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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对方嗓音轻缓,柔若春风,霏微缠绵,却把余温问住了。

      她想说:奴婢有何罪?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有罪。

      她被打了,流血了,血滴在贵人的必经之路上——这就是罪。

      她这个样子被天子看见,就是罪。

      她忽然想起刚才殿内那一声笑。

      那时候她觉得那笑好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冷。

      他或许……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是个温柔和善的明君。

      她低下头。

      “奴婢……听陛下的。”

      他没说话。

      她不敢抬头。只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毙命在这道目光里。

      然后她听见陈公公的声音。

      “陛下,”陈全忠在旁边轻声说,“这宫女……也是可怜人。李大人那边——”

      皇帝没理陈全忠。

      只是看着少女。

      目光极深。

      然后他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没走。

      青年长睫覆眼,密绣的睫绒在眼睑处投下交错的阴影。

      “这话听着软,”他说,“细品之下,倒是有骨头。”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不见底。

      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看见他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像嘲讽。又像悲悯。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天水青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闻到一股香味——清冷的,疏离的,像寺庙里的香,不在世间。

      但又藏有一丝不同,是闻所未闻的,稀有的,矜贵的。

      很轻,微甜。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

      但她记住了。

      香气是有记忆的。

      曾经在某时某地,她一定闻过这种香,浸润在这抹香味中。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熟稔。

      她盯着地面,耳边他最后那句话,反反复复——

      “这话听着软,倒是有骨头。”

      他看出来什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位年少登位的帝王,比传闻中复杂得多。

      陈全忠走过来,低头看她。

      “能起来吗?”

      她点点头,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但勉强能站。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去吧。”

      至于李措……

      -

      远处,江覆缓步走着。

      陈全忠跟上来,低声道:

      “陛下,李校尉那边——”

      “让他跪着。”江覆头也不回,“跪到酒醒了,自己走回去。”

      “是。”

      江覆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宫女,”他说,“查一下,她住在哪儿。”

      陈全忠愣了愣:“陛下是说——”

      江覆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唇角微扬。

      那笑意很柔,柔得像杀人不见血的薄情利刃。

      “听朕的?”他若有似无地低喃着。

      ……她什么时候乖巧听话过?

      很多年前,少女笑声如铃,骑着神骏大摇大摆从街上过,满京城的人见了她绕道走。

      她哥是个纨绔废物,她则是万人之上的小太岁。两个人凑一块儿,能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她张扬、明媚、无法无天。

      现在她跪在地上,满脸是血,说“奴婢听陛下的”。

      他告诉自己:她是余家的人,这是她罪有应得。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少女额头上的疤,阴影浅浅,弯弯的一笔。

      像灰色的月亮。

      江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今晚的事,别传出去。”

      陈全忠应了。

      江覆没再说话。

      -

      陈全忠回到御书房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

      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问:

      “陈公公,那个宫女……她是不是傻?被打都不知道躲?”

      陈全忠没说话。

      小太监又说:“要不是陛下出手,她今天得死在那儿吧?”

      陈全忠忽然笑了一下。

      “傻?”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才傻。”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你,她要是躲了,会怎么样?”

      小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全忠继续说:

      “她要是躲了,李措会说她以下犯上,会打得更狠。她要是喊了,李措会说她惊扰圣驾,罪名更大。她要是求饶了,李措会更得意,说不定还要多打几下。”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她不躲,不喊,不求饶——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她知道,躲了喊了求了,只会更惨。”

      小太监没说话。

      陈全忠继续说:“还有那句‘奴婢听陛下的’。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想了想:“就是……认命呗?陛下怎么说她怎么受着。”

      “认命?”陈全忠笑了,“她要是认命,就该说‘奴婢知罪’‘奴婢该死’。但她没说。她只说‘听陛下的’。”

      他顿了顿,看着小太监。

      “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说罚就罚,说不罚就不罚。她把刀递给陛下,自己什么都不说,不做了。”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慢慢说:“你说,陛下是罚她好,还是不罚她好?”

      小太监答不上来。

      罚?她明明是被打的那个。

      不罚?贵贱尊卑、天家威严何在?

      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她这是在拿陛下挡刀?”

      陈全忠没说话。

      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吧?万一陛下看出来了——”

      “陛下当然看出来了。”陈全忠打断他。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往御书房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里面那个身影。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白玉铸的,清寂的神像。

      像这红尘俗事都不再能扰得动他。

      陈全忠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暗夜。

      “她说那话的时候,”他慢慢说,“怕得浑身都在抖。”

      小太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罚还是会死,”陈全忠说,“她只是在赌。”

      小太监的声音有点抖:“赌……赌什么?”

      “赌陛下会不会接她这把刀。”

      小太监沉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她赌赢了。”

      小太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个宫女跪在地上的样子,满脸是血,细肩瑟缩。

      那时候他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傻。

      现在他知道,她不可怜。也不傻。

      相反,很聪明,很勇敢。

      她是在拿命赌。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她的运气很好。

      可是,真的是运气吗?

      小太监忽然问:“陈公公,那她……她以前是什么人?”

      其实他更想问,她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陛下会饶她一命,甚至拂了李校尉的面子?

      一个小小宫女,命如蝼蚁。

      陈全忠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今晚,或许会彻夜无眠。去煮些安神汤来。”

      ……

      远处,莳花司的院子里。

      余温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额头上的伤还在疼。膝盖也疼。身上哪儿都疼。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这话听着软,其实有骨头。”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蝼蚁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暖房。

      还要添炭,还要干活,还要活着。

      活着就好。

      慢慢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

      余温被摇醒的时候,还是深夜。

      “起来起来。”

      掌事宫女拍着她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变天了,暖房的那几盆兰花若是冻死,你我脑袋都要不保。去添炭。”

      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余温。莳花司的奴隶。

      ……也有可能叫余为霜,有一个光鲜亮丽的过去。

      但那都过去了。

      “快点。”掌事宫女又推她。

      她爬起来,套上外衣。还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素衣,袖口乱乱地缝了几针。

      头发也来不及梳,只用一根布带随手绾了。发帘垂下一道弧度,遮住了半边脸。

      推开门,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开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一片。

      她冒雨往暖房走。

      脚下的石板路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她把外衣拢了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雨丝落在头发上,细细密密的,不一会儿就把碎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暖房在上林苑最里头。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花香。炭盆果然灭了,几盆兰花耷拉着叶子,蔫蔫的。

      她蹲下来,拨开炭灰,往里添新炭。

      火光慢慢亮起来,映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点光,脑子里空空的,时不时捂嘴打个哈欠。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雨后的石板路,一下一下的。

      以为是同来看护花草的宫人,她没回头。

      门开了。

      一股冷风跟着涌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和——香味。

      不是寻常的香。

      是那种刚刚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水汽,泥土的腥味。

      夹着某种清冽的味道。像淋过雨的柏子,又像寺庙里供了百年的香。

      她愣住了。

      手里的炭灰还握着,忘了放下。

      她慢慢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头发是湿的,没有束,就那么披散着,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贴在脸侧,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就那么倚着门框,朝她看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在看她。

      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刚醒不想醒。

      睫毛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黑、像探不到底的渊。

      他应该是喝了酒,脸上微红。

      气息绵长,目光清透,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炭灰,忘了该跪下行礼。

      江覆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也很淡。甚至称得上是有点儿意兴阑珊的。

      但嘴角确实弯了,眼睛也确实弯了,于是一整张脸在幽微月色中生动起来。

      须臾之间,冰消雪融,春雨霏微。

      美貌横生,玉颜昭昭。

      俊秀得令人心惊。

      余温脑子里“轰”的一声。

      手里的炭灰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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