手上做完记录过来汇合，罗茂熟练的点了枝烟，“卢儿，来一棵不？”

　　他习惯在这个年轻干警的姓氏后边带上一个儿化音，是二人熟识后的独有称谓。

　　“师父，别。”

　　卢震连连摆手，似乎闻不得这呛人的烟味，不过抽鼻子的动作却暴露了的他的心思。谈了个女朋友，最厌烦的就是他抽烟，没奈何只有忍着。局里哪个不是大烟枪，每天烟熏火燎的，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罗茂吞云吐雾着，等着另外两人。不用问，看卢震的表情就能猜到，“没什么发现？”

　　准确的说，现场没有目击者。

　　所有的食客跟韩悦安一样只是听到声音，等出来看时方宁已经坠楼。因为历史原因，小区没有物业管理，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加上管路年久失修，常会反水，屋子里总有一股味道，天气可以的话，家家都会半开着窗户。出事时曾有人抬头往上查看，却分不清人到底是从哪一扇窗户跳下来的。

　　此处原本居住的老人早已退休，大多跟子女在外地生活，将房子对外出租。根据现场坠落的位置，卢震把调查集中在四单元，刚才走访只有两户有人，501是原来的老住户，202租给附近店铺当作员工宿舍，见警察上门还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其他房间无人回应。

　　听街坊说，里边有的房屋空着，而住着人的多半是租客。老楼的基本设施都已老旧，愿意来这里租房基本都是短租，最长的也不出俩月。整天都能见到新面孔，哪里的口音也有。通过局里得到的信息，卢震一一电话联系登记在案的房屋主人，根据他们提供的联系方式逐一排查，却发现跟现有的租客都对不上号，有的早已搬走，有的则私下做了二房东将房屋转租，至于现在住的什么人，没有人能清楚的告诉他，居住备案形同虚设。

　　不过，就在临近下午的时候，402房东从外地打来电话，他想起一事，曾经将房屋钥匙交给附近一个亲戚保管，平时照看以防走水。

　　说起那个亲戚的姓名，罗茂觉得耳熟，心道原来是郑三儿。

作者有话说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