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探花郎今天火葬场了吗》
文/杳杳云瑟
第一章
新帝践祚的第四年春,万寿节。
于太和殿大宴群臣。
殿舍广列笙歌,香溢远外。丝竹合奏,飞觞举白,歌舞间作。
——而这一切,都和余温无关。
少女一袭又旧又素的单衣,乌发梳成平髻,跪坐在殿角的阴影里,侍弄一盆名贵的兰草。
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殿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的一声,隔着厚厚的殿门,闷闷的,像谁在心口砸了一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咚咚咚地响成一片。
殿内丝竹袅袅,觥筹交错,没人回头。
但她忍不住。
借着给兰花正叶子的功夫,她偷偷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烟花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一闪一闪的。
红的、金的、紫的,照在近处几个内侍脸上,明明灭灭。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看过烟花的。
站在最高的楼上,满城的人都仰着头看她,和只为她一人而放的烟花。
那时候她嫌吵,嫌烟味儿呛,嫌站在风口里冷。
现在她跪在这里,想多看一眼都看不见。
旁边的人挤了她一下。
“低头。”掌事宫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过来了。”
她立刻把头埋下去,盯着自己浆洗得发白的袖口。
殿内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真的小了,是她的耳朵忽然变得很灵,灵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外面的烟花同步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那脚步声停住了。
不是停在她面前。
是停在某个地方,某个他们这些人此生都难以触及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人在看什么。
他在看烟花。
因为天上的光华又炸开了一朵,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殿内亮了一瞬。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缕光落在自己瘦得凸出苍白的腕骨上,伸手想捉,可光一闪,如狡猾的鼠,溜走了。
少女懊恼地咬了下唇。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
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就散。
但整个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丝竹奏乐的声音——都好像被那一声笑压住了。
不是停了,是变得小心了。
余温掐着掌心软肉。
她知道不该抬头。
嬷嬷说过一百遍,陛下在的时候不许抬头,不许乱看,不许让自己被注意到。
但她还是抬了。
就抬一点点。就一瞬。
她从兰花的叶子缝隙里,看见了他。
一个身姿非常漂亮的青年。
殿前的汉白玉露台上,那人一袭天水青的长衫,卷云冠,侧身站着,玉立昂藏。
锦带束腰,恰到好处——刚好把衣服收住,刚好显出利落紧窄的腰线。
腰带上挂的东西很少。一块白玉,再无他物。
半边脸被光映着,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在笑。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可是窗外只有烟花。
烟花有什么好笑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那个温柔带着神性的笑,足以夺走任何人的呼吸。
-
宴散的时候已是深夜。
烟花早停了。殿内的热闹也散了。只剩一群灰扑扑的奴隶,跪在地上收拾残局。
她擦着酒渍,膝盖疼得发麻,撑着起身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
她没来得及喊,就被拖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别出声。”那人捂住她的嘴,酒气喷在她脸上,“出声我就喊人,说你勾引朝廷命官。莳花司的奴隶勾引命官,你知道什么下场吗?”
她没动。
不是不想。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别动,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个选择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那人把她按在廊柱上,借着月光打量少女的脸。
“啧。”他咂了咂嘴,“还真没怎么变。”
她垂着眼,不说话。
“知道我是谁吗?”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李措,李校尉。你——”他顿了顿,笑起来,“你肯定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
但这个名字让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李。措。
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红烛,红帐,满屋子的红。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哐当”一声,震得人心颤。
她想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太快了,一闪就没了。
“余为霜。”
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这三年,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余阁老的掌上明珠,昔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威名赫赫的小太岁。当初爱慕你的男子如过江之鲫,你正眼都不瞧一眼。”
她愣住了。余为霜?
“不记得了?”他笑起来,“也对,脑子撞坏了嘛。掖庭的人说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跟个傻子似的。当年多傲啊,现在呢?”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
“跌落尘埃,卑贱如泥,蝼蚁不如。”他啧啧两声,“余大小姐,你也有今天。”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煞白煞白的。
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有血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她也没擦。
李措却看得愣住了。
血糊了少女半边脸,碎发散落,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月光偏偏挑了个好时候,把那些血污和乱发都照成了阴影,只照亮了干净的轮廓。
余小姐的眉眼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温婉的好,是极具冲击力的、奔着不狠狠惊艳人一把不罢休的秾丽,像是一朵用命绽放的花。
蛾眉泼黛,眼横秋水。灼若芙蕖,气挟清霜。
这张脸,本该是张扬的、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但现在眼睑低垂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刺眼的是她额头上那道疤。
从眉心斜着往发际线里,细细的一道,弯弯的,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李措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个词。
白璧微瑕。
上好的白玉,偏偏多了这道裂痕。
可偏偏是这道裂痕,让那块玉不再是寻常的玉。你看见它,就会想:这道痕是怎么来的?它后面藏着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
“白璧微瑕?”他嘀咕道,“嫁过人,恐怕连完璧都不是了吧?就是个破瓦片。”
李措看着她脸上的血,忽然来了兴致。
他从腰间解下马鞭,慢条斯理地在手里掂了掂。
“听说你失忆之后,性子软得很,怎么欺负都不吭声?”他把鞭子扬起来,“我倒要试试,是不是真的。”
鞭子伴随着风声落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躲吗?
不躲。
这也是入宫三年她学会的——躲了会更疼。
第一次被人推的时候,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那人没推着,恼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还敢躲?”那人说。
那一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第二次被人骂的时候,她还嘴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些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像是天生就会怼。
结果被关进柴房三天。
没吃没喝,黑漆漆的,她缩在角落里,听着老鼠吱吱叫,哭得双眼通红。
第三次被人打的时候,她挣扎了。
那人按着她,她拼命挣,挣开了,跑出去两步,被揪着头发拖回来。
打得更狠。一下,一下,一下。边打边说:“还敢跑?跑啊,再跑啊。”
后来她就学会了。
不躲。不还嘴。不挣扎。
躲了会更疼。还嘴了会更惨。挣扎了会被打得更狠。
这是三年来,她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所以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少女眼睫都未动。
就那么闭着眼,抿着唇,等。
等疼。
等这一下过去。
等下一鞭。
等什么时候李措打够了,打累了,觉得没意思了,就会停。
总会停的。
以前都停了。
她想,这一鞭子下来,会疼吗?应该会吧。她以前好像不太能忍疼,但现在能了。人真是奇怪。
可是,没有疼。
耳边是“铮”的一声。
鞭身绷紧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她脑子里,把她从那些画面里刺醒。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鞭子被什么挡住了。
她睁开眼。
不是李措的手。
是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劲很大,有厚厚的茧,稳稳地攥着鞭子,纹丝不动。
她顺着那只手往后看。看到一张温厚平庸、有些发福的面孔。
与此同时李措愕然开口:“陈公公?”
陈公公。陈全忠。御前大太监。
那也就是说……
余温继续往后看。
果然,廊柱的阴影深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天水青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就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隐在暗处。和刚才在露台一样。
年轻的天子,在看着她。
白皙如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点漆一般的眼眸,正与她视线相接。
李措已经跪下了,抖得像筛糠。
“臣、臣酒后失态,陛下恕罪——”
那人没理会。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往下淌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不躲?”
清如玉碎。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陛下,宫规明令,禁止喧哗。”
“何况,尊卑有别。李大人要打,定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快。奴婢该受着。”
陛下垂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雪霰,有些玄虚。
然后他侧了侧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措。
“那么,”他说,“你来说说罢。你打她,是因为什么?”
李措抖得更厉害了:“臣、臣是替陛下出气——”
“替朕出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是、是!这贱婢当年背信弃义,罪该万死,臣想着,陛下留她一命已是天恩,但她毕竟是乱党之后,竟敢出现在此污人耳目,扰乱盛会。臣、臣就想着替陛下教训——”
天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么说,朕该赏你。”
李措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也愣住了。赏?
李措脸上露出喜色,连连谢恩,心道自己押对了宝,陛下果真对余家后人深恶痛绝。
于是又开口:“陛下,这贱婢御前失仪——”
他指了指她满脸的血,又指了指她身上溅的泥点子。
“她这个样子冲撞圣驾,按宫规,当罚廷杖五十。”
余温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唇发白。
罚?
她被打了,流血了,跪在这儿——然后她要被罚?
李措还在说:“臣虽有过,但忠心可鉴。这贱婢失仪之罪,还请陛下明断。”
她听着,忽然想笑。
这就是宫里。打人的人要领赏,被打的人要领罚。
她抬起头,想看看他会怎么判。
皇帝正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月光从他肩头滑落,照亮那张脸——眉眼舒展,鼻骨玉润,唇角上扬,微微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黑黑的眼眸低垂。
和她平视。陛下在看人时总有一种缓而长久的凝视感,目光清透,静若含珠,真情深蕴。
余温喉咙发紧。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
“你说呢。”
“朕是该罚你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