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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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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阁里。
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从这儿可以清楚地听见暖房里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声响。
周寂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陛下就坐在他前面。
一张矮几,一盏灯,一本书。
江覆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正在翻。
周寂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听。
但他忽然想起那阉奴的身份。
三年前,那个人还是余家的大少爷,京城有名的衙内,纵横天衢,谁敢挡路?
现在他跪在外面,像一条狗。
生死,系在陛下一念之间。
那么,宫女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三年前,余家有位嫡女,叫余为霜。
京城第一小太岁,名动四方的绝色美人。
她和陛下订过亲。
榜下捉婿,一段佳话。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人皆尽知。
后来……
后来怎么了?
周寂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那门亲事后来黄了,是女方先毁的婚。
陛下那时候还是个两袖清风的探花郎,受了奇耻大辱,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但没人敢笑。
因为没过多久,天下就改姓了。
再后来,余家没了。
周寂的背上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余为霜。余为霜。她就是余为霜。
他刚才差点向陛下讨要她。
他刚才差点开口要余为霜。
陛下的未婚妻!
周寂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宫女是谁。他知道那个阉奴是谁。
他知道周寂刚才在想什么。
所以他让周寂带余家嫡子过来,不仅是对余家后人的清算。
也是对周寂的一种警告!
忽然,那个宫女说话了。
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温吞似水。
“陛下说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什么。”
这个答案。
陛下满意吗?
周寂偷偷看了一眼那人。
白衣青年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
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周寂忽然觉得——
那本书,已经很久没翻了。
……
那之后几天,她再没见过他。
暖房的花活照干,莳花司的院子照扫,奴隶们的日子照过——但那个人,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没人提那天晚上的事。
没人知道陛下去过暖房。
一切像一场梦。
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会忍不住往门口看一眼。
夜里睡去,全是那些画面——
少年的脸,骄傲的,昳丽的,笑着喊她“妹妹”。
还有另一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第五天,莳花司收到一批赏赐。
说是内务府发下来的旧物,给宫女们分。
这种事常有,贵人们用旧的东西,赏下来就是天大的恩典。
传话的内侍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念了两件事:
“头一件,内务府发了些旧物下来,你们分一分。”
他顿了顿,又念了第二件:
“第二件,御前缺两个侍弄花草的人。从今天起,莳花司挑两个人去御前轮值。名单稍后公布。”
院子里嗡嗡地响起一片议论声。
余温低着头,没参与。
御前。
那个人在的地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赏赐的筐子抬进来了。
她排在队伍里,等前面的人挑完,才上前。
筐里剩的不多了。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旧的鞋,还有——一个锦囊。
她伸手去拿衣裳,手指碰到那个锦囊,忽然顿住了。
锦囊是藕荷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花,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物件。
她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
打开。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
簪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像血。
簪身有细细的裂纹,从簪头一直裂到簪尾,像是摔碎过,又被人一点一点细心黏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有人把这支簪子戴在她头上,笑着说:“好看。”
她把簪子放下,又往锦囊里摸了摸。
还有东西。
是一本诗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花集》。
她翻开。
第一页,有一行字——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她的手指僵住了。
嘉禾元年。这是前朝的年号。
这一行字写得很轻快,有少女的轻盈感。每一笔都带着愉悦,灵动。
像是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纸上,把墨迹洇花了。
她慌忙去擦,越擦越花。
成璧那两个字,却越来越清晰。
成璧。
成璧。
成璧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握着那本诗集,浑身发抖。
“哟,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慌忙把诗集和簪子塞进锦囊,回过头。
是和她同屋的宫女,叫阿彩。
长得白白净净的,嘴皮子利索,在莳花司里混得开。
阿彩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锦囊,眼睛亮了。
“哪儿来的?给我看看。”
余温退了一步。
“……赏赐的。”
阿彩伸手就抢。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锦囊被阿彩一把夺了过去。
阿彩打开,掏出那支簪子,对着光看。
“玉的?”阿彩的眼睛更亮了,“这可是好东西。你一个破相的,戴这个干嘛?给我吧。”
余温抿了抿唇。
“那是我的。”她说。
“你的?”阿彩笑了,“你一个奴隶,有什么是你的?上头赏下来的,谁拿到就是谁的。我现在拿着,就是我的。”
阿彩把簪子往怀里揣。
余温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那簪子——
那簪子上有血。
那是她的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她的。
她伸手去抢。
阿彩没想到她会动手,愣了一下,簪子被她抢了回来。
阿彩的脸沉了下来。
“余温,”阿彩冷冷地说,“你等着。”
阿彩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簪子攥得紧紧的。
手心全是汗。
远处,阿彩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傻子,还敢还手?
等着吧。
从今天起,莳花司有她好受的。
更何况——
阿彩冷笑了一声。
御前轮值的名单,还没公布呢。
傍晚。
掌事宫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两个名字:
“御前轮值——阿彩。余温。”
阿彩当场就笑了。
她回头看了余温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得意、轻蔑、还有一点“你等着瞧”的意思。
“余温,”阿彩压低声音,从她身边走过,“到了御前,你可要好好表现。”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说:到了御前,你可别碍我的事。
余温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彩已经走远了,和别的宫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御前”“陛下”“贵人”这些词,还有压不住的笑声。
有人羡慕地问阿彩:“你运气真好,被挑上了。”
阿彩笑着说:“那是。我可不像有些人,破相的,去了也讨人嫌。”
周围的人笑起来。
余温没抬头。
她知道阿彩说的是谁。
但她没力气生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
御前轮值的第一天,天还没亮,余温就起来了。
阿彩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铜镜前面左照右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熨得平平整整。
见她起来,阿彩斜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余温不急。
慢慢地穿衣,慢慢地梳头。
冷青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但她没得选。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低着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走过一个拐角,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个人。
佝偻着背,缩着肩,一步一步地挪。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
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很大,把他的身子压得更弯了。
是他。
那个阉奴。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吃力,像随时会倒下去。
她的手忽然动了。
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花光了大半积蓄买的——三年的月钱,只剩几个铜板傍身。
太医院的人说,这药膏治冻疮有奇效,涂上几天就能消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只是那天在暖房里,看见他那双手,她就有了主意。
那双手,不该这样的。
她攥着小瓷瓶,快步追上去。
“等等。”
那阉奴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满脸疮疤。
比那天晚上看得更清楚。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把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又抬头看着她。
“给你的。”她说,“治冻疮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丑陋的,光秃的,扭曲变形的——慢慢伸向她。
她想,他是要摸她的头吗?
小时候,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在半空中,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寸。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怕。
怕什么?
怕被她嫌弃吗?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摸吧。”她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
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她头发上。
摸了一下。
就一下。
像怕把她摸坏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问:你是谁?
是我的亲人吗?
但她也没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会让人很疼,很疼。
他还在看她。
眼睛里有很多哀伤的东西——想说的,说不出的,不敢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
忽然,她的后背僵住了。
不是冷。
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慢慢回过头。
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帝王冕旒,细密垂荡的珠帘好似闺秀的盖头,半掩一张白玉的脸。神光内敛,几不可见。
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在看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那双蕴玉含珠,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深水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余温。
和她握着男子手腕的手指。
脑子里“轰”的一声。
浑身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