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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列车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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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九月。
铁轨环山,一侧森林隆起生机盎然,一侧稻田秀丽村户错落。湛蓝晴空掠起飞鸟,老式绿皮火车缓缓驶过。
日光灿然落进车窗,骆久川骤然被光一刺,猛地睁开眼。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泡面火腿肠——”
大叔中气十足地推着小车叫卖而过,没腿高的小孩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火车特有的声色味让骆久川彻底从刚才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又做了那个梦。那个小时候常被他混淆成真实,又逐渐淡忘的梦,就在这趟去往禺山大学的火车上,再次破尘而出。
梦里,男人靠坐墙边,他额发凌乱,眼睫低垂,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年代的灰色工作服,这让人很难通过外貌推断他的身份。环境倒是清楚——图书馆,但和常见的图书馆不同,这里书架摆放位置很奇怪,说正不正说歪不歪,若是盯着看,甚至觉得那些书架乃至上面的书,都在极缓慢地变化,但那种变化实在过于细微,再一眨眼,又让人疑心其实是自己眼花了。
男人脚边散落着大堆书,手上也正翻着一本。那不是寻常阅读,而是目的性很强的,在查找什么内容。或许是日光太剔透,他指尖皮肤白得有种玻璃般的易碎感。一本书翻完,扔到书堆里,再从另一堆书里去拿下一本。
不知持续了多久,骆久川感觉那应是极为漫长的一个跨度,但屏幕上的数字始终未变——00:00:00。男人没有抬过头,但那小半张侧脸却透出莫名的熟悉感,虽然无从求证,可骆久川本能地认为,那是他的父亲。
屏幕里,那个被骆久川默认为父亲的男人从未间断地翻着书,沉默而孤独。拍摄视角极为隐蔽,也很低,偶尔会有不规则晃动,让人觉得这段无声画面并非来自摄像头,而是某个活物。
单一画面与静止时间让人渐觉恍惚,似乎长久的凝视其实只是一个瞬间。正当在这种恍惚中疑惑时,突然间画面一晃,随即便只剩大片雪花。
这个与录像带有关的梦,几乎陪伴了梦骆久川年幼时的每个夜晚。因为太长久地反复做同一个梦,而那梦又纤毫毕现,所以六七岁前,骆久川一度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一段真实的回忆。
后来骆久川曾向小姨求证录像带内容的真实性,小姨说,他一岁多的时候,的确成功用姥姥家那个旧电视机放过一次录像带,只不过录像带是损坏的,从头到尾全是雪花,不存在他描述的画面,那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渴望父亲的小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默认小姨说的是现实,但他同时也相信自己梦中所见并非全然臆想。或许在这个世界上,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人能够佐证那盘录像带的真实性,但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真实,未必就不是真实。
骆久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
如今旧梦重回,他直觉这并非偶然。
一年前,他放弃复江大学青玉学院的提前录取资格,在今年六月参加高考,考入了禺山大学。他本以为可以继续无波无澜的普通生活,但几天前,禺山大学教务处打电话通知,他被分到了青玉学院。
青玉学院直属于特殊科学管理委员会,虽然全国九所青玉学院都分散在大学中,但与学校中其他学院学部还是有很大分别的。所有学生在被录取时,档案就自动调入科管委,除非毕业,否则没机会转走档案。
也就是说,即便骆久川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他除了乖乖去青玉学院报到,没有别的选择。除非他脱离社会,一辈子不用档案。
火车进入禺山市,还有几十分钟,这趟车就要到站了。
有时候别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他选择了接受,任由这趟火车会带着他朝未知驶去,或是穿越迷雾,或是误入更深的迷障。
回卧铺,首先要穿过长长的过道,骆久川才走两步,火车驶过隧道,视野骤然一片漆黑。
四下一丝光亮也无,有小孩子尖叫,大人斥责,有水杯滚落,撞上车体,有撕扯包装咀嚼吞咽,还有无数嘈杂絮语。骆久川半挨卧铺梯,等待穿过隧道。可忽然间,车体一阵剧烈颠簸,霎时周遭一片寂静。
那种感觉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意外落水,冰冷骤然没顶,心剧烈跳动,比恐惧更先降临的,是刹那的茫然。骆久川急忙伸手去抓,但他方才倚着的阶梯却消失不见,他被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像只小虫般被抛来颠去。而他试图呼救,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随即而来的窒息感强烈到极点,骆久川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该如何求救,只有一个念头无比鲜明:不出意外的话,他马上就要死了。
“咳咳咳咳咳......”空气涌入肺管的瞬间,骆久川剧烈咳嗽起来,车厢内的气味不大好闻,但他周围却充盈着一种非常干净的味道。那种味道就像儿时傍晚,姥姥喊他冲完澡,在小院里乘凉时,清爽的盛夏晚风。
骆久川继而才意识到,他此刻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刚刚应该就是这个人把他从那种无形的溺亡中捞出来的。
他挨着那人的胸膛肩膀,虽是在闷热的车厢内,那种隔着布料的肌肤相贴却意外的并不讨厌,在这样心有余悸的时刻,反而显得分外安稳可靠。骆久川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向后摸索着,把一小片棉布衣角攥在手里,随即拍着胸口,咳了个天昏地暗。
那人就给他抓着,给他靠着,安静到堪称温顺。
直到这口气彻底顺过来,骆久川才想起来要转身道谢。
恰在此时,火车使出隧道,光线骤亮的瞬间,骆久川感觉到自己抓住的那一小片衣料被抽走了。再转头,只见背后挨着的是大叔把半袖撸上肩头的胳膊,大叔满身热汗,瞪着眼问你瞅啥。
骆久川环顾一圈,很显然,救他的人已经走了。而他刚刚咳得那么厉害,周围人对此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也就是说,他当时有可能被困在了一个差点溺死他的密闭空间内,有人突然出现救了他,等他缓过来之后,又把他带出空间,无声离开了。
心里突然就有点空落落的。
来不及失落太久,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骆久川接通,是陈星圆。
“喂喂喂你去哪了?你在背包里藏了什么东西,怎么一直在动?”
挂了电话直奔回去,骆久川看见陈星圆把他的包藏在身后,列车员刚刚离开。
陈星圆跟他不在一个车厢,临下车过来找他,正好一来就看到骆久川包里有什么小幅度地拱来拱去,像个活物,生怕骆久川没谱惯了把违禁物品带上车,只能一边遮掩一边打电话叫他赶紧回来。
骆久川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包里装奇怪的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进去了......或许是因为有先前的失落反衬,他内心竟然因为期待而隐隐雀跃。
那背包里的小东西好像也知道不能声张,没折腾出太大动静,乖乖地当一个待拆礼物。
把包放在腿上,手隔着包摸到布料下的一小团温热。
他轻轻拉开拉链,陈星圆也好奇地凑过来。
白色毛毛软茸茸地凑近,露出一双深棕圆眼睛。
“好可爱嗷!”陈星圆捂嘴压着嗓子兴奋地说,“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安检啊!”
“嘘......”骆久川说。
它又向外探了些,鼻尖去嗅骆久川的手。
小鼻头湿湿的,带着热气蹭在指尖上,酥酥痒痒。
骆久川把手又往前伸,它先用头拱拱,感受到轻柔的抚摸,就又仰起头,压住那只手,用下巴反复去蹭他指尖。骆久川缺少经验,不懂这些肢体语言的具体含义,但他看得出,这雪团子喜欢他。
他感受着雪团柔软的触碰:“是小狗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毛太长了......不对,这不是你的小宠物吗,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小宠物,第一次见面。”
雪团子抖抖毛,把自己的长耳朵从后面侧过来,用小爪子扒拉着,给骆久川看。
“原来是小兔子,也太聪明了吧,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诶。”
陈星圆递了手过去,小兔低头嗅嗅,把小爪子放在上面,盖章握手。相比于对骆久川的态度来说,这个握爪就显出几分礼貌的疏远了。
骆久川忍不住弯起唇角,揉揉小兔的毛头顶。
小兔被他揉了会儿,又扭头把自己挤进背包最里面,尾巴尖一抖一抖的,不知在干嘛。
他俩谁都没养过兔子,不是很懂这种生物的习性,眼巴巴干看着。陈星圆被那小尾巴引诱,忍不住伸手要摸,被骆久川一巴掌拍开。
片刻后,一颗苹果率先滚出来,小兔用头顶着,然后压在胸前毛毛里,下巴蹭蹭,歪头去看骆久川。
这就很明显是讨食的意思了。
陈星圆:“快让它吃!”
骆久川点点头:“吃吧,不过这么大能啃动吗?”
得了同意,小兔迅速埋头,包里响起清脆的喀吱声。
事实证明,骆久川多虑了。
这么大一颗苹果,还没下车苹果就被消灭的一干二净,小兔还很仔细地把果核叼出来,示意骆久川扔掉。
白毛毛染果汁,小兔吃完就洗了脸,把毛都舔干净了。
围观完这场吃播,两人都有点开眼界的意思,陈星圆说:“吃得太香了吧,头一次觉得苹果这么好吃。”
小兔看看她,又看看骆久川,意犹未尽地舔舔爪爪。
“没了,”骆久川说,“就这一个。”
他给小兔稍稍挪了下位置,把包背起来:“走吧,到学校去买苹果。”
拉链拉起来的时候,果香混着一股很淡的气味钻进骆久川的鼻子,刹那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黑暗里那阵“盛夏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