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幻想》一日长过百年

3、兔子 夏夜的风吹

　　小兔蜷在背包里一动不动跟骆久川出了站，直到坐上迎新的校车，才扒拉着示意骆久川打开个缝给它透气。
　　兴许是下了火车胆子大起来，小兔不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圆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骆久川。骆久川微微低头和它对视，它就踮起后脚，去嗅人类少年的脸。
　　小动物的温热鼻息弄得骆久川一阵痒，他忍不住轻笑，小兔见了，支棱起耳朵，仰着头，小爪子扒拉一阵，想要去够骆久川。那模样实在是很可爱，骆久川心里痒痒的，便直接低头，吸了一口小兔头顶，被那毛绒触感所勾引，又忍不住，亲了亲小兔耳朵。
　　这一亲之后，方才还很主动的小兔忽然扁了耳朵，钻回背包里，骆久川再去抚摸，就缩着头不理人了。
　　陈星圆乐了：“你馋人家身子。”
　　骆久川冤枉：“那能叫馋么，我又不是要吃它。”
　　“你还想吃人家，登徒子。”
　　骆久川说不过她，倒真感觉自己流氓了一只小兔有罪似的，皮肤上残留的触感让他莫名想起黑暗里的那个人，微微垂了眼。小兔躲在包里歪头偷看他，有那么一瞬间支起身子想往外探，却还是缩回去了。

　　其实骆久川现在挺茫然的。
　　火车上的密闭空间，他的救命恩人，突然出现的小兔子，仿佛是那个世界外溢出来的预兆，不由分说逼他直面他十几年来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趟校车抵达终点后，他或许就要真正走入那个世界了，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骆久川不大愿意思考这些。在他看来，一些空茫的、徒有其表的奇怪形式，或许并不比司空见惯的琐碎日常更有意义。所以尽管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点特殊，但在观察到自己的特殊不大容易被周围的普通世界接受后，他就很好地隐藏起了这点，十分努力地做一个普通人。
　　做一个普通人，上学早恋偷懒耍滑，犯了错和大人老师撒娇认错，然后下次还敢。
　　他好像一直缺少了点少年人横冲直撞的热血，从没有过头脑一热就一定要怎样怎样。他很乖，又挺叛逆的，不愿意太努力，只想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得过且过，让家里人看在眼里，觉得还像那么回事就可以了。

　　当初参加那场特殊科学竞赛真是冲着奖金去的，本来想给自己赚点零花钱，没想到真搞到了一个录取资格。
　　但他直觉自己不该接受，一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竞赛成绩好是真的厉害，他的特殊能力最好用的地方就在于考试蒙答案特别准，而那场竞赛又全是选择题，所以拿了第一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二来，他估摸一个根据竞赛成绩录取人的学校里面应该全是高手，真进去得卷死，他才不要卷，他的人生宗旨就是咸鱼躺平。
　　综上两点，他放弃了复大的提前录取资格，跟那个专门跑来质问他的前男友半毛钱关系没有。不过当初撕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心真的蛮痛，毕竟是顶级学府无痛升学，又附带高额奖学金，如果多犹豫一会，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那么利落地下手。
　　撕毁录取通知书意味着要参加高考，虽然骆久川蒙题还可以，但高考里选择题的比重并不足以支撑他考大学。而且因为他得过且过的学习态度，他基础其实还挺薄弱的。他能够考上禺山大学——这所虽然比不上复大，但说起来也挺像那么回事的高等学府，主要还是陈星圆的功劳。
　　陈星圆是那种目标清晰，人又肯干的类型，一直想考禺山大学的天文系，最后一年给骆久川定了全程的学习计划，十分灭绝人性地把骆久川逼成了一个学习机器，最后两人才能双双考入禺大，继续狐朋狗友的潇洒生活。

　　一切都挺好了，但是骆久川一直觉得自己在生活和真实的世界之外徘徊。
　　无论是哪一边，他似乎都没有真正进入。

　　此刻，骆久川看着窗外，禺山市繁忙的街道高楼林立，他轻轻说：“我觉得有点不真实，小圆，未来和希望这种东西都太虚幻了。你追求的东西，也许正以另一种无法想象的形式存在着，那种形式或许会完全否定现在的你，你能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选择。”
　　陈星圆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发：“妈咪理解，一年没谈恋爱，是会觉得生活挺虚幻的，等忙完报到妈咪帮你物色个大帅哥。”
　　骆久川睨她一眼，又低头看看包里似乎睡着了的小兔，把头搁在包上：“好的，谢谢妈咪。”

　　校车驶入校区后，目之所及便是乌泱乌泱的新生、新生家长，以及迎新的学生老师。
　　天文系和德语系分属两个不同的学院，下车后两人就分头行动了。骆久川本来想直奔外语学院报到区，但察觉到包里小兔闹腾得厉害，猜想它是不是想要嘘嘘，就先找了个没人的草坪，放下背包，拉开拉链。
　　小兔探出头，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就一跃而出。
　　骆久川蹲下来，他现在明白了小兔是要离开的，就和火车上那个人一样，缘分带来的惊喜余韵未消，而缘分的另一头已然成了过客。
　　“不好意思，之前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只是觉得太可爱了，有点情不自禁。”骆久川说。
　　小兔原本已经跑出去了一段，听他这样说又转头跑回来，踩着包直起身，去蹭他下巴。
　　那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原谅。
　　骆久川被它蹭得痒痒的，心里那点失落忽然千百倍放大出来：“喂，如果我强行把你抓起来养，你是不是也没办法？”
　　小兔一楞，耳朵警觉地支棱起来。
　　骆久川笑笑：“想吃苹果的话记得来找我，你能找到我的，对吧？”
　　小兔尚未离开，骆久川却抓过包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生报到乏善可陈，填表格领材料分宿舍采买日常用品......啰里啰唆一大堆，等忙完差不多就到饭点了。他跟陈星圆约了食堂，溜达着往那边走。
　　骆久川虽然被分到了青玉学院，但青玉学院里学习的内容到底有点特殊，因此学生还是需要学一个学校内的普通专业，骆久川选的是德语，之所以选这个专业，主要是他自认为在语言上还算有点天赋，料想学起来应该不会太难，顺利的话，差不多能躺四年。
　　青玉学院人很少，全院学生老师加起来也就三百人，这一届的新生总共才八十个。开学前几天，新生们都被拉到了“禺山青玉2022”微信群里，一位名叫毕朔阳的学长负责在群里发布各种公告，目前的消息是，暂且以学校报到为先，青玉学院的报到时间会另行通知。

　　食堂里人满为患，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互相吐槽。
　　听骆久川说小兔子走了，陈星圆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准备养它。”
　　“也许它不想被人类关起来饲养，所以它走了。”
　　“别难过，妈咪带你去买一只小兔子，我打听过了，咱们学校北门出去是条步行街，里面卖什么的都有，等会吃完饭过去，顺便再去买点生活用品啊。”
　　“妈咪，我长大了，可以接受被小兔子抛弃的残忍事实，不需要用替代品来抚慰心灵。”骆久川把菜里的胡萝卜一根根挑出去，淡淡地说。
　　“好的，长大了的不挑食小朋友”

　　入夜，步行街灯火如昼，随处可见学生和附近的居民。
　　陈星圆拽着骆久川，专往人堆里挤，一路逛过来，脸盆水壶卫生纸，零零总总一大堆，骆久川跟她身后抱着，十分乖觉。
　　正逛着，陈星圆被人流吸引，挤过去发现是个套圈摊子，地上摆了毛茸茸的小兔，引来不少学生跃跃欲试。
　　“走，我们去套个小兔子！”
　　骆久川买了十个圈回来，跟陈星圆确认：“真套到了你要自己养，我是不养的。”
　　“知道啦，快套。”
　　骆久川颠了下手里的圈，估摸了一下大小重量适合什么样的方向力度，抬手就要扔。他手上的准头一向很好，十个不说全中，套中三四个总不成问题。
　　可十分不凑巧的是，第一个圈脱手的时候，正巧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男人从店里走出来，骆久川一下晃了神，塑料圈斜飞出去，正好套住了那人的脖子。

　　男人抬起眼，朝这边望来——夏夜的风吹过凡尘烟火，街市喧嚣里，一双安静如檐上雪的眼睛。
　　后来，骆久川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总觉得那一抬眸，像是宿命的齿轮终于对上最后一个卡扣，那些未来他无法改写的结局都在这一刻注定上演。
　　但身处其中时，他却只是鬼使神差地又接连朝青年飞出好几个圈，并且神乎其技无一落空，然后在周围一片起哄声里，暗暗捏了捏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