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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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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寂阔步走进暖房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江覆坐在那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着。
烛火燃了一夜,已经矮了下去,光晕昏黄昏黄的,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周寂跪下。
“陛下,臣来复命。”
江覆没抬头,冷白指腹划过一页书卷。
周寂等了一等,开口道:“三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禀报,又像是在感慨:
“晋阳侯府,满门一百七十三口,枭首示众。余氏,九族株连,一个不留。王、杨、宁、龚——当初跟着余家起事的那些世家,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他们的宅子,抄了;他们的财库,收了;他们的门生故旧,散的散,死的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覆。
“如今朝野内外,再没有人敢提旧朝的事了。”
江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翻。
周寂跪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
陛下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视线却投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周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快要亮了。
暖房的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昏黄的一团。
周寂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外面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还跪在院子里呢。
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跪了这么久。
陛下这是舍不得?
还是……没想好怎么处置?
周寂脑子里转了转。
他府上那几个舞姬,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陛下要是有宠幸女人的兴致,他进献几个,说不定能讨来这宫女。
反正事儿办完了,陛下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江覆忽然说话了。
“周寂。”
周寂一愣:“臣在。”
“掖庭那边,”江覆说,脸色凝白如霜,目似冷石,“有个阉奴。姓余的。去带过来。”
周寂愣住了。
姓余的阉奴?
那不是——余家的人?
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嘴上已经应了:“是。”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暖房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周寂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开口。
等办完事再要人不迟。
反正只是个颜色好些的宫奴,陛下那个性子,必不会入心。
到时候开口,应该能成。
他快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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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外,院子里。
余温跪在泥水里,长发低垂。天快亮了,冷得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脚步声传来。
她没抬头。只看见一双靴子停在面前。
是陈全忠。
“起来吧。”陈全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陛下叫你进去,有几句话要问。”
她抬起头。
陈全忠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沙砾磨过:
“陈公公……能不能容奴婢换身干爽的衣裳?奴婢知道,陛下已经对奴婢深感厌恶。奴婢不愿……再御前失仪,触怒陛下。”
陈全忠没说话。
只是抬起头,往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暖房的窗纸上,映着烛光。
挺拔清隽的身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全忠等了一会儿。
窗纸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全忠看见了。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
“陛下准了。”他说,“去吧。快点儿。”
余温愣住了。
准了?
他听见了?他……答应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地,爬起来。腿软得像抽了筋骨,走两步,差点摔倒。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莳花司的院子走。
此刻,周寂刚好走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忽然问:“她说的‘再’是什么意思?”
陈全忠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寂皱起眉头。
这小美人儿看着软绵绵的,跪了一夜,说话的嗓子都在抖——没想到是个带刺的。
有意思。
他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的戏了。
莳花司的院子里。
余温推开门,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黑漆漆的,同屋的人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摸到自己的铺位,开始换衣裳。
湿透的衣服扔在地上。里衣也是湿的,贴着肉,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摆过头,视线忽然一顿。
她看见了床上的那套衣裙。
冷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不是她的。
她愣住了。
伸手摸了摸。崭新的,熏香熏过,带着温热。料子是细的,软的,不是莳花司奴隶该穿的那种粗布。
连贴身的小衣都准备好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寂刚才那句话。
“陛下若是想要人伺候,臣府上有几个舞姬……”
她攥着那套衣裙,手指微微发颤。
要不是她想起暖房里那个人倚在门框上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远,那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真要信了周寂的话。
真要以为他今晚,是有备而来的。
余温甩甩脑袋,把那些荒唐的念头挤出去。咬了咬牙,把衣裙换上。
很慢很慢。
系带的时候手在抖,挽头发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怕,是说不清的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颜色。
冷青色。凉凉的,远远的,像披了一身屋外湿冷的雨。
像被他的眼神密不透风包裹。
但她没得选。
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的衣物,尺寸都意外的合身。
不肥不瘦,精准无差,刚刚贴合。
仿佛她身上的每一道曲线,都曾被人用心地寸寸丈量。
……
余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房里空荡荡的。
那个躺椅空着。那张小几空着。那扇窗前空着。
他不在。
只有陈全忠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走进去,跪下。
陈全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莳花司,余温。陛下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名字里的那个温,是哪个温?”
余温低着头。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哪个温?
“回陛下,”她说,“水旁温,温润的温。”
陈全忠没说话。
眼神意味深长。
然后陈全忠忽然转向旁边。
“陛下也有一句话,要问你。你觉得,她是哪个温?”
余温愣住了。
顺着陈全忠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她之前完全没发现。
那个人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乞丐。
现在她看清楚了。
一个阉奴。
瘦得皮包骨头,佝偻着背,缩成一团。
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很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
他跪在那儿,额头贴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怕的。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背朝上。
她看见那双手——
全是冻疮。红肿的,流脓的,结了痂又裂开的。手指扭曲着,有几个指头的指甲没了,露出黑红的肉。
还有伤。新伤叠旧伤,鞭痕、烫痕、刀痕,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那双原本应该是手的东西裹得面目全非。
她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那双手。
她好像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双手,拉着她跑过春天的田野。
那时候那双手是白的,修长的,有力的,连时下最流行、最复杂的发辫,都像穿花蝴蝶一般毫不费力。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阉奴听见问话,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疤。
嘴唇干裂着,嘴角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立刻低下头,趴下去,额头贴地,声音尖细得刺耳:
“回陛下,是温顺的温。温柔的温,温和的温,温温吞吞的温——这名字好,配她,配她……”
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她跪着,没敢看。
但那声音。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她脑子里。
嗡——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很吵。很亮。阳光刺眼。有人在笑。
一张脸。
少年的脸。神采奕奕的,春风得意的。如轻薄桃花的双眼,灿若繁星。
他笑着喊她——
“妹妹!妹妹!看我,看我抓的蛐蛐儿!”
脑子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人拿刀子在一点点地割。
她闷哼一声,捂住头。
那个画面没了。
只剩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暖房里。跪着。面前是陈全忠,还有那个阉奴。
她浑身止不住打起了摆子。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全忠看着她。
等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放下手。
陈全忠这才徐徐开口。
“陛下还说——”
对方一字一句,像是复述,又像是转达:
“你的名字,余温。余烬的余。温热的温。看着是一团灰烬,实际裹挟着火星子,随时都会死灰复燃。”
“伸手碰一下,翻搅一下,”陈全忠顿了顿,“能烫掉人一层好皮。”
“那么,”
耳边仿佛响起那人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冰戛玉,如在云端。
他问,“余姑娘,你是哪一个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