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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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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慌忙跪下,额头贴地。
冰凉的地砖贴着额头,冷得她一激灵。也彻底驱散睡意,清醒过来。
“奴婢参见陛下。”声线勉强维持着平稳。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只是她觉得很久——他开口了。
“起来。”
她没动。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快了些。
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懒得说第二遍。
她爬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
只能看见他的袍角,湿了一截,却依旧洁白无尘。
还有他的靴尖,也是湿的,沾着雨后的落花。
那花儿边缘微红,像染了胭脂。
余温又想起他的脸。他脸上那淡淡的红。
江覆走进来。
暖房不大,他走了几步就到了她跟前。那股香味更近了,混着他身上的湿气,还有一点点儿——酒气。
很淡,只是沾了一点点,完全覆盖不掉他自身那种冷香。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她额头的疤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湿的,走路的时候灌了水,脚趾头冻得有点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头发湿了。”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那些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乱糟糟的。
他伸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落在她额前。
指尖是凉的。
他把那缕湿发拨开,露出她额头的疤。
那道疤在火光下浅浅的,弯弯的。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久到她前额像是被他的目光穿了个洞,隐隐作痛。
然后他收回手。
“来添炭?”他问。
她点头。
他看了一眼炭盆,又看了一眼她黑乎乎的手心,就连微蜷起来的指尖也有,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似真似幻,转瞬即逝。
“继续。”他说。
然后江覆转身,走到墙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就那么坐着,倚着墙,看着她在火光里忙活。
她跪在炭盆边,一下一下地添炭,指尖难以抑制地发抖。
但不敢停。
他就那么看着。
窗外,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倚着墙,长发披散,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奴婢莳花司余温。”
“余温。”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她耳朵有些发麻,感觉名字被他念出来,很是好听。
空气安静下来。
唯有檐下落雨,点滴不断。
过了很久,江覆开口。
“没有别的要跟朕说吗?”
她愣住了。
别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晚的事。他替她解了围,让李措跪着,最后也没罚她。
不管怎样,她逃过了一场毒打。
她应该谢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但不知怎的,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只想离开。
越快越好。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垂下眼,抬手掐了掐眉心。
像是有点累。
又像是有点烦。
他修长洁白的手指轻敲榻沿,闭了闭眼。
“听说你沏茶的手艺不错。”他说,声音懒懒的,“去沏一杯来。”
她愣住了。
沏茶?
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
她不敢问。只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找茶具。
暖房角落里有个小炉子,上头坐着铜壶,水还是温的。
旁边的小柜子里有茶叶罐,她打开一看——是花茶。
茉莉窨的,香气清甜。
她取了茶叶,放进茶盏,冲水。
动作很轻,很慢。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
她来莳花司三年,从没给人沏过茶。莳花司的奴隶,只管花木,不管茶水。他怎么知道她“手艺不错”?
除非……
除非他查过她。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查过她。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以前叫什么,知道她从哪里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还问她的名字干什么?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沏好了。
茉莉的香气飘起来,混着暖房里的泥土味,有点奇怪,但还好。
这花茶能解酒,她记得。以前在余家的时候,有人喝醉了,她就沏这个。
以前。
余家。
她甩甩头,不敢再想。
端着茶盏转过身——
他睡着了。
躺在榻上,头微微侧着,眼睛闭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脸上,呼吸很轻很轻。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睡颜。
不似醒着时的深不可测,倒有些温润无害的少年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如临山水。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不是帝王。
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
不行。得走。
余温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踮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门开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是刚才那种雾一样的细雨了,变大了,哗哗作响。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雨幕。
冲过去,会淋透。甚至有可能会染上风寒。在这宫里,她这样的人,染上寒疾就是死路一条。不冲过去,等他醒来……
她咬了咬牙。
抬脚,冲进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她浇透了。她眯着眼往前跑,脚下是泥泞的石板路,又滑又冷。
她什么都不管,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砰。”
她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她被撞得往后一仰,摔在泥水里,屁.股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什么人?!”
那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闷雷。余温抬起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虎目,身上穿着甲胄,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禁卫军。
她的心凉了半截。
“奴、奴婢是莳花司的——”
“莳花司?”那人眯起眼,打量着她,“大半夜的,从御苑那边跑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攥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紧得她骨头疼。
“说!是不是刺客?!”
“不是、不是——”她手腕细,被他粗大的虎口不知轻重地卡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奴婢是去添炭的——”
“添炭?添炭跑什么?”
她答不上来。
是啊,跑什么?
她只是想跑。
想离那个人远一点。
皇帝太可怕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可怕,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就觉得什么都藏不住。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便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智。
她怕他。
比怕这凄风冷雨,疾病死亡还要怕。
“说话!”那人又喝了一声,震得她耳朵疼。
她闭上眼,眼睫颤抖。
雨水顺着少女白皙的脸颊滑落,像止不住的泪,我见犹怜。
两片花儿一样姣好,有些失温的柔软苍白的唇瓣紧抿着,很倔。
也很好看。
抓着她手腕的人忽然一怔,力道一松。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寂。”
很轻,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那人像是一惊,手彻底松开。
余温睁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江覆站在暖房门口。
还是那身雪白的袍子,还是那披垂的缎似的乌发。他就那么站着,倚着门框,长身玉立,淡若霜雪,看着这边。
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停,又微微抬起。
月光照在他身上,雨水落在他面前。
江覆并没有走过来。
就那么看着。
周寂已经跪下了,雨水溅起来,打在她脸上。
“陛下,臣巡逻至此,见此人狂奔而出,形迹可疑——”
“她是从暖房出来的。”他说。
周寂愣住了。
“她是从暖房出来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与朕。”
周寂的脸色变了。
“臣、臣不知——臣该死——”
天子没理周寂。
只是看着她。
少女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苦的?不知道。
他依旧在看余温。
然后他开口了。
“跑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寂在旁边听着,忽然抬起头。
“陛下,这宫女——可是陛下让她伴驾,她却不识好歹,忤逆不肯?”
她愣住了。
伴驾?
周寂继续说:“陛下若是想要人伺候,臣府上有几个舞姬,容貌身段皆是上乘,性子也是知情识趣,臣愿进献给陛下。”
皇帝依旧没说话。
脸上没有表情。
周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哑火了。
余温脸色时红时白。
她听懂了。
这个粗人竟然误会陛下跟她在暖房,是在行那等事……
余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
相反,残损的记忆中,时常会冒出一片大红喜色。
她是结过亲的,她猜测。
但她的夫君长得什么样子,却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也没有关于洞房花烛的半点记忆。
但她敢肯定,皇帝对她,绝没有半点男人对女人的意思。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暖房的花草没有区别。
没有情,也没有欲。大概跟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差不多。相当于,嗯,陈全忠的低劣的替代品?
可她的落荒而逃,却像是在佐证周寂的那些猜测。
她在躲避他,躲避一个男人。也是躲避一个皇帝。
这种情况若是开口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江覆皱了下眉。
声音穿过雨幕,质感偏冷,“喜欢跪着,那就跪着吧。”
余温抬睫,雨珠滚落,依旧一言不发。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江覆转身,往暖房里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周寂。”
“臣在。”
“那杯茶,”他说,头也不回,“倒了。”
周寂愣了愣,应了一声,爬起来往暖房走。
她跪在雨水里,看着周寂进去,把那杯她亲手沏的茶端出来。
茶盏还是温的,热气在雨里蒸腾,很快散了。
周寂走到廊下,把茶倒在地上。
茶水混进雨水里,流走了。
她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手腕隐隐作痛。
刚才沏茶的时候,水太烫,她不小心烫了一下。起了个小小的水泡,藏在袖子里,没人看见。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雨水继续浇在身上。
冷得刺骨。
她跪着,没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惜了,那么好的茶。
一罐千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