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幻想》一日长过百年

4、温樰 “套中老板

　　那一定是个脾气很好的人，骆久川见他的第一眼就无比确定。
　　一双眼睛好像天生不会生气，明明被套了一脖子圈，看过来的时候甚至因为略带歉意而更显温和。
　　“不好意思，是我挡到你了，”他走近，把塑料圈摘下来还给骆久川，“你重新套吧。”
　　骆久川指尖捏得泛白，语调却漫不经心：“没关系，我不介意。”
　　男人应当是没预想到这个回答，垂下眼睫的动作都透出点无措：“那算你套中了行么，你喜欢什么，挑一个。”
　　都说无奸不商，特别是这种街头做小生意的，哪个不是逮住羊往死里薅，像这样主动往回倒的，骆久川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他看着那人为方便与他说话微微低了头，忍不住想，这人得纯良成什么样啊。
　　骆久川心里那股坏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微仰着下颌：“你是老板吗？”
　　男人点头，他却不理，手里的圈飞出去，套中一只小奶兔，然后指着让男人去拿。男人微愣，很快就过去俯身去取，起身时，却见一个塑料圈再一次飞来，套在了头上。

　　“套中老板，老板就归你啦！”
　　过路不少都是在校大学生，趁着还没开学都在外面放纵，围在摊子边看热闹。本来这两人站一块就挺养眼的，已经有不少小姑娘暗戳戳嗑起了CP，前面那几次还能说是巧合，但这个圈，明明白白就是冲着老板飞过去的。这下可好，尖叫的起哄的，不用骆久川多说什么，就已经有人替他喊了——
　　“把老板抱走~~”
　　“在一起！在一起！”
　　老板抱着兔笼，有点手足无措。他本就生得白，在一片烟火声浪里红到耳朵尖，与他怀里那只小兔如出一辙。
　　“对不起，”他把兔笼交给骆久川，万分抱歉，“是我的错，我会尽力赔偿你。”
　　若是他多看一眼，定会发现骆久川的笑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但他耳朵都在冒着热气，根本不敢与这个故意把他套成人群焦点的男孩子对视。
　　他像只做了坏事被当场逮捕的大兔子，连头都不敢抬，只有垂着耳朵乖乖认罚。
　　“扫我吧。”骆久川掏出手机。
　　“好，”他迅速扫码，准备把套圈的钱退回去，却又愣了，“不是收款码？”
　　骆久川微咳一声：“有点事，先走了，赔偿的事晚上跟你聊。”
　　陈星圆看够热闹，连忙配合演出：“啊对对对，一会导员要查寝了，赶紧走走走。”

　　骆久川单手通过好友申请，另一只手用剩下的最后一个圈套住老板微低的颈项。
　　这一刻，两人离得那么近，他似乎能感觉到男人热热的鼻息传导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
　　修长漂亮的手拉着那圈，把男人勾过来一些，看到他面红耳赤的睁大眼睛，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小兔子很可爱。”
　　那一刻，男人真要红成虾子了，骆久川却松了手，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一点也不在意形象似的往肩上一背，招呼陈星圆回去。
　　“等等！”
　　听见男人突然出声叫住他，骆久川压了唇角的笑意回头，却见男人抱着一小袋兔粮一小包干草追上来，脸上神色十足认真。
　　“这是给它吃的，幼兔肠胃比较脆弱，一定要细心照顾，晚点我把注意事项发给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他一口气说完，把那两包东西把骆久川怀里一塞，转身回去。
　　骆久川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个人有点可爱。

　　回宿舍后，骆久川飞快洗漱完就上床了。
　　禺大本科生是四人寝，因为明天还能报到，所以今天宿舍只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还有个戴厚镜片的羊毛卷男生，不大爱说话，也不大爱动弹。骆久川刚来的时候就看他在屋里看书，骆久川晚上回来，他还在看书，而且不是装样子地看，就是非常入迷非常投入的在看。
　　骆久川觉得挺有意思，问他在看什么，他把书举起来，《线性代数》几个字差点端庄厚重地晃瞎骆久川的眼。
　　“你是数学专业的啊，这么早就开始预习了？”
　　“对，你不是学数学的吗？我没有预习，这本书不是专业教材，我只是看到有师兄卖旧书，淘回来随便看看。”
　　“我是学德语的。”骆久川觉得有点怪，打开禺山青玉2022微信群一翻，果然发现了室友的名字——李矜。
　　骆久川通过群聊发送好友申请，那边李矜秒通过。
　　“原来我们都是青玉学院的，”骆久川感叹，“一直神神秘秘的，分好了宿舍却不提，我还以为是按专业分的。”
　　李矜声音偏小，略有点nl不分，闻言也颇赞同：“对，一直搞不懂这个青玉学院是干嘛的，稀泥糊涂就进来了。”

　　骆久川这人跟谁都能聊，聊什么他都能接，就是思维有点跳跃，注意力时常跑偏。他才和新室友聊起来，手机就弹出条新消息，骆久川一看那昵称，立马就把全部心神挪这来了。不过李矜也不在意，见骆久川没有接话，就继续沉迷数学去了。

　　头像是雪景，一片素白，只立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昵称两个字——温樰，骆久川直觉应该是真名。
　　【温樰：今天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把套圈的钱退你，好吗？】
　　【甜份零售商：不用退钱我也套到小兔子了】
　　【温樰：也好，那有空来我店里，我再送你一袋兔粮吧。】
　　【甜份零售商：我听说别人家套圈摊子套中什么送什么套中老板就送老板真的不送吗】
　　【温樰：幼兔刚到新环境里可能不爱吃东西，适应两天就没事了，注意别让它受惊，也注意不能喂太多新鲜的水果蔬菜，给它吃我配的兔粮和干草就行，水要用纯净水，小兔子的生命力很顽强，只要不拉肚子，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分钟后。
　　【温樰：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吗？我没有理解送老板是什么意思，把所有奖品都拿走吗？这样似乎有点不讲道理。】
　　【甜份零售商：所以真的不送老板吗】
　　【温樰：应该是不送的。】
　　骆久川被“应该”两个字弄得抱着手机忍笑，那头却还是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认真的话。
　　【温樰：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觉得赔偿不够，我再送你一套兔玩具，你看可以吗？我其实不太会做生意，新店没什么客人。今天想用套圈的方式宣传一下，但是你走后不久城管就来了，还被罚款了。】
　　骆久川仰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简直能想象出他垂下耳朵的丧气样子。这种气质温和的大兔子，真不像个生意人，而且看上去年纪也不大，说是在学校里教书的年轻老师倒是更适合他。
　　【甜份零售商：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也不需要赔偿能让你开心点吗】
　　【温樰：所以你真的没生气吗？】
　　【甜份零售商：嗯】
　　【温樰：那就好，我去忙店里的事情，养兔子遇到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又躲开了，骆久川想。
　　有问题才会出来解决问题，没有问题就马上躲开，用一种非常温和又极端警惕的方式，逃避街头邂逅的浅淡暧昧，逃避任何可能随之而来的亲密关系。
　　可，为什么呢？
　　温樰会脸红，就说明不是对他没感觉，能这么耐心地和他说话，就说明对同性不是那么抗拒。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温樰的警惕和逃避背后，大抵藏了什么故事。
　　骆久川忽然觉得兴味十足。他原本只是看上了温樰的脸，但现在一来一往，他却更想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
　　他想抓住这只大兔子，从肚皮到尾巴，都要看个遍。
　　宿舍熄灯后一片黑寂，骆久川的手覆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个真正生活在他身边，看得见抓得到的人，一定不会像今天那两段缘分那样，无疾而终吧。

　　报到第一天着实忙碌，骆久川放下手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穿着宽松的白T睡衣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瞧见门口站了个高个子男生。
　　一身黑，头上一顶棒球帽，肩侧背着个瘪瘪的包，也都是黑的。
　　骆久川站在拐角，不由自主顿了脚步。
　　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朝他一瞥。
　　刹那间，骆久川明白了自己那股无来由的直觉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很危险。

　　男生脸色有种异常的苍白，像是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唇色也很淡，但这并没有让他整个人显出病容。
　　无论是挺直的脊背还是短袖外露出的手臂线条，都昭示着这是个久经锻炼的强韧躯体，甚至就连那双帽檐下半露的眼睛，只轻轻一瞥，就让骆久川产生了自己是个弱小猎物的感觉。
　　猎人已布下陷阱，弯弓搭箭，随时能取走他的性命。
　　这太奇怪了。
　　他只是来上个大学，又不是进了地下组织当卧底，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
　　更糟糕的是，这个人，还是他的新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