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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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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一阵沉闷而机械的声音突兀响起,通过电流转换触发耳机里的震动单元发声,敲碎了电脑桌面上漂浮无序的气泡屏保,也吵醒了正陷入沉梦的韩悦安。
游戏图片背景的炫乱和初醒的无意识让他迷瞪了好一会,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才终于可以聚起目光,看清屏幕右下角那只闪烁的企鹅。
——顺带着瞟了一眼时间,已是上午10:16。
这时候,会是谁发来的消息?
眼皮坠了铅一样的重,连带着身体也不愿动换,韩悦安习惯性地从电脑桌上一堆凌乱中抓到手机,吹去上面散落的烟灰。按下电源键,没有反应。
应该是没电了。
现在他已经很少玩社交软件,可每次到网吧还是会下意识的登录。这个习惯以前在大人们口中叫做网瘾,就像洪水猛兽,不过现在早已经没人再提起。随着睁眼的动作,意识也开始如软泥般的逐渐聚拢,一阵腐蚀似的饥饿自胃中彷佛怪兽破壳的挣扎刺痛,喉咙里干涸一如沙漠。
这一觉睡的沉迷。
虽说做梦,其实只是一片灰噩噩的,就像早晨窗外新兴起的雾霾。
韩悦安有点过敏的症状,每每天气不好的时候嗓子总会发炎,就像啃了一口青柿子,从喉咙一直难受到胃底,生满倒刺似的干涩。不过在梦中的感觉却让他颇觉趣味,有种沉溺水底的柔软惬意。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总喜欢呆在网吧的原因,只有在这里,才能如此安然。
在县城,青少年们的娱乐其实并不多,那些太过绚烂或者腐败的事物并不是这个年纪所该接受的。所以,网吧就成了一处热闹而又带有隔绝性质的小天地。
一到晚上,等到传达室张师傅关了照灯,如果你有夜跑的习惯,又恰巧来到县第一高中的墙外那条栽植着法国梧桐的柏油路,就会发现,几床水洗的蓝白的被子莫名其妙地不在床上而是出现在墙头,然后从里面跃出几个人来,有男有女。
无论是最早的玻璃渣到现在带刺的铁丝网,多高的墙头都挡不住这个年纪的学生们一颗发野的心,无非是多加几床被子的事。
被子破了还可以再换新的,躁动的青春却一去不再。
树叶遮掩路灯洒下一地光暗斑驳,照出那些飞奔的背影,从他们回荡在夜里的笑声也听得出冲破所谓禁锢的义无反顾。
不过韩悦安跟他们不一样。他来网吧的原因只是为了寻个地方睡觉,这其中自然有他的原因,而现在,他要做的是看看到底是谁在找自己。
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把有些发麻的手指探向鼠标。素净的淡蓝色对话框,只孤零零漂浮着一个字。
“哥,”
韩悦安是家里的独生子,平时会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一个人。
一想到她,顿时脑袋里清醒不少,心里也被一阵涌起的暖意包裹,在椅子上窝蜷了一夜的酸痛也随之消失大半。他心底忽的萌发起痒痒的恶趣味,想要戏闹地回一句玩笑话,抖擞起精神来,两只手才刚触及键盘,对话框中又弹出一句显示为十三秒的语音。
——嘶沙沙的背景音。夹杂一阵缓沉的呼吸,伴着极轻的抽泣,似远又近,好像就贴着耳边,强忍着哽咽的悲恸,令人不安。
韩悦安浑身刺挠难耐,心里忽地空落落的,一口气也悬在喉头,呼不出咽不下。
直到十二秒耗尽,耳边才传来一声泣诉。
“哥,我不想活了……”
声音绝望。
猛地心脏缩作一团。韩悦安的脸色和意识全都变作惨白,全身的血液骤然逆流,统统都挤压进心脏,随后轰然爆裂。
她出事了。
她是那样沉默倔强的女孩,同大多数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一样洋溢着对未来的向往,更满怀着努力一定会有收获的希望,该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说出这般冲动决绝的话。他不敢去想,更没时间想,抓起手机和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落满烟灰的键盘,电线纠结的耳机,丢满烟蒂的烟灰缸,撕开的零食袋,皱折的香烟盒,和一枚刻着飞向月球图案的芝宝打火机。那截被点燃的香烟掉落在椅子上,随着热力的侵蚀,正缓缓地将皮革座椅烫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疤。
正值国庆,小县城新街处处热闹,彩球招牌漫天飞舞,悬着各样引人注目的噱头,大小店铺人头攒动,也不知人们哪来的精力,原本的休假遇到了节庆,人人反都像打了鸡血似的亢奋,配合着震耳欲聋的舞曲,车水马龙,随波逐流,紧着这七天的短暂来发泄一场狂欢。
飞云网咖的位置偏僻。出了门左边是个T字路口,边上立着几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
一街之隔,新城与旧区,平行陌路。
居民楼下有一间小卖部。门口坐个大爷,翘起二郎腿,趿拉着条绒老布鞋,手里一卷报纸闲闲挥着。
隔着个门,是家早餐铺。店面简陋,充满烟火味,里边吃饭的人有俩仨,老板操着外地口音,做早点的手艺娴熟,身旁有个富态淳朴的老板娘帮持着,老板有空还会跟食客聊上一两句,看样子是过了清早忙碌的那一阵。
这些日常几乎天天如此,与隔壁的喧闹绝缘。好像从几十年前小区落成到现在从未改变过,唯一变化的,怕只有小卖部老板光亮的发型和食客的年纪,还有早餐店门外那个破了洞早就不亮的招牌。
——水煎,蒸包,豆腐脑。
急乱的脚步踩碎一滩死水,韩悦安匆匆的步履和环境格格不入,引起几人注意,可他却没精力关注旁的,甚至连他现在的意识都不在脚下。
不想活!
他还在回味这几字。
不想活!!
将之在脑里在心里在分泌过多的胃酸里来来回回地反刍了无数遍,也不愿去猜测某些结局。但有些结局,就像是高低不一的楼梯落差,往往在你小心翼翼的时候一脚踏空。
身后有一道黑影从天上罩下,随即传来一声沉闷闷的响。
“通……”
大爷吓得跌落竹椅,眼前的情景让人毛孔直竖,发自心底的惊惧才到喉咙便戛然而止,双眼一白,已背过气去。
韩悦安猛地脚步一滞,转头一低,在身后,浅浅的污水之中,横躺着一具少女的胴体。浑身赤裸CHILUO。就在刹那之前从楼上狠狠地坠下,一缕刺眼的红色她身下的污浊中蜿蜒沉淀。
等看到女孩乱发下的侧脸,那个比想象还要恐怖的多的结局,终于变作了眼前无法接受的现实。
“小宁。”
韩悦安蹒跚着趋近,唯诺着女孩的名字,生怕自己的言行令这个唯一还完整的名字像她的主人一样坠落。
本来听她讲好的要趁着国庆找一份校外工挣些生活费。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会从楼上坠落?为什么竟会□□YISIBUGUA?是受到了什么欺辱?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意外?
韩悦安不敢再想下去,紧咬的齿间能看到已挂着血迹,他正需要这种痛,好让自己维持着一丝的清醒,背后炸起一阵冷战。
二人相距不出百米,自己却丝毫未知。昨夜,就在自己昏睡的时候,就在旁边的这一栋楼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一场悲剧。
遍布暗红伤痕的肌肤说明她不久前遭遇了某些可怕的事情。韩悦安双手双脚不由自己地打着颤,浑身上下的血液也都随着女孩的气息,流逝到某个虚白的尽头,他战战兢兢,用外套想要挽留什么,轻轻覆在了女孩身上。仅这一个动作也已耗尽所有气力。
少年瘫跪在地。
旁边惊魂未定的食客报了警。救护车来了两辆。小卖部的大爷受惊心脏病发作。
韩悦安也上了车。救护人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厌恶的苍蝇,只因为他那一句我是她的男朋友。又是一场冲动却无果的早恋吧,只是这种以性命为代价的结局未免太过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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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宁的伤势很重。脏器破裂,体内出血,多处骨折更是严重,还有身体其他部位创伤,目前情况严峻,仍处于昏迷状态,亟需手术。
只是手术单上的签字……
大夫踌躇。虽然也有术后补签的先例,但违规的事总得有人担责。他望向随后赶来的警察,心中发虚。
医患关系紧张不是没有理由。罗茂心想。
医院办公室的墙上悬有几面锦旗,已经蒙尘,或许连人心也落灰了。
烟瘾犯了,嗓子有些发紧,他想表达一些不满,也因着自己的职业身份,毕竟一个花季女孩正躺在手术台上等待救治,重重咳了一声,语气加重,带着三分强硬。
“手术第一,出了事,我来证明。刚才已经联系了学校,如果医院方面需要走什么流程,麻烦快点,救人要紧。”
话音刚落,邵老师额头一层细汗,从院外匆匆赶来。
警察在电话里的语焉不详令她忐忑,到了医院,眼前的情况却更糟。
坠楼?
怎么会?
方宁的情况邵云身为班主任是了解的。
家中姐妹三个,父母和成年的姐姐一直在南方打工,只有年迈的奶奶和小妹留守。这在乡村是普遍现象。
邵云带的是高三班,学生和老师的压力都大,平时就近住在教职工宿舍,生活相对方便,这次放假没有离校,对此男友也有些怨言。在来医院的路上,她已经向校领导做过汇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严重的局面,幸好刚才还没有联系方宁的父母,眼前这种局面恐怕他们是不可能接受的,还是等到术后再说。
手术有风险,但是现在……
大夫向她介绍伤势,邵云越听越惊。望着沉默无措的韩悦安,难以掩抑自己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难道方宁坠楼是因为两个少年之间的情感纠葛吗?不过仅仅片刻之后,她却又强硬地压下了这个恐怖的念头,心里感觉一阵绞痛,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范毕业来到学校,升级不分班,陪着二班的学生一起度过了三年时间。彼此的年纪相差不大,她更愿意从点滴之间去了解,去试着理解每个人的不同,而不是冷硬的说教,建立起一种相互尊敬又亲切的默契。而且也正是这些各有性格的的学生,帮助她完成了对于教师这一职业的重塑。
其中有几个学生最令她欣慰也最让人失落,一个就站在她身旁,而另一个,在手术室里。
关于两人的早恋的事,邵云知道一些,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也无暇再考虑这中间有什么联系,眼下手术要紧,方宁正生死未卜。
“我来签字,请立刻开始手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