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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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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二十五年,
容悦十五岁。
她是当今圣上和后宫掌事娘娘唯一嫡出的女儿,上头又有如今贵为储君的太子殿下容卿这样一位嫡亲的同胞兄长,在后宫所有皇子公主里不可谓不体面。
即便是在前朝,也鲜少有人对她不满,原因无他,这位公主殿下虽然还未及笄,但已然是一副国色天香的容貌,放眼九州,再也找不出一位能比得上她美貌的女子。
曾经还有一位邻国的王子殿下见了当时尚且十二岁的她,本来气势汹汹要发起战争的,结果回了国以后策反了他父皇,只为美人一笑。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京城里几家最是纨绔的子弟,若在他们留恋温柔乡时说一句长公主到了,怕他们衣服都不穿就要从楼上跳下去,生怕唐突了佳人。
如此种种,以至于大家都对容悦生不出一点恶感,甚至连当圣让长公主辅佐太子殿下一同处理政务时,他们都隐隐觉得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像长公主那样好看的女子,不就是处理政务嘛,他们还怕累到她了呢。
于是乎,容悦同容卿一起处理政务一事便那样理所应当。
容卿虽为储君,可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兄妹二人在太子东宫的书房一待总是一天,每回天色已晚才能回各自的寝殿歇息。
不过总有意外。
意外便是镇国公大将军长子瞿若溱入宫,兄妹二人便会一致放下宫务,只和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少年好好放松放松。
说是放松,其实还是容悦拉着两个人说话,从她宫前长了颗狗尾巴草说到宫里阿红要出宫嫁人,又说母后宫里的那只小野猫最近总是往出跑,再说不知道宫外头那家桂花糕有没有开门。
瞿若溱听到这里便默默从衣服里取出一个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给容悦。
“那家桂花糕,”他嗓音微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哑:“我刚才进宫的时候刚好路过。”
容卿笑眯眯的看他两,不戳穿北街的镇国公府究竟是怎么路过南街的糕点店。
容悦也不想太多,大喜,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黄橙橙的糕点,立马捻起一块放到嘴里,乐得眯起眼睛。
“真好吃,”她扭头伸到容卿面前:“皇兄,尝尝。”
容卿捻起一块放到嘴里轻抿,随即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
容悦又乐颠颠的扭头看瞿若溱,少年进宫时也没换衣服,穿着家里一贯的黑色衣裳,腰间紧束,勾出一把精瘦的好腰。
他修长却不纤薄,即便是冬日也穿着一身单衣,和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容悦一点也不一样。
即便包成这样,她的手还是冰凉,不经意和瞿若溱相碰,对方都被她吓了一跳。
“你的手很冰,”他眉头微拧,略带担忧的看她,容悦指尖红红的捻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还往手指上呵口气,却说:“没事,从小这样。”
瞿若溱只好不说话。
吃完糕点,瞿若溱要出宫回家去了,容卿又有政务处理,容悦撑着伞把他送到宫门口。
“雪大了,”她仰头看了眼,只为夜色里雪密密麻麻的落下,很快淋得面前少年头发眉毛尽白。
容悦蹙眉道:“你撑我的伞回去,我叫阿蛮再去取一把来,别等你到家害了风寒,到时候将军夫人又要私底下唠叨我的不是了。”
瞿若溱被她这句话惹得很轻的笑了一下,又很快抿起嘴唇。
他还是没要伞,恰好小厮牵着马过来,他便牵着缰绳直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却很温和:“你快些进去,我不用伞,待你走了便走。”
容悦嘟囔:“你这人,真是!”
却也知道瞿若溱就是这副性子,雪越来越大,她冷的实在受不住,只好说:“那我便先进去了。”
瞿若溱看着她点点头。
容悦被阿蛮扶着进了宫,听到宫门在身后落了锁,她也没有回头去看,不知道瞿若溱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在看着她走。
容悦不打算再去太子东宫里,准备去母后那里吃顿晚饭直接回去休息。
皇后所住的椒房殿在后宫最中间,容悦到椒房殿总是要经过前头几位娘娘的住所。
今日她实在冷的不行,一路上只把两只手揣在红狐狸皮做的大毛氅里,和阿蛮依偎着哆哆嗦嗦往前走。
宫道两边的宫灯发着橙色的,昏暗的光,她一心顾着哆嗦,没顾得上看路,只“哎呀”一声,脚下一绊。
幸亏被阿蛮即使扶住,才避免了直接面朝地摔到雪地里头去。
阿蛮又怕又气,当即朝脚下狠狠踢了一脚:“什么东西,他们不收拾好,尽放在这里挡人的路!”
容悦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又被冷风一吹,止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算了,阿蛮,许是什么东——”
她话音戛然而止,随即惊吓道:“阿蛮,是个人!”
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但她还是被吓得连连倒退两步,又没阿蛮扶着,一屁股甩进了雪地里,裙子湿了一大片。
阿蛮急的要过来扶她,她却说:“你先别管我,阿蛮,你瞧瞧他,他,他……死了没?”
说最后三个字,她声音都在颤。
阿蛮连忙蹲下身探他的呼吸,发现身体还是热的时大松了口气:“公主别怕,还是活的。”
容悦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从阿蛮手里接过了伞,急急道:“你快去母后宫里喊人来,就说有人晕在了宫道上,让他们叫太医来。”
阿蛮应了一声,转身急急往椒房殿去了,容悦这才撑着伞走到他身旁。
借着不远处一座宫灯,她低头打量面前的人,才发现这竟是个看上去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衣衫单薄地不像话。
正直愣愣跪在雪地里,头发丝都已经结了冰,连眉毛也是一层霜白,嘴唇泛着紫,凑近听还能听见牙齿被冷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即便是晕了过去,他仍然保持着跪的姿势,鼻息已经浅到看不见一点热气了。
容悦怕他就这样晕死过去,凑过去用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戳了戳他。
“喂,你别晕呀,”她压低声音道:“我已经叫人去了,你醒一醒。”
面前的身体动了动,容悦一喜,又戳了他两下。
落了一层雪的睫毛缓缓睁开,一双浅色的瞳孔没有焦距的落在她身上,半天才慢慢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声音哑的不像话:“你是什么人?”
第二句话说:“什么时辰了?跪到午时了么?”
容悦愣了一下,听清第二句话,顿时气的不像话:“谁让你跪在这里的?这样大的雪,这样冷的天,不知道会冻死你吗?”
面前的少年似乎惊愕于她的天真,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遂又垂下眼睑:“他们要的就是冻死我。”
容悦呆住。
她长到这样大,还从未见过故意害死人,母后父皇仁慈,皇兄也温和,即便是有宫女犯了错,最多也只是罚了俸禄再加打几板子,绝没有这样冷的天故意让人跪在冰天雪地里的做法。
她气得银牙紧咬:“是谁?你告诉我,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你是犯了什么错,才合该被故意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少年似乎无力再说话了,疲惫的合上眼皮:“……公主殿下,您走吧。”
容悦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可来不及再问,少年再次晕了过去。
恰到此刻,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阿蛮的声音响起:“公主,我带人回来了!”
满天的飞雪里,容悦再记不清别的什么,只知道阿蛮话音刚落,她便晕了过去,身体刚好砸在少年肩膀上。
她原先觉得自己身体已经足够冷,可面前的少年简直冷的像块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气,冻得她硬生生打了个寒颤,险些清醒了过来。
但还是没有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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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香味袅袅,容悦迷迷糊糊间听到父皇充满担忧的声音:“已经三日了,娇娇怎么还不醒?你们这群太医到底有什么用,连区区一个风寒都治不好,朕要你们到底有何用?”
后半句发火的声音也刻意被压低,但仍然能听得出其中的怒气。
随即一道温柔的声音劝他:“陛下莫急,小心气坏身子。太医说了,娇娇醒也就这下午的光景了,再等等。”
她话音刚落,容悦睁开了眼,目光虚弱的看了过来。
“母后。”
她声音又低又哑,一说话便觉得嗓子生疼,但床边的帝后还是听到了。
皇后立马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向来端庄的面容竟带着慌乱和后怕。
“醒了,终于醒了。”
随即皇帝也凑过来,握住了容悦的另一只手,也是担忧夹杂着欣喜:“你这孩子,那样大的雪往外头跑什么,让你皇兄派人送你回来便是了,非自己走,害得得了风寒……”
一通念叨让容悦本就胀痛的头更疼,她闭上眼睛,无力道:“父皇,我头疼。”
皇帝声音立马戛然而止,随即转身对太医道:“没听到吗?公主说她头疼,还不下去煎药拿来。”
好好的太医院一品官员被派去煎药,他们灰头土脸的下去了。
容悦闭着眼脸朝里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天夜里的少年,顿时转过头问:“对了,母后,那天那个人是谁啊?他怎么样了?”
皇后没想到自己娇滴滴的女儿醒来第一件事竟是问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不由一愣,随即温声道:“他没事,你不用担心。只管自己好好休息,再别操心别的了。”
至于那是谁,却一句话也没说。
容悦恹恹的“哦”了一声,转过头去。
她大病未愈,只是几句话便又困意涌来,不自觉睡了过去,连帝后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身体好了大半,但还是没什么精神,懒懒的躺在床上,翻着手里的书籍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
窗户被关的严严实实,屋子里全是海棠香,平日她很喜欢的味道,如今却只觉得烦躁。
翻了两页书,可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日夜间少年的身影来,身体似乎还沾上他的温度,暖呼呼的屋子里,她硬是打了个寒颤。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容卿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对另一人说话:“昨日下午醒了一回,晚膳也未用便又睡了,听阿蛮说方才才醒,估计正在屋里看书呢。”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便被人抬起,穿着一身深紫的容卿笑盈盈的出现在门口,探头一看,恰好看到容悦合上书。
“看,我说的不差吧。”
他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瞿若溱。
少年今日穿了身湛蓝的棉袍,长身如玉,衬得气质更为沉静干练。
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在看到容悦时却带上了担忧和愧疚,他抿了抿唇,懊恼道:“都怪我,若非你来送我,也不会受冷得了风寒。”
看到瞿若溱和容卿,容悦郁结的心情微微好转,把书放到一旁,坐起来道:“不关你的事啦,阿蛮说了,是我那日害了凉,又受了惊吓,才会得风寒的,不怪你。”
她话这样说,但瞿若溱还是愧疚,挨着她的床榻坐着,不知道说什么,便从衣裳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我带了桂花糕来,听殿下说你还未用餐,吃一点这个吧。”
平日香甜可口的糕点,容悦今日吃了两口也觉得寡淡无味。
“算了,”她没什么精神的放回去,拿起手绢擦手:“没精神,吃不下。”
随即扭头看容卿,又问:“皇兄,那个人是谁呀?昨天母后没告诉我,我怎么还不知道宫里有那样一个人,是小太监么?他犯了什么错,是谁罚的他?”
一连串的问题,让容卿无语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