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岁久情深 此刻,她虽 ...

  •   新风茶社。
      桑沐芫还是坐在当日和桑沐林、毛子深一同来的时候坐的那间屋子里。
      窗外,五柳坡的风景,更胜当日。
      她依旧穿着当日的那身淡紫色的衣裙,这是她最喜欢的。头上的芫花钗,更是平添了几分风姿。
      只是,当日在座的还有桑沐林,而今日,只有她一人。
      “沐林,你为什么要查蝶花毒,为什么要查苍云山,难道一定要搅和进这趟浑水里来吗?”桑沐芫想着,出了神。她也会怕,也会犹豫,她不知道前路在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姑娘,”
      门外小二的喊声突然打断了桑沐芫的思绪。一个中年男人跟在小二的身后走进这间屋子。那人戴着一顶商人帽,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历风沙的沧桑感。他一进门就直直地看着桑沐芫,竟让桑沐芫产生一种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先生找小女不知所为何事?”桑沐芫试探性地问。
      “在下唐突。偶过此地,在窗外见到姑娘,实在与一位故人长得太为相似,所以才冒昧过来拜访。”男人道。
      “哦?那就是巧事了。”桑沐芫笑着给他斟了一盏茶。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中却带着一种神秘的威慑力。他道:“巧到姑娘不信是吗?”
      “不敢。”桑沐芫淡淡地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姓水。水忆,流水的水,回忆的忆”
      水,桑沐芫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这可真是巧事了。只是不知这个名字几分真几分假。
      “难道姑娘不感兴趣你与谁相似吗?”水忆问。
      “洗耳恭听。”桑沐芫放下茶杯,浅浅一笑。
      水忆低头道:“在下多年前的一位红颜知己。”他说着,眉心突然挂起一道抹不开的哀伤。他说:“她已经故去很多年了。”
      说罢,他拾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不像喝茶,更像喝酒。
      桑沐芫轻声道:“真是抱歉,牵起水先生的伤心往事。”随即,她又给对面的人斟了一盏茶。又道:“先生情根深种,故人泉下有知,也当会快慰的。”
      水忆闻言,竟摇起了头。
      “晚了。”他喃喃地道。说罢,他突然大吼:“小二,拿酒。”

      酒入愁肠,如油进火海。
      水忆擎起一坛酒,仰头痛饮,直至酒尽了,从坛底滑落出来的酒滴洒在他的衣领上。
      “姑娘见笑了,”他苦笑几声,道:“只是姑娘与故人太像了。若非我亲手葬的她,必是要把姑娘当做是她。”
      看着面前人凌乱的鬓发,桑沐芫竟生出几丝同情。她道:“水先生,往事已矣,何不让它过去呢?”
      水忆随手扔掉空空如也的酒坛,道:“过去?姑娘还太年轻,有些东西是永远过不去的。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情,是永远过不去的。看姑娘的年纪,也就二十上下吧?”
      桑沐芫点点头。
      水忆又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这份情放得下,过得去,所以做错了选择。但是情若真到深处,是不可能放得下的,姑娘以后若能经历,便会明白的。”
      “我固然年轻,但有些道理却也懂。只是没有过不去人与事,逝去的,当做一份美好的回忆便罢了,何苦纠结于过去,自我痛苦呢?”
      水忆一直盯着桑沐芫的眼睛——在他进房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女孩。他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女孩,深邃的眼睛,会让人感到害怕。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并无丝毫惧意,而是直直回应着他的眼神。
      片刻之后,水忆突然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林沐。树林的林,沐浴的沐。”桑沐芫很平静地道。全然不顾对方的眼神语气。
      “哦?”水忆讳莫如深地笑着:“这倒不太像一个女孩的名字。”
      桑沐芫也轻轻一笑,道:“不怕先生责怪,小女倒是觉得,水先生的名字倒像是女孩的名字呢!”
      听罢,水忆又大笑了几声,问对面的女孩道:“相逢是缘,林姑娘可愿意陪水某喝几杯?”
      “小女之幸。”桑沐芫说罢便自取了一个酒碗过来。
      “这新风茶社可不是一个女儿家该一个人来的地方。”水忆一边开着酒坛,一边对桑沐芫道。
      “凤老板可不也是一个女人?”桑沐芫反问道。
      “林姑娘能出此言,可见是女中豪杰啊!”水忆说着,为她斟了满满一碗酒。
      桑沐芫没有答话,只是一笑。
      水忆自己喝了几碗,又笑着道:“你不仅和她长得像,还有她年少时的几分傲气。只可惜,这几分傲气最终也被打磨得没了。”
      “哦?我倒很感兴趣,她,是谁?”桑沐芫试探性地问。
      水忆摇头笑笑,一碗酒下肚。笑里是看不尽的深邃。
      他道:“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过去的情分真的可以放下吗?水忆离开后桑沐芫不停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可以放下,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为了那匆匆的一面,她不辞劳苦再走一趟五柳镇,不正是难以放下儿时的情分吗?“没有过不去的人与事,逝去的,当做一份美好的回忆便罢了”这话可以拿来劝别人,却不能拿来劝自己。

      五柳镇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让桑沐芫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她是来这里找人的。
      但是却在新风茶社呆坐了一整日。
      除了水忆的那个插曲,再就只有小二踏进过这间屋子了。
      入了夜,新风茶社也要打烊了。
      但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因为她又点了一壶凤来仪,这是新风茶社特有的一种茶。
      她终于等来了她在等的人。
      一个火一样的女人。
      那个女人笑着坐到了桑沐芫的对面,问:“桑二小姐要找九娘,何必费如此大周章呢?”
      “凤老板果然耳聪目明。”桑沐芫悠然地倒了两杯茶。
      “在这人来人往的五柳镇,我新风茶社总得有活下去的本事不是?”凤九娘笑吟吟地道:“二小姐有话大可直说,我凤九娘可不喜欢拐弯抹角。”
      桑沐芫轻笑了几声,道:“凤老板不喜欢拐弯抹角,但却知道分寸。并且拿捏得十分稳当。”她抬头,眼神直对上了凤九娘探究的目光,她道:“凤老板,我只是偶然听到过新风茶社的凤来仪,却不想上的这样慢,倒真不像是新风茶社的作风。”
      凤九娘随即收敛了笑容,大喊:“还不上茶?”
      然后又笑着对桑沐芫道:“二小姐,九娘叨扰了。”
      只听得她出门后,又对当值的小二大骂了几声:“以后上茶速度快些!”“问准了要什么茶!”
      桑沐芫坐在雅间内听着,也只是嘴角一勾,笑了笑。

      夜里是不尽的凉。
      人心也凉。
      桑沐芫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险棋。
      但这可能是最快的方式。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五柳镇。
      更不能弄得人尽皆知。
      凤九娘的门没有关,是特意为她留着的。

      “桑二小姐,久违了。”
      桑沐芫一进门便听到了凤九娘那银铃般的声音,声音不大,出了屋子便难听清了。
      在踏进她闺房的那一刹,桑沐芫步子一顿,然后嘴角又勾起了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满意的笑。
      “凤老板果然是聪明人。”桑沐芫道。
      凤九娘的嘴边依旧挂着笑:“还是那句话,九娘得做生意。到了这里,二小姐就不必再和九娘打哑谜了,有话直问的好。”
      桑沐芫莞尔一笑,道:“火凤凰果真是爽快人,我此行只为找一个人。”
      凤九娘没有反应,只是在斟茶,因为找人太平常了,在新风茶社找人,就更平常了。
      桑沐芫接着道:“一个白衣人,用剑的白衣人。”
      听到这儿,凤九娘手里的姿势一顿,放下了茶壶,冷冷地道:“还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人,是吗?”
      桑沐芫点了点头。
      凤九娘道:“半个多月前,他来过茶社,他一进门我便留意到了他,”说着,她抬头看向桑沐芫,“你知道的,他浑身散发着的那种冰冷的气息很难让人不留意。他只在雅间点了一壶茶,待了有一个时辰,便离开了。”
      然后她笑着喝了一口茶,道:“我知道会有人对他感兴趣,可是半个多月来,竟没人来打听他的事情。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个人,竟是二小姐你。”
      桑沐芫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一笑。
      凤九娘接着道,“我认为这唯一的解释,应当是他在五柳镇并没有抛头露面。只怕也很少活动。”
      “他现在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来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有来过,我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就像这个人在五柳镇又消失了一样。”
      “就像?”
      “没错。只是像。凭我的感觉,他还在五柳镇。”
      “哦?”
      “他是从关外来的,虽然是中原人的打扮,但他的确是从关外过来的,新风茶社各路人马混杂,这点辨识的能力,我还是有的。”凤九娘啜了一口茶,接着道,“但是他身上关外的气息也不重,这种感觉,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找到过。说到这个人,二小姐就熟悉了。”
      桑沐芫抿唇一笑,道:“花似月?”
      “没错。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二小姐应该已经领教过几次了。一年多以前,她来投靠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直到柳堂主给她赎身,我才意识到她到底有多不简单。”
      “看来柳堂主赎人,是凤老板意料之外啊。”桑沐芫笑着道。
      “她是我的人,但此事我竟一点也不知情。”凤九娘的眼里还能看得出一股被人玩弄的不甘。
      她接着道:“白衣人是在她大婚前不久来的,两个人身上还有如此相似的气息,我想,这不是意外。”
      “就算是二人之间有关,那如何能说明他还在五柳镇?”
      “就在昨天,花似月来过。她和你一样,一壶茶、一碟点心,便在雅间里耗了整整一天,那雅间的门一整天都没有再打开过。”
      凤九娘又突然冷笑几声,道:“那日在这儿,当着那九链帮的毛子深的面,花似月说的倒是好听,什么照顾柳老堂主,其实说白了,就是冲喜。传言,柳老堂主身体不适。但是怎么选中了花似月,其中缘由我便不清楚了。只是我们的花姑娘就这样成了月夫人,并且在忠义堂还真有了老夫人的架子,就连柳堂主也得让她三分。对此,忠义堂的弟子已经屡有抱怨之声。按理说她不该再回来了,可昨日不仅她回来了,她待的雅间,还正是白衣人当日待的雅间。二小姐相信这是巧合吗?”
      “你认为她在等他?”桑沐芫问。
      凤九娘噗嗤一声笑,问:“二小姐这话可有意思了,这前后两个‘他’,谁是谁呢?”
      “那凤老板以为呢?”
      “这可不好说。只是昨日,我仔细留意过花似月,她离开的时候,那水汪汪的眼睛里呀,可是写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哀伤,这可不有趣的很吗?”
      “可是凤老板,”桑沐芫突然拾起茶壶斟起了茶,又道:“你说了这么多,似乎并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
      凤九娘嘴角一扬,道,“原以为二小姐是明白人,怎么这会子糊涂了呢?我呢,只知道这么多,二小姐若是要找人的下落,我可以再给你指个地方。”她走到窗边,指向一家客栈。
      桑沐芫会心一笑,便没有再问。反而眯起眼睛,看着凤九娘问道:“凤老板说过自己是生意人。今天这桩生意,你怎的连价钱都没谈?”
      “因为今天,我不想做生意,”凤九娘笑盈盈着看向桑沐芫,道:“我想交二小姐这个朋友,如何?”说着她向桌边走去,斟了两杯茶。
      凤九娘接着道,“都说辰剑甚少过问江湖恩怨,尤其不插手五堂十派之事。但是五个弟子却都是江湖浪子,一子一女更是耍剑的高手。传言都道,这七人中,唯有桑二小姐颇有其父之风,虽有一身绝学,却绝不入江湖。不过依九娘今日之见,二小姐你是心中自有打算。二小姐想做什么,九娘不感兴趣,但是二小姐身上这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头,九娘着实喜欢。所以,想和二小姐,交这个朋友。如何?”
      说罢,凤九娘便把茶送到了桑沐芫的眼前。
      桑沐芫淡淡一笑,接过了茶。两人之间再无需多言。

      送走了桑沐芫,凤九娘朝窗外扔了一个茶杯。
      片刻后,门外又一个黑影在敲门。

      “装什么模样?进来吧。”凤九娘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发钗,一边朝外门说道。
      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进得房内。那男人全身上下均被黑布缠着,唯独生了一张极白的脸——不是少女的那种白嫩的肌肤,倒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闷出来那种苍白。在一身黑衣的对比下,更显得几分白的不同寻常。
      “我怕你的客人还没走。”男人道。
      “的确是个有趣的丫头。”凤九娘笑道,“我现在才真正信了那句,‘不见星辰,光耀四野‘的话。能调养出这样的女儿,辰剑绝不是心甘情愿退隐江湖的。”
      “我劝你离她远些。”男人冷声道。
      “哦?”凤九娘说着,迎上了那个男人,笑着问:“是怕我对她不利啊?还是怕她对我不利?”
      “我怕你惹麻烦。”
      “没想到呀——没想到,”凤九娘笑吟吟地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十六夜、海棠组织的头号杀手石飞,也有害怕的时候呀!”
      凤九娘说着,便去帮石飞把黑斗笠退了。悬在石飞腰间的那两把柳叶刀,就像是官府门前两座石狮子,牢牢地捍卫着他,使人不敢近他的身。
      “十六夜”,即是石飞。桑沐林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曾花费了许多功夫想去寻得的江湖头号杀手“十六夜”,这两年来,一直围绕在桑沐芫的身边。
      没有活人见过石飞的两把柳叶刀——除了凤九娘。即便是桑沐芫,也从未见过跨着柳叶刀的石飞——不让她见到他杀人的样子,是何雨棠的命令。

      “你怕她一个丫头做什么?”凤九娘问。
      “你看她手里的那柄剑,她如果出手,你接得住么?”石飞问。
      “我不会和她做敌人的。”凤九娘依旧淡淡地笑着。
      石飞长叹了一声,道:“她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他从不和她聊海棠组织,她也不问。这是两个人的默契。就像她从不问他每次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到她屋里之前,他都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一样。

      “你如果真怕,你倒是娶我啊!”凤九娘笑着,仰倒在石飞怀里。
      五年前,她让他娶她。她说,她可以把新风茶舍卖了,陪他一起去深山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他拒绝了。她便再也没提。她没有问为什么,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她不忍心问。
      这是第二次,她让他娶她。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来给你当跑堂。”石飞紧紧地抱着她道。

      何雨棠的心软了,海棠组织便快散了。
      桑沐芫是个清冷的人,却不是个狠辣的人。当何雨棠想把海棠组织托给桑沐芫的时候,石飞第一次对何雨棠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在石飞第一次见过桑沐芫之后,他曾经问过何雨棠。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曾经以为他会是接替何雨棠的那个人,而仅仅因为,那个决绝、果断的女孩,少了对江湖的恨意和不择手段的狠毒。
      何雨棠对他说:“你也做不到,因为你的心也早已软了。”
      所以,何雨棠不得不另托他人。
      有时候,石飞会认为自己对桑沐芫有所亏欠。因为自己背不起海棠,所以这副血仇才会找到那个女孩。
      桑沐芫改变了何雨棠,这是石飞从未想过、也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个女孩竟能让何雨棠从执念中走出来,竟能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海棠公子放弃杀人的买卖,只为了那个女孩的一个点头。
      “没有血债的人不杀。”何雨棠闭关前对他道。
      何雨棠的心,软了。海棠组织,也许也要到尽头了。

      满月照亮了的五柳镇的夜空。群星都隐去了,只有那轮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半空,甚至依稀看得见月宫斑驳的树影。

      桑沐芫为了见前方的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动了不少的心思。
      其中有一样东西叫做引蝶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药,于人体无害,药效也是与日俱减。吃下去的人身体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香味,人闻不出,但是一种特殊的蝴蝶——引路蝶,却识别得出。只要吃过那药的人出现在十里之内,这蝴蝶便会寻着香味而去。
      桑沐芫把这种东西混进了花似月的吃食里——因为她会带自己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她躲在暗地里看着冷冰松和花似月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桑沐芫在心里想着。这样不设防的会面,桑沐芫想大抵不会是敌人的——若是此时花似月转身给冷冰松一刀,他大抵是躲不过的。武功再高的人,一旦卸了心防,那浑身上下便处处都是漏洞。可两个人之间那焦灼的气氛,也决然不是假的。她似乎看得到花似月眼睛里冰冷的目光,就像是雪山上千年的寒冰。
      两个人之间的这场会面是不欢而散的。他想杀人,冷冰松想杀人。桑沐芫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花似月的身影消失后,他向自己扔过来的那颗石子,足可以杀人。
      这颗石子是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里的?桑沐芫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时间可以思考,因为她躲过那颗石子后,冷冰松的掌已然向自己劈来了。掌风里带着刀子,用夜里的风淬炼的刀子,密密麻麻地向桑沐芫袭来。她只要再慢一刹那,那些刀子就会穿破她的胸口。她用右臂抵住了他的掌。她居然用右臂直接这一掌,冷静下来之后的冷冰松直道她疯了。但是她死死地接住了,冷冰松没能击退她分毫。在冷冰松还没来得及震惊的时候,桑沐芫的左掌已然劈下,朝着他的手臂砍去。冷冰松一个转身擦过她的左手,又忽地弹出两丈远。

      两个人就着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该说什么?他们在想。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
      他们认得对方,一个月前,他们刚见过。对面的容貌都在彼此的记忆里被一遍遍地描摹,反复地刻画。

      “燕儿飞,风儿追,天上画朵云。”
      许久之后,冷冰松轻声念出这句话。此时,他周身的冷气全然不见了,眸子里竟射出一道温柔的光。
      这是一首童谣,以前,苍云山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在桑沐芫小的时候,水秀秀曾唱给她和安灵婧听。后来,在她六岁的那一年,安灵婧被水秀秀送走了,她又在山上发现了冷冰松一伙人。她便把这首歌,唱给他们听。

      “花儿开,蜂儿来,树下人成群。“桑沐芫轻轻地念着,泪水已然浸满了两只眼眶。

      桑沐芫扑进冷冰松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念着:“冰松哥哥,冰松哥哥……“再说不出其他的话,甚至连问好的话,她都说不出口。
      冷冰松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却是念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十二年哪,该有多少话想对彼此说!
      可是对着分别十二年的儿时的玩伴,又有多少话是可以说的呢?
      十二年不曾相交的人生轨迹,在重逢的那一霎那,突然而至的欣喜冲淡了所有的顾虑。可当理智回到大脑的时候,桑沐芫才想起搁在彼此间那十二年的时间的鸿沟。
      他说“活着就好”,他锋利的想要杀人的那一掌,他密会的那个人,还有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能问?桑沐芫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当自己也被满腹的秘密缠绕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愈发不能张开口。她怕她一开口,她刚刚找回的友谊,又会在霎那间支离破碎。
      夜间的风终于让她清醒。此刻,她虽然在他的怀里,可他们之间却横亘着抹不开的十二年时光。

      “雁雁,”冷冰松道,“你的玉佩在我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交给桑沐芫。
      “玉佩?”桑沐芫皱着眉头问,“我的玉佩一直带在身上呀!”
      桑沐芫遂把自己的玉佩掏了出来。

      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待到他们把玉佩凑到一起,又同时睁大了双眼——竟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玉佩!
      桑沐芫迷惑地看着冷冰松。冷冰松的眼里瞬间清冷,眼神凝固到一处,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问:“当年,你为何突然就不见了?”
      “是,是师父帮我找到了父母。”桑沐芫吞吞吐吐道。
      可冷冰松却没有在意她眼睛里的闪躲,反而兀自发着呆,嘴里却念叨着:“原来是这样。”
      说着,他便收起了自己的那块玉佩。又对桑沐芫道:“当年有人仿了这块玉佩。骗我们道你在他手上,岂料那人武艺不济,被义父杀了。我们一直以为你遇难了,如今活着便好。”
      桑沐芫看着他,看他说出“被义父杀了”几个字时,眉头都未皱一下。可当年他误伤自己时,却紧张得手足无措。

      这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却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只说过去,只说十二年前。那些烂熟于心的往事,分明已在彼此的记忆里上演过无数遍。他们不提这十二年间,既不提自己的,也不问对方的。就像搭配已久的搭档一般默契。

      “雁雁,我要怎么找你?”在分别的时候,冷冰松问。
      “去新风茶舍,告诉凤九娘,你找一个叫南芫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