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青禾苗苗

1、第一章

　　后宫之内有一处庭院，是当初阿嬷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论如何也不可靠近的地方。

　　我八岁入宫，一直跟着阿嬷长大，自然知道她不可能害我，那处地方说不能去，便是打死也不能去的。

　　皇宫之内这样的地方其实不少，不过都是些弃妃得罪了皇帝最后的沦落之处，即便不用说，宫女们也不乐意靠近那里，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可奇怪的是，这处宫殿和那样落败冷清的地方不同。

　　它金碧辉煌，雕梁画柱，即便是远远的都能看到那飞出云霄的檐角，屋檐角下挂着的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半座后宫都能听的真切。

　　这座宫殿内其实人不少，有一回我起夜，看到过数十位衣袂飘飘的娇美宫娥提着灯笼从那处小路转过来，可白日里，里面却传不出半点声音，像是那些人只是会夜间出来的鬼魅似的。

　　我原来也以为是我看错了眼，可后来和几个姐妹聊天，她们都说自己也看到过，我便知那不是幻觉。

　　阿嬷知道我们私底下讨论这个时，脸色大变，把我们叫去狠狠地打了几下掌心，从此以后大家就不敢讨论了，可我还是心里悄悄好奇着。

　　原因无他，那座宫殿真的是太神奇了。若说里面住的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是万万不信的。

　　可若说是什么大人物，又怎会像是被禁足了一样，这么多年连那宫门都不曾出来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些年，可我好奇归好奇，始终还是爱惜我这一条小命的，隔壁的竹马哥哥还等着我二十五岁被放出去后娶我，我可不能让着好奇心害死了我。

　　也巧，事情偏偏就在那一天。

　　我在宫道上扫落了一地的落叶，便听着后面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不多时，一道娇俏的声音停在了我面前，一脚踩在了扫帚上。

　　我有些发愣的抬头，在看见面前人时顿时吓了一跳:“三公主。”

　　是前几年被当今陛下封了公主之位的姜姝月，传闻她原本只是一位五品官员之女，可曾在陛下还是位落魄皇子时为了出过头，陛下感恩于她，登基不多时便封了她为三公主。

　　这位公主素来仗着陛下的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连阿嬷在她面前都要卑躬屈膝，何况是我一个扫宫道的小宫女。

　　我连忙跪下了行礼，嘴上喊着“奴婢请公主殿下安。”

　　她扯休了我，万分不耐烦道:“得了，别浪费时间，本宫在那边掉了块玉佩，你去帮本宫找回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地方，可不正是宫中所有人避讳万分的岁寒宫。

　　我吓得脸色苍白，连连磕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毕竟公主殿下让我帮我找她的玉佩，可以说是给了我恩赐，我又怎么敢拒绝。

　　果然，在她不耐烦的催促下，我还是双腿发软的站了起来，看向那条宫道，仿佛在看走向阿鼻地狱的路。

　　或许是我表情太过沉痛，这位公主殿下顿了一顿，貌似好心道:“只是个玉佩，许是落到了宫墙外边，你过去看看就可以了。再说了，那个宫里的人并不可怕，是个‘良善至极’的女子，你只要不碰上陛下，便不会出事。”

　　不知为何，我听她说良善至极，总觉得充满了讽刺。

　　我回头冲她行了一礼，强忍着想哭的冲动慢腾腾走上前。

　　绕过一片小湖，再踏上一座小桥，拐弯处，那座宫殿便映入眼帘。

　　果然如我远远看见的一样，甚至再近一些，这宫殿更为豪华，白玉为阶金做瓦，殿门硕大厚重，像是一道天堑，将里头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我不敢再看，匆匆收回目光，沿着宫墙仔细的找，一直找到最深处，眼看着快要到门口了，也没见劳什子玉佩，不由心下发急，额头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那厚重的殿门前还有六八个身着银白铠甲的士兵守着，一手搭在腰角凛冽的长剑上，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跳如雷。

　　他们中已有人看到了我，正满面冷色欲上前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头逃跑，可玉佩没有找到，三公主许在身后等我，前有狼后有虎，我一时欲哭无泪。

　　恰这时，我微微侧头，看到了宫墙最里头一棵槐树的枝条上竟挂着一只浅色的玉佩，红色的穗子还在风里头飘扬。

　　我大喜，顾不得思考这玉佩怎么会在树上，三步做两步冲过去，一手抓住稍矮处的枝丫，三两下爬了上去。

　　手指堪堪触到那只玉佩，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声来，嗓音不大，但格外清晰，也令人遍体生寒。

　　“陛下到！”

　　我顿时在树上动也不敢动，恨不得自己是一片叶子便好，最好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在这里。

　　也幸好他们应当还在那座小桥上，人影还未近，我扒着树干想若是此刻努力再往上爬一爬，会不会让他们不发现我。

　　正纠结之时，我目光往宫墙里头看去，恰好和一道视线对上。

　　原本清淡柔和的目光顿时带了点差异，随即又细细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她也当是听到了那道太监声音，身边宫女都忙碌起来，唯她无动于衷，清清淡淡的坐在湖边发呆。

　　与我目光这样一对视，她轻轻眨了眨眼，眼中的诧异略去，随即站了起来。

　　她走到宫墙底下，微微仰头看我，启唇，是道如同珠玉琳琅的嗓音，又清的像江上的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找东西……”我几乎要哭出来，身后他们越来越近，我甚至听到那几个侍卫行礼的声音，偏生我挂在树上，等会被发现便是掉头的大罪。

　　她仿佛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的笑了一下:“竟还有人会在这里落东西？”

　　声音很轻，有些疑惑，又像是自嘲似的。

　　随即她抬头，冲我伸出手:“这边的墙不高，你跳下来，我接住你吧。”

　　“啊？”我有些傻眼，墙虽是不高，可这里头的地方……我是长了十个脑子也不敢跳啊。

　　我摇头，她却带着笑看我:“你当真不跳？你可知外面那是什么人？他可是当今陛下。你又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急急道:“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敢跳啊。”

　　她愣了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初见十分文静，甚至有些忧郁的女子，却竟然丝毫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看得我瞠目结舌。

　　她即便是大笑也好看极了，眉眼弯弯，睫毛上带着一滴微颤的泪，像是初春凝在桃花花苞上还来不及落下的露水。

　　我傻眼饿看她，她笑了两声，用手指轻轻抚过眼角，哄小孩一样的语气:“乖啦，有我在呢，来吧。”

　　她这副语气温柔的像极了记忆里的娘亲，我顿时一愣，身子不受控制的轻盈落了下去。

　　她搭了把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只是稍微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

　　这样面对着面，我才彻底看清她的容貌，不由心下暗惊。

　　陛下后宫有位贵妃，传闻未入宫时艳绝京城，隔壁几个国家曾为了讨要她当自己国家的王妃而上供了无数稀世珍宝，最终她却只为陛下一人入了宫。

　　因着阿嬷的原因，我见了她一面，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那时还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的词，大抵就是为她而造。

　　可如今看清眼前人，才觉得那位贵妃算什么，若是放到她面前，怕也要自行惭秽。

　　她美得实在不像天子。

　　见我痴痴地看着她，她似乎觉得有点好笑，眨了眨眼，手掌贴着下巴问我:“好看吗？”

　　我傻乎乎的点头，她很快笑了起来。

　　她真的很爱笑，两三句话就笑，眉眼弯弯，露出唇边一点梨涡，像是盈了一汪醉人的酒，让人移不开眼。

　　“好啦，不逗你玩了，他快过来了，你快些跟着她们去房间里。”

　　她推了我一把，说这话时神色有些郁郁，但还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也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我不敢多待，乖乖的跟着几个宫女绕过假山去了后面的一排小屋子里。

　　大约待了半盏茶的时间，有宫女来叫我，说公主殿下要我过去。

　　我脚下跟着她们，心里却在诧异。

　　原来是位公主殿下，可我却从来没听过宫中有哪位公主殿下还住在皇宫里，何况她看上去已然及笄了，又怎么还未出阁嫁人呢？

　　这些问题在看到她时齐齐涌上心头，可看着她微带着憔悴的面容，我却不敢再问。

　　地上满地狼藉，她手腕上有一处红印，像是被人狠狠捏出来的。

　　我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她目光迎上我，不等我避开，反而轻轻笑了笑，冲我招手。

　　“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坐吧。”

　　我不敢，她却拉着我的手让我挨着她坐下，然后一双又清又柔的眸子宁静的看着我:“我是容悦，前朝皇后嫡出的长公主，是先太子之妹，镇国大将军家的儿媳妇。”

　　我楞楞的看着她，她一挑眉，问:“不信？”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呐呐:“我，我不知道的。”

　　这回反而是她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这句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我只会心里嘲讽他你是个什么人，还得全天下的人都认识你不成？

　　可她说出来，再配上那副恍惚的神色，却让人只觉得酸楚凄凉。

　　她苦笑了一下，垂下眸子，手掌下意识轻轻抚摸着那只被勒红了的手:“我忘了，距离那场宫变已经五年了。”

　　“五年啊，足够很多人，忘记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