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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琴语难寄心语 。当我的亲 ...

  •   当一个美人向你行大礼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晓月山上,谢雨兰双手抱拳在前,对着葛庭放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这位晓月山的老掌门,虽然避居后堂已经十年,可到底曾经过不少大风大浪,并非孤陋寡闻之人。但如今,他却是切切实实地被谢雨兰这郑重其事的一礼给震住了。
      葛庭放连忙把谢雨兰扶了起来,方问:“谢轩主为何行如此大礼?”

      谢雨兰却不紧不慢,轻轻一笑,道:“雨兰借琴半月,却迟还了两日,理应赔罪的。”
      “不妨,不妨。”葛庭放笑着道。那笑容里,带一种欲图窥探人心的深邃。
      只听谢雨兰又道:“前两日我本已经打算将琴还回来了,但是当日早上,琴却突然不见了,我也是着急得不行。所幸了,不出两日,这琴又找到了。此事本是我雅琴轩内贼所为。原本为了妥当,我特意安排人看管此琴。谁知那丫头反对这难见的宝物打起了主意,给我唱了一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戏,”说到这里,谢雨兰失笑几声,又道:“不过那丫头到底太年轻,经不得细查,一查便露出了马脚。”
      听着谢雨兰说的,葛庭放若有所思,出了神。
      谢雨兰又轻笑道:“老掌门,雨兰原为爱琴,所以借琴,不成想竟闹出这么一出,让老掌门笑话了。”

      谢雨兰语罢,忽听得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轩主两次光临我晓月派,葛某却未能尽地主之谊,是葛某失礼了。”
      谢雨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伟岸的青年人出现在门外,两三步便已迈入屋内,又对着葛庭放行了一礼,称呼道:“爹。“
      此人便是晓月派的现任掌门,葛庭放的长子,葛亮。

      “葛掌门,”谢雨兰向来人微微点头施礼,道:“雨兰再访而未拜见掌门人,是雨兰失礼之处。”
      谢雨兰直身,脸上带着三分似笑非笑,接着道:“但是我雅琴轩乃弹琴奏乐之所,我拜访老掌门乃为琴事,所言尽在琴,实在不宜贸然拜访葛掌门。所以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葛掌门见谅了。”
      “谢轩主这是说哪的话啊,”葛亮笑道,“既然今日遇见了,可否赏脸,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谢雨兰素有“冷美人”之名,今日也未曾违背了葛亮所愿。她道:“葛掌门盛情,雨兰受之有愧,况且轩内还有俗务缠身,如今闹出这等笑话,我也需回去收拾残局,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

      谢雨兰走得很干脆,葛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身却问:“爹,你老这是唱哪一出啊?”
      葛庭放盯着谢雨兰远去的背影,眼神越发讳莫如深。他道:“她堂堂一个雅琴轩轩主,第二次造访,难道你不该表示表示吗?”
      “就为这个?”葛亮嗤声道,“雅琴轩素来不问江湖事,我们向来也没有什么瓜葛,况且这谢雨兰又一向待人接物拒人于千里,何必招惹她。”
      葛庭放瞥了儿子一眼,冷嗤一声,又道:“你当真以为雅琴轩就是个培养琴娘的地方?不问江湖事,那她怎么会知道我有这清明明月琴?两次来访,却只字未提,就像她知道是天经地义一般。”葛庭放冷哼一声,“这种事情,还得等着我提醒你吗?”
      葛亮听了这一番话,有些理亏,便放缓了语气,依旧嘴硬道:“不过量她一个雅琴轩,一群女流之辈,也激不出什么大波浪。”
      “是吗?”葛庭放轻声说着,倒不像是在问葛亮,而是像问自己。
      葛亮离开后,葛庭放还一直想着谢雨兰两次造访所说过的话:“晓月宝剑”,“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他自然是看懂了这位谢轩主是有意来给他演的这一出戏。但是,她想做什么呢?似乎却不像这出戏这般易懂。

      雅琴轩内,一个薄纱蒙面女子兀自抚着琴。
      一旁的丫头听得也不免入神——能让一个外人在轩内如此旁若无人地抚琴,却也不是雅琴轩好客,乃是因为此人持了轩主的轩令。
      轩令,是雅琴轩琴娘自证身份的物件,每人都有自己的轩令,是登记在簿的。若是琴娘出了事情,只要托人持她的轩令来雅琴轩,那雅琴轩定会救人于水火之中。

      谢雨兰回来后,闻言有人持着她的轩令前来,便急忙摈退了左右的人,独自一人寻着琴声而去了。
      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琴音,抚琴的人还不及开口,谢雨兰却是先向前一礼,恭敬地道:“雨兰见过姑娘。”
      闻此,那琴弦重又吟唱了起来。薄纱之下,朱唇轻起,女子缓缓地道:“有劳谢轩主了。这出戏,只有谢轩主唱了,才能让人入戏,否则我也不会贸然动用雅琴轩。”
      “雨兰本就是海棠的人,分内之事。”谢雨兰道。
      只听那女子的声音又随着琴音缓缓而来,就像一条白绫,要缠住人的咽喉。她问:“谢轩主爱琴之名,众所周知。却不知为何甘愿为一个杀手组织效力?”
      谢雨兰身体一僵,细细端详起琴案之后那个蒙面女子在薄纱的掩映下模糊的样貌还有那轻描的眉宇间透出的一股慑人的英气。她心想,这个女子的年龄绝对在自己之下。
      “造化弄人,命该如此,没有海棠组织,我也不会有雅琴轩。” 谢雨兰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卑不亢,也无惊无惧,
      雅琴轩本与海棠组织素无瓜葛,可谢雨兰却是海棠组织的人。

      蒙面女子抚着琴弦的手指再次停住了。她也端详起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许久。
      许久之后,才复又开口,问:“谢轩主难道不好奇为什么要演这出戏吗?”
      “雨兰向来只管做事,不问缘由。”谢雨兰道。
      蒙面女子笑了笑,又问:“谢轩主认为我的琴艺如何?”
      “姑娘的琴艺固然不错,只不过,”谢雨兰一顿,抬头撞上了蒙面女子正对着自己的眸子,然后接着道:“只不过姑娘的琴声里还有别的声音。姑娘似乎在琴里找什么东西,关注的不是琴本身——姑娘的琴音,杂了。”
      蒙面女子脸上浮起笑容,在面纱的掩映下,像一朵开在雨幕里的睡莲,她道:“好一句杂了,轩主可是听的了杂音?”
      谢雨兰轻轻笑了笑,却道:“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雅琴轩里,都是些常人眼里沦落风尘的女子,何谓听得听不得呢?”
      蒙面女子忽地抬头看向她,带着一种奇怪的目光,让一向镇定自若的谢雨兰也有几分不自然。
      终于,蒙面女子说话了。她道:“石飞,他似乎很在乎你。在给我你的轩令时,他犹豫了——一个杀手不该有的那种犹豫。”
      谢雨兰一滞,随即浮起一丝苦笑。
      “是吗?”谢雨兰轻轻道,又看向蒙面女子道:“姑娘是为这事儿来的吧?”
      蒙面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泛着淡淡的笑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在等一个故事,一个谢雨兰无从逃避的故事。
      愿与不愿,这个故事谢雨兰都必须讲,哪怕,是为了石飞,一个她愿意为了他粉身碎骨的人,又何论讲一个故事呢?

      “我认识石飞,是在十二年前。”谢雨兰道。
      她说:“十二年前,我的家没了,石飞从一伙杀手的手底下救了我。我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整整一年。那一年,他待我很好。但是只有一年。一年后,他对我说,他要送我走。他很坚决,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但是我的家已经没了,父母都亡去了,那个时候,除了雅琴轩,我再没有别的可去的地方。我娘年轻时曾是雅琴轩的琴娘,姑娘手里的那枚玉坠子,就是她当年的轩令。石飞听了我的话,把我,和我娘的轩令,一起送到了雅琴轩。然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来看过我。而后整整三年,我再没有见过他。三年后,教我弹琴的轩主娘子故去了,新的轩主待我很不好,常常让我做脏活,并且打骂我。此时,他又突然出现了。我央求他,求他带我走。我说,我愿意一直待在他身边伺候他。但他说,如果跟着他走了,我就再也不能弹琴了,他问我,愿意吗?那一刻,我犹豫了。于是他知道,我已经爱上了琴。他没有带我走,也没有制止那个轩主虐待我。但他会暗地里来教我武艺,他说,我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于是凭借着他教我的本事,雅琴轩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有一天夜里,石飞看着我练武的时候,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他说,他不强求。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感觉道,如果我再一次摇头,那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于是,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他没有告诉你帮他意味着什么吗?”蒙面女子问。
      “我知道,”谢雨兰淡淡地道,“就在我点头的第二天,那个欺侮过我的轩主就暴毙而亡。而我,成了雅琴轩新任的轩主。”
      她说:“我知道他是一个杀手。那一年,我已经十七岁了。我明白什么叫做杀手,知道什么是死亡,早在石飞救下我的那一天,我就曾亲眼看到的我父亲死于别人的刀下。石飞在杀人,海棠组织也在杀人。但我不在乎。当我的亲人被杀的时候,又有谁帮过我呢?帮我的是他,即便他是一个杀手,我也愿意信他,倾我所有地帮他。”
      “哪怕杀人?”蒙面女子盯着谢雨兰,就像盯着一个犯人。
      谢雨兰惊讶地望向蒙面女子,竟突然呆愣住了。许久之后,才喃喃自语般地问道:“会有那样一天吗?”
      难道,她竟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抑或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会有这一天呢?
      蒙面女子瞧着她,眼睛里突然闪烁着几分同情和怜悯——原来这个冷艳的美人,并不如她所以为的那般坚定。
      “你,仅仅是感激他吗?”蒙面女子轻声问。
      “他说,我最好仅仅是感激他,就像他对他的主子一样。这样对我最好。” 谢雨兰抚摸着桌子上的琴,脸上竟浮现起淡淡的笑容,眼睛里却写满了悲伤。
      忽地,她又看向蒙面女子,闪烁的眸子里射出狡黠的光辉,她道:“他曾经嘴里的主子,不是姑娘吧?”
      话音落地的时候,蒙面女子的目光忽然像被冰封了一般,那肃杀的冰冷,仿佛要冰冻住整间屋子。她狠狠地道:“要知道,你最后一句话,很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谢雨兰从容一笑,道:“如果你想杀我,那从我见到你开始,便已经决定了我的结局。”
      闻此,蒙面女子也笑了起来,她道:“不愧是石飞亲自教出来的人。但是石飞忘了一件事是吗?——你,不是他。”
      谢雨兰的目光淡淡的,就像是窗外飘过的荷花的气息——她不想回答什么,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又何必多费唇舌呢?
      “你没想过为你家人报仇吗?现在只要你想,做到并不难。”蒙面女子又问。
      谢雨兰摇摇头,道:“何苦呢?我当时懂的并不多,但是我知道是我父亲与别人的恩怨。恩怨这种东西,说不清的。”
      蒙面女子心中一怔,呆呆地看着谢雨兰,有半晌。
      “能放下,自是最好的。”蒙面女子柔声道,语气就像一个小妹妹。
      谢雨兰看着眼前的姑娘,似乎看到了面纱之后的容颜。这个女孩给自己一种亲切感,一种和石飞一样的亲切感。
      那是桑沐芫终于卸下心防之后,清澈的目光里荡漾着的青春的波光。

      桑沐芫毕竟顶着桑家二小姐的名分,她每走一步不得不小心翼翼,她不能容忍自己为了解毒而把桑家众人拖入泥潭之中。桑辰远离中原武林二十载,不过就是为了守住这家里的一方安宁,她不能再为一己之私而打破桑家众人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安稳。所以,她向来只从石飞那里获取消息,却从不用海棠组织做别的事情。可自她夜访柳义翔之后她才明白,她如果想靠着这般小心翼翼地打探去掀开苍云旧案的面纱、想找到丢失了的苍云心法,无异于大海捞针。谢雨兰,是桑沐芫动用的第一个人,是她投向晓月山的一颗石子,路可以问不出来,但这石子,一定不能伤了自己的手。

      在沙河镇外的那个河边,石飞提前了半个时辰来等桑沐芫。

      “你急着知道她有没有事吗?”那个女孩的声音从石飞身后传来。
      “姑娘。”石飞没有回答,只是如往常一般转身向她拱手行了礼。
      “雨兰姑娘的轩令,我想还是还给你比较好。”桑沐芫把谢雨兰的轩令拿给石飞。
      石飞犹豫地接了,一如当初递给桑沐芫时一样犹豫。
      “除了我们俩,没必要再让其他人接触雅琴轩。所以这轩令,其实是没用了。”虽然石飞的手还没有接牢,但是桑沐芫却放了手。她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然后擦过他,走向河边。
      “姑娘为何不直接还给她?”石飞问。
      桑沐芫转身,看向他,道:“这轩令,最初本就是她给你的,我自然是还给你。我想她也不会急着用这玉坠子。至于你还与不还,看你的心罢了。她的东西给了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你瞒着我的事情本就不少,你还不还,瞒着我倒也无所谓。”
      石飞明白了她所指何意——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姑娘放心,石飞知道怎么办。”
      “她是个好姑娘。”桑沐芫对着河边兀自柔声道。
      石飞在背后看着她,第一次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她本也正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竟不得不卷入这些昔年的恩怨纠葛里。
      但他对眼前这个女孩的怜惜,也不过持续了一阵风拂过发梢的时间。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得汇报。

      石飞对桑沐芫道:“姑娘,神算子那里传来消息称,桑家大公子在查苍云山。”
      神算子算是当今江湖上有名的百事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似乎都知道。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前数前朝旧怨,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当这样一个人和杀手组织搅到一起的时候,那将是整个江湖的灾难。但是偏偏,神算子和石飞的交情不浅。而这个江湖,竟也平安度过了这许多年。

      桑沐芫闻言一愣,却没说话,静静地走向河边。
      那天早上她看不懂的那个眼神,
      忠义堂后山上的对话,
      她终于明白了。
      “路在我脚下,我怎么走,它便是什么样。”原来桑沐林的这句话不仅仅是说说。
      许久之后,桑沐芫问:“他知道多少了?”
      石飞道:“他先后问过神算子两个问题,苍云山和蝶花毒。但神算子知道多少,说了多少,我并不清楚。我们的人已经跟上他了,但是没有姑娘的吩咐,我没敢采取进一步动作。”
      过了很久,桑沐芫轻声道:“你亲自去安排,不要让他再查下去了。对他威胁没用,能骗就骗吧。把当年的事瞒下来,决不能让他插手。”
      桑沐芫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她决不能让桑沐林牵扯进这件事里来,决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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