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臣》风长灵

6、不可直视神明的眼睛 沈缪已经习

　　那侍人被穿着重甲的护卫架了起来，还在挣扎着反抗，叫声十分凄厉的哭喊着：“王上，放过奴才吧！奴才真的再也不敢了！放过奴才吧！”

　　宋均被他的哭喊声吵的心烦，刚准备开口让护卫赶紧把人拖下去，怀里的沈缪却突然伸手，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宋均低头看向怀中之人，轻声道：“是吵到你了吗？”

　　沈缪此刻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连嘴唇都在跟着发抖，但手却依旧死死的抓着宋均的衣服，艰难的从喉咙中溢出一个字来：“别……”

　　宋均了解沈缪，他知道，沈缪是想让他放过那个侍人。那侍人一听沈缪出声了，基于对生的渴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开了两边的护卫，连滚带爬的扑倒宋均脚边，激动的道：“求琼凝君开恩，饶恕奴才这一次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宋均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像见到什么污浊之物一般，往后挪了一步，注视着沈缪半阖的双眸，低声的道：“可是他看了你的眼睛。”

　　承明有一条未列入律法，却比律法更深入人心的规矩——琼凝君的眼睛是不允许被直视的，就算是偷偷的看也不行。

　　就像是直视皇帝的眼睛是不敬一样。偷看皇帝，或者直视皇帝被发现，还可能被皇帝宽恕，有的最多会被打一顿，最差的情况下才是被砍头。

　　不过大多数敢直视皇帝的人中，多是让皇帝愿意无视这一规矩的人，很少有人像愣头青一样去看皇帝，除非是权臣之类被默许的。

　　而对于承明而言，琼凝君是最神圣的存在，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直视琼凝君的眼睛，那是对神明的亵‖渎。

　　若有人胆大包天的看了，绝对逃不了杖毙的下场。这是沈缪从小就发现，却无法阻止的一件事，所以为了避免那种情况的发生，沈缪自小便锦带遮眼直至今日。

　　沈缪半阖的眸子缓缓的抬动着，合欢花般纤长的睫毛，如同秋天的落叶般在风中颤抖着，他没说话，就这么注视着宋均的眼睛。

　　宋均呼吸滞了滞，和那双眼睛对视了良久之后，冷冷的留下一句：“挖了他的眼。”

　　“谢王上！谢王上！谢琼凝君！”

　　身后传来那侍人的声音，虽然被挖了眼，但命总算是保住了不是吗？没人能从摄政王手里求回一条命，如今的结局已经是万幸。

　　等沈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日尽宫的寝殿内了，头顶是银色的广绫床幔，上面用银线勾着扶桑神木的图案，床幔外的白玉麒麟香炉里燃着水安息。

　　沈缪盯着头顶的床幔发愣，水安息还有绣着扶桑神树的床幔，都是他在月华殿一贯使用的东西，若不是他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灵力来，他真的以为自己回承明了。

　　沈缪伸手掀开被子，吃力的从床上坐起来，腰间的云鸣变换了形态，变成了银环，环到了沈缪的脚腕上，随着沈缪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灵力的他就和普通人一样，受伤之后，甚至比普通人还虚弱，连恢复能力都大不如以前。

　　“咳咳……”

　　咳嗽声从床幔内传出来，站在门边守着的侍人猛的一激灵，激灵过后就是将头死死埋住，双眼紧紧盯着地面朝寝殿里面走来。

　　侍人在里床不算近的地方跪下：“琼凝君可是醒了？”

　　“小人名叫青岩，是王上指来服侍琼凝君的。”

　　沈缪伸手撩开床幔，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恨不得把头压进地里的青岩，那模样，仿佛床上坐着的是豺狼虎豹、洪水猛兽，让他避之不及却又不得不俯首听命。

　　见沈缪不理他，青岩又开口道：“王上吩咐过，琼凝君醒了就请医师进来，琼凝君稍等片刻，小人这便下去将医师请来。”

　　青岩叩了首方才起身，转过身没走两步就听见沈缪道：“等等。”

　　青岩只得转过身来弯腰听命：“琼凝君有何吩咐？”

　　“你能帮吾找个什么遮眼睛的段带吗？”沈缪依稀记得自己原本的锦带，应该是被宋均拿走了。

　　青岩回话道:“回琼凝君的话，琼凝君原先的那条锦带还在，被收在了镜台的匣子里面，琼凝君要的话小人去拿。”

　　“拿来吧。”

　　沈缪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脸的疲惫之态，放下手时，沈缪看到自己双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之下白皙的手腕上全是乌青暗红的勒痕，宋均是用捆仙索绑过的缘故。

　　捆仙索乃仙家利器，被它困住的修仙之人不挣扎还好，越是想要挣脱它收的就越紧。沈缪的手腕已经几乎看不到好肉了，可见当时挣扎的有多厉害。

　　青岩将锦带取来，颤颤巍巍的低着头，将锦带恭恭敬敬的呈到沈缪面前，沈缪接了，一言不发的把锦带重新带好。

　　青岩出去没多久领进来一位医师，那医师跪在床边，向沈缪问了安，才直起身道：“请琼凝君将手伸出。”

　　沈缪依言伸了手，那医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才哆哆嗦嗦的把手搭到沈缪的手腕上，半晌才收回手道：“除了手上的皮外伤，内伤需细心静养大意不得，无大碍了。”

　　“多谢。”沈缪收回手道。

　　那医师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才道：“琼凝君折煞小人了，这是小人分内之事，琼凝君若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先告退。”

　　“嗯。”沈缪轻轻淡淡的应了声。

　　一直站在旁边的青岩也道：“琼凝君，小人去送医师。”

　　“嗯。”

　　沈缪又应了一声之后，便自顾自的将床幔拉好，重新躺回塌上，如果说以前的沈缪是冰山雪莲，那么此刻的沈缪就是被霜打的水仙花，让人瞧了忍不住怜惜。

　　沈缪一向不会休息很久，但此刻身心具备虚弱的厉害，合了眼没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沈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被宋均替他盖被子的动作惊醒的。

　　沈缪虽然醒了，但没动也没说话。他此刻眼睛被遮着，宋均也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沈缪想等宋均走了再有动作，但等了很久宋均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缪才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掀了被子准备坐起来。

　　宋均伸手去扶他，却被沈缪很不领情的抽开手，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宋均收回了手，盯着沈缪冷若冰霜的脸，遮住眼睛的他，看起来更加高冷庄严、不可侵‖犯了。

　　“你就这么厌恶我？”宋均盯着沈缪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吾只是在做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让宋均失望了，就算此刻灵力尽失，成了阶下臣，沈缪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沈缪说的是实话，他此刻能做的最多也就是自己坐起来了，但宋均听到的意思却是沈缪在气自己封了他的灵力。

　　“你在怨我吗？”宋均问。

　　然而沈缪并没有开口回答他，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怎么还会问出来，打了人家绑了人家，还封了人家的灵力，还问人家怨不怨他。

　　“可来万骊是你自愿的，你来之前难道就没想过后果吗？”宋均又问道。

　　他想了，只是没料想到自己也会阴沟翻船，也没料想到万骊的摄政王就是宋均。也许正因为是宋均，所以他沈缪才阴沟翻船。

　　沈缪还是没答他的话，只是过了好些片刻才道：“孟其琛呢？”

　　一听沈缪刚一醒就提孟其琛的名字，宋均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黑了，连语气都跟着变冷了：“你先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再存心思去管别人。”

　　沈缪淡淡的回道：“吾答应了皇后的。”

　　“柳茹那个贱人叫你来的？”

　　难怪，如果是孟霖那个老狐狸，是绝对干不出这种糊涂事的。

　　沈缪被宋均尖锐的骂词刺的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宋均的脸色更不好了，他本是棱角分明的长相，却生了一对细长上扬的眉毛，英气中又带了点儒雅的世家公子气。生气的时候虽然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但也不像那些粗眉圆眼络腮胡的武将，生起气来让人觉得凶神恶煞。

　　宋均语气阴冷的骇人，道：“她让你来你就来？你不是不理尘事？”

　　沈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张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憋了半天只道了句：“你什么时候送他回国？”

　　宋均从床沿上站起身，朝沈缪冷冷的道：‘‘你放心，我肯定送他回去，不辜负琼凝君的一片苦心。”

　　他刻意将苦心二字咬的极重，像是生气，也像是在刻意嘲讽沈缪一样 ，说完还没等沈缪有所回应，便甩袖离去。

　　沈缪伸手将锦带扯下，透过床幔的缝隙，看着宋均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缪都没有见到过宋均，宋均因为上次的不快而不想见沈缪，沈缪自然也不会去见他。

　　日尽宫很大，是望月台最大的宫殿，原本是宋均居住的，后来听说沈缪要来万骊，便从日尽宫搬到式微宫去了。沈缪来之前，日尽宫就已经被布置好了，当然这些细节沈缪并不清楚，也没有人告诉他。

　　沈缪自从住进了日尽宫内后，就从未出过日尽宫的殿门。从前在月华殿的时候，沈缪几乎从不出殿，平日里除了打坐修炼就是读书作画，日子单调久了就成了习惯。

　　其实，那也算一种变相囚禁，即使那是沈缪的自我囚禁。如今被困万骊，宋均虽未限制沈缪的行动，但沈缪已经下意识习惯画地为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