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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骤雨至,拨云雾 “你有多恨 ...

  •   引蝶香,桑沐芫会用,桑沐林也会用。
      这原是林风的宝贝,最初是桑沐芫在丁芸的笔记里发现的东西,被林风拿去发扬光大了。至于这香料的药方,两个人都有,只是桑沐林不喜药味,从不肯去配。可桑沐芫若是配好了,桑沐林也喜欢拿来逗弄人,其中受其害最多的,便是最为憨厚的吴笠谷。
      但是这一次,他用来对付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在去苍云山的路上遇到的一个人。他甚至没有见到那个人的样子。他只是隐隐意识到有人在跟着自己。直到在苍云山脚下的一个客栈……
      那是离苍云山最近的一个客栈,开在拐往苍云山的那条岔路的路口。当年苍云血案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山下的人家也都搬了地方。一个不愿远去的老人,则在山底下开了这家客栈,只为了能远远望着自己的故乡。
      在那家客栈里,桑沐林和那个人遇上了。那个人提前买通了客栈里的人,桑沐林猜到了。五天前他便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他想了许久才和苍云山联系上。于是他才特意走了这一遭。
      他在客栈里住了三天,每天骑着马早出晚归。但其实他每天都会用轻功半路折回来,那马极听他的话,白天里,只任凭它在山野里乱转,倒了傍晚便会到指定的地方等他。
      桑沐林每天潜回客栈,已经把那客栈摸透了——客栈很大,却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做活的人。老的年迈体衰,少的心不在焉,没有人能发现他。苍云山荒了,这客栈也萧条得很。但却有一间屋子——他隔壁的那间屋子——每天都紧闭着,房间里却一尘不染。于是他更确信了有人在跟着他。这些跟踪人的招数,都是林风告诉他的。
      终于在离开苍云山的那天,桑沐林和跟踪自己的人碰了面——桑沐林半路跳马,藏在草丛里虚晃一招,果然不过片刻,那人便跟了上来。
      只见那人穿着一个黑斗篷,帽子极低、紧紧地贴在脸上,完全看不到模样。桑沐林蓦地从林间窜出,朝着那人的斗篷袭去。但那人轻轻一个斜身,便躲过他的招数。两个人有来有回数十招之后,桑沐林渐渐不敌。又过十招,桑沐林眼见着要摔下马去,那黑衣人一勾腿,又堪堪把他扶稳了。桑沐林最后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绕着他转了一圈,却不妨那人也坐在马背上就地打了一个圆圈,几乎把桑沐林甩了出去。得亏他紧紧地扯着对方的衣襟,方不至被摔至马下。
      桑沐林正挣扎间,忽见一道白光自天上劈来。他急忙出剑去躲。却不想,那刀却是劈上了那片被他扯着的衣襟。他还没能看得到那把刀的样子,刀已经重又入了鞘。此刻,他已被甩在了地上。
      所幸他的马此时又回来接他了。
      已经足够了,桑沐林心想。
      引蝶香,那药能入人肠胃自是极好,留香能持久。如若不能,即便紧紧粘在衣服或者发丝上,那香味也足以留上一日。

      再说这石飞。
      其实跟踪桑沐林的原不是他。只是自桑沐芫造访新风茶舍后,他越发觉得桑沐林这里马虎不得。凤九娘的话提醒了他,桑辰能调养出这样的女儿,那儿子呢?一是担心,一是好奇。他竟想亲自来瞧瞧这桑家公子的本事。
      桑沐林的那些把戏,原是瞒不过他。但他既然如此举动,想来已经有所察觉,倒不如所幸打个照面,让他以为跟踪他的人已被甩下也好。接替石飞跟踪的人,早已在路口埋伏下了。
      只是他没想到,桑沐林竟把引蝶香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而他急着去见桑沐芫,竟径直往那河边去了。
      交手时,石飞要念着不能伤他,本就分心了许多。但这原就是石飞大意了。他是杀手,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要知道,杀手犯错,代价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许是因为对方是桑家人,让他无意识地放松了警惕?何雨棠的话没错,他的心,软了。

      在跟踪桑沐林的人把信息传给石飞之前,桑沐芫已经察觉到了。

      适时,桑沐芫刚自五柳镇回来,站在河边时脑子里还在想着冷冰松的话。她正出神时,忽然看到一只引路蝶飞到自己身边——她倒弄引蝶香的时间久了,身上自然会沾着些香味。这蝴蝶便寻着香味飞到了她这里。
      她转身,便见石飞正向这里赶来。
      但是桑沐芫并没有闪躲。只是淡淡地对走到近前的石飞道:“你被跟踪了。”
      石飞见着飞在前面的引路蝶,急忙皱眉解释:“我没吃……”
      桑沐芫却打断了他的话,道:“把斗篷留下,你先走吧。”

      当桑沐林看到站在河边的那个紫衣少女时,竟不知这心疼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他没有走上前,而是停在了两丈开外的地方。

      风在原野上呼啸着,将一个人的气息,传到另一个人的耳边,然后又奔跑着离开。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只有浩荡的春风做着两人间的信使。

      “他是我安排的人。”桑沐芫冷冷地道,再不见她平日里那细语温柔的样子,甚至不是往日里隔岸观火般的冷淡。若不是那紫色的身影过于熟悉,桑沐林绝不会承认,远处站着人,竟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妹妹。
      “你可以接着骗我。”桑沐林低着头道。声音虽小,却也传到了桑沐芫的耳朵里。
      接着骗?桑沐芫在心里苦笑道。这次是引蝶香,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他已经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也要把石飞引上他的钩,他还能做得出什么呢?桑沐芫不敢想。

      风声,越来越大;乌云,越聚越多。
      一道闪电突然自半空劈下,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劈天盖地般地袭来。
      可两个人依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能不查吗?”桑沐芫问。
      “不能。”桑沐林答。

      是啊,他怎么可能放弃呢?她最清楚他的脾性了不是吗?
      可是,又怎么能让他查呢?忠义堂,晓月派,青光派,机经楼……如今都被她摆上了棋局,这盘棋,她能控制得住吗?还会牵扯到谁?她还会把目标对准到谁?这千头万绪的开局,又会打开怎样的故事?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而她背后,更有一个血债累累的海棠组织……

      当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蝶花毒素也战胜了她的神经末梢。
      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熟悉的痛苦,犹如战车自她身上碾过一般的苦楚,紧紧包围着她。
      这样也好。桑沐芫想。这样,就不需要向他解释了。

      桑沐林奔到那个蜷缩着的身体旁边。大雨浸湿了她的衣衫,被她的指甲挠破的皮肤,血肉模糊。鲜血,就着雨水,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可此时,她的血已不是红色,而是乌青色的。
      他紧紧地抱着她,把她那双正在作恶的双手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手腕里。
      可他帮不了她。
      他既不能帮她解决痛苦,也无法替她痛苦。在这一刻,这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惩罚——他只能看着她,痛苦。

      这场雨下了多久?
      他们不知道。
      当桑沐林抱着已经湿透的桑沐芫摸索到边逸住的小木屋时,雨势依然正猛;当丁芸接到边逸的消息急匆匆地赶来时,这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丁芸和桑辰赶来后,看到的便是这一副画面:一双浑身湿透、满身是伤、蓬头垢面的儿女,横躺在边逸的床上。桑沐芫的伤,是因为蝶花毒发作,自己挠的;而桑沐林的伤,则是他试图强行为桑沐芫输入内力时,被桑沐芫的内力反弹所致的。
      桑沐芫的病,两年来,再无痕迹。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染过这种怪病一样。多年前,就是因此,丁芸未将她第一次发病时放在心上。她是大夫,她相信自己手下的脉象,也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桑沐芫绝不是身染恶疾的样子。但是,这两年来,她心里从未放下桑沐芫的病。她没有,桑沐茹也没有。但是母女俩翻遍了医书,再未找到丝毫的头绪。只剩下丁芸的笔记里,那一笔孤零零的“蝶花毒”横亘在她们心头。

      振威镖局的杨如是再次造访桑家的时候,桑家的大公子和二小姐还在病床上。
      但是桑辰强行把儿子从病床上拎了起来。桑沐芫身子弱,躺了五日也便罢了。桑沐林身上的伤早已好了,却也闷在房里不出门,这像什么话呢?
      更何况,杨如是此番来谈的事情,与桑沐林更是密切相关——桑沐林和杨嫣的婚事,不能拖了。杨如是想尽快定下。
      杨如是的大弟子——米丰骏——不见了。米丰骏压的一趟镖,丢了。派出去的人,全没了。只剩下一个米丰骏,下落不明。
      杨如是此行,一是亲自来托桑辰那个最擅追踪寻人的徒弟林风探查米丰骏的下落,二是欲把两家的亲事定下来。

      “如果此截过不去,嫣儿总也算有个着落。”杨如是对桑辰道。
      杨如是终日心神不宁,除了因为米丰骏的事故之外,更是因为鬼影子的重出江湖。
      振威镖局是杨如是一生的心血。而振威镖局真正在江湖上威名远扬,却是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杨如是率人堪坡了一伙为恶江湖的黑势力——鬼影子。鬼影子是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上的黑暗势力。它不像海棠是一个杀手组织,它行踪不定、无恶不作。不仅屡屡重伤五堂十派的弟子,甚至连抢劫、劫镖之类的事情,也颇为拿手。当杨如是把匪首的兵器悬挂于镖门之前以示胜利之时,武林诸人莫不为之拍手称赞。
      然而,半个月前,又有一股自称是鬼影子的人处处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恰是在那不久之后,米丰骏压的镖便出了事情。杨如是难免有所顾忌。走镖多年的经验培养了他异常灵敏的嗅觉——他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所以不得不先替唯一的女儿安排好后路。

      “不!”桑沐林冷冷地道,全然不顾座位上首自己的父亲紧皱的眉头和杨叔叔震惊的眼睛。
      他说:“我不想娶嫣儿。”
      说完,桑沐林便冲出了正堂。

      边逸正在后苑练剑,不防桑沐林忽地就从旁边冲过来,朝自己挥舞起来。
      兵器撞击的乒乓声把桑沐芫也引了过来。她知道正堂来了客,该是有事情发生。却不想,这兄弟二人却在这边动起了真格。

      桑沐芫第一次见到桑沐林那双让人害怕的血红色的眼睛。眼里写满了愤怒和怨恨。是对谁的?是对自己的吗?桑沐芫心里想。
      她想着,便上前夺了边逸的剑。
      “我陪他练。”桑沐芫一边躲着桑沐林的剑,一边对边逸道。两个久病未愈的人,倒是适合干一架。
      桑沐林是招招进攻,桑沐芫却是节节后退。一个在怒不可遏地攻击,一个却是无声无息地防守。
      桑沐芫后退几分,桑沐林的狠劲便升高几分。

      “你出招啊!”桑沐林朝着对面的人喊道。
      桑沐芫却不理他,依旧挥剑挡着他的进攻。
      “你为什么不出招!”桑沐林怒吼着,一剑一剑地刺出去已是毫无章法。也全然不顾桑沐芫已经渗出汗珠的额头,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沐林!”
      当边逸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桑沐林的剑已经刺进了桑沐芫的右肩。
      两个人都停下了。
      桑沐芫唇色惨白,那双眸子却闪烁着痛苦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在问他:“这样,你就可以泄恨了吗?”
      桑沐林看着鲜血从剑锋出渗出来,手蓦地丢了剑柄,整个人愣住了。他不敢看桑沐芫,不敢看伤口,也不敢看那柄剑。
      他一步步地后退着,已然忘了自己在哪了。

      边逸把桑沐芫抱了回去。
      等到桑辰为桑沐林准备好家法棍的时候,丁芸正在给桑沐芫包扎伤口。
      话传到了桑沐芫的房里。
      “整整一尺厚的棍子啊!”丫头巧月在外间里对着边逸哭着说。里间的母女二人却都听到了。
      丁芸的手颤抖着,却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替桑沐芫包扎着伤口。

      杨如是劝不了桑辰。杨嫣更不可能开口。
      是啊,杨嫣一直在旁边。她是被和桑沐林一起喊过来的,可却被送这样一份难堪的大礼。在整件事情里,甚至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只能像个布偶娃娃一般,呆愣愣地站在一旁,眼框里蓄着一层浅浅的水雾。
      此事虽因他们父女俩而起,可依着桑辰的性子,他们绝不可能劝得下……
      桑辰历数了桑沐林的几大罪状。
      他对着跪在堂前的那个人厉声道:“一罪,你对杨总镖头无礼;”
      桑辰说着,那根一尺厚的木板便挺直地落在了桑沐林的后背上。桑沐林当日被桑沐芫内力反震,本是内伤,难以痊愈。这一棍下去,难以承受,他直接趴在了地上。
      “二罪,你伤杨姑娘情面;”桑辰面无表情地继续喊道。
      又是一棍,落在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这一棍,从一丈高处落下,狠狠地打在桑沐林的后背上,比第一棍又重了一些。桑沐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喷在地上。却依旧一言不发,即不认错,也不讨饶。既不道冤,也不喊疼。就那样生生地承受着。
      “三罪,你重伤幼妹,令父母心寒!”桑辰说着,这第三棍便落了下去……
      “爹!”
      桑沐芫喊着,扑在桑沐林身前。双手青筋暴起,接住了那根本来要落下的木棍。

      桑沐芫盯着父亲,她道:
      “令父母伤心,女儿也有错,请父亲连女儿一起罚!”

      桑辰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到桑沐芫右肩处刚刚缠好的伤口,又复崩裂了。鲜血鲜红了纱布,此刻,正往外渗着血丝。

      “芫芫,你的肩——”杨嫣惊呼。
      桑沐林此时才反应过来,蓦地从地上窜起来,抱起桑沐芫便往后苑去。
      桑辰看着儿女远去的背影,那根木棍被他失手落在了地上。“咣当”一声,震得地仿佛都动了。

      杨如是看着低着头的女儿。长叹了几口气。
      “罢了,罢了。”他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今日的事,就当没有提过吧。”杨如是对桑辰道。
      又转身对着女儿道:“你且放宽心,在这住着。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我自来接你回去。”

      杨如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了。
      只留下深深皱着眉的老友,和含着泪的女儿,不舍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前方自有一番风雨在等着他。他决心,要自己去走。

      而在桑家的后苑,情与怨的纠缠,正浓。

      “疼吗?”
      当桑沐林撕开桑沐芫右肩上被血染透的纱布时,问道。
      桑沐芫却不理他,眼睛只盯着另一侧,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桑沐林也不瞧她,只盯着她右肩的伤口,此刻还在汩汩地渗着血。金疮药在他手里,可他的手颤抖着,药怎么也倒不出来。
      他用左手去按着右手的手腕,于是两只手就一起颤抖着。他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就连手都是湿漉漉的,他甚至觉得那药瓶子拿在手里都不稳当了。
      他长叹了一声,却放下了药。
      桑沐芫依旧没有看他,他兀自扯了扯嘴角,便打算起身。
      可他哪里还站得住?此刻,那挨了两板子的后背正火辣辣地疼,像是两块烙铁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他刚刚起身,人便朝着地面扑倒下去。
      所幸边逸接住了他。

      边逸一直跟在桑沐林的身后。桑沐林抱着人奔回来的时候,脚上用了力。而丁芸本是跟着桑沐芫去正堂的,可她还没到,又看到桑沐林掠过的身影,又匆匆忙忙往回走。
      等丁芸气喘吁吁地赶到桑沐芫房里时,边逸已经把桑沐林抗回他自己屋里去了。也得亏家里有一众喜好摆弄医药的女眷。随处摆着的各种药瓶,此刻倒派的上用场。

      乱也罢,闹也罢。伤在儿身,却是疼在母心。
      丁芸没有怪桑辰。可自己的眼泪,总也止不住。
      桑辰有多少不得已,丁芸并不是全都能明白。可她至少知道,桑辰早已过了像桑沐林那般意气用事的年纪了。
      她看着桑辰紧皱着眉头,一如当年听闻慕容酒坊的噩耗时一样。

      “他们都长大了。”
      夜间在房里,丁芸这样对桑辰说。
      长大了,就该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天,桑沐芫出现在了桑沐林的房里。
      她是替母亲来帮他换药的。
      丁芸的身子,哪里还能经得住他们这般折腾?奔波,和内耗,一起拖垮了她。

      “你有多恨我?”
      桑沐芫一边替人擦着药,一边问趴在床上的那个人。
      “我恨我自己。”桑沐林道。
      “嫣儿是个好姑娘。”桑沐芫轻轻地道。
      “她是个好姑娘。但我不会娶她。”
      桑沐芫没有接话,依旧不动声色地替桑沐林上着药。
      两个人之间突然安静了,都不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

      忽然间,桑沐林转过头,盯着坐在床边的那个人的眼睛问:“你知道,你不是我妹妹,对不对?”
      十二年前,桑家多了个二小姐。
      桑辰对桑沐林说:“她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妹妹,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
      桑家一直对外宣称说他们是双生子。都说双生的孩子之间,会有与众不同的心灵感应。那是在母亲的肚子里一起长大的十个月间、彼此水乳交融培养起来的默契。当年丁芸是不是怀了双生子,他不知道。但是他看到桑沐芫的眼睛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女孩绝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知道,父亲知道,母亲知道,甚至姐姐也知道。他们都知道,所以他们一家人才能如此心照不宣地向所有人讲着同一个幼女回家的故事,却在家里只字不提。
      小时候,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多了个妹妹。
      母亲说:“因为我们要做她的家人。”母亲问他:“以后我们一起保护妹妹好不好?”

      “可外人都以为我是你妹妹。”桑沐芫轻轻地道。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想。”桑沐林倔强地道,“我只在乎,你。”

      为什么她会成了桑家的二小姐,而不是父亲的第六个弟子?桑沐芫到桑家几年后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直到五个哥哥先后搬出桑家的时候,她才似乎有了答案。他们要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甚至普通的家。
      桑辰从没有想过要教她练剑,就像他也没有勉强桑沐茹练武一样。丁芸也从没想过要让她摆弄那些药草。是她自己拿起了剑,又走进了母亲的药房。这是她的缘分,也是她的命数。

      “我的病,”桑沐芫道,“它不是病,是毒,蝶花毒。”

      苍云山上曾经生活过四个人,除了苍云血案的幸存者,水秀秀和乐天外。还有两个孤女,一个,他们取名为安灵婧,另一个,则取名为安灵雁。没有用他们俩任何一个人的姓,而让她们姓安,是因为大灾大难之后,水秀秀惟愿这两个女孩能平安地长大。
      这是一个朴实的愿望,可错的是,这两个女孩却生在了江湖。惟平安二字,对江湖,最是难得。
      至少,对桑沐林面前的这个女孩,这个曾经唤作安灵雁、现在唤作桑沐芫的女孩来说,平安二字,何其珍贵!

      桑沐芫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水秀秀曾经告诉她,她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不在了,是乐天把她抱上了苍云山。但是造化弄人,乐天抱她上山、在穿过那片蝶花丛的时候,下了雨。就这样,还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她,染上了蝶花毒。
      自幼,水秀秀用百草汤给她沐浴,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这本是无奈的做法,随着她年岁渐长,毒素也在她体内经日积月累而节节深入。
      她第一次毒发,是在她四岁那年。而后,有时候是一年,有时候是半年,每隔一阵子,她的毒就会发作一次。
      后来,她八岁的那年。水秀秀告诉她说,找到一个新法子对付这个毒——换血。水秀秀和她换了血。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水秀秀已经替她找好了“家”。

      桑沐芫道:“师父去世之前,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她没有告诉我这毒是不是彻底解了,也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替我选择了这个‘家’……直到,六年前,我再次毒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噩梦并没有放过我。”
      她说:“小时候,我曾在娘的笔记上找到了蝶花毒的记载。娘的师父,百草老人,是当年天下闻名的游医,堪称一部医药宝典。他都认为无药可医的东西,我又何必再去给你们添麻烦呢?”
      “至少,你该让我们试试啊!”桑沐林埋着头,低声道。
      桑沐芫低头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道:“小时候,师父曾经嘱咐过我,说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一直遵守着,想守着那个秘密。
      “但是两年前,有个人找到了我。她告诉了我好多苍云山的故事,很久以前的故事……她还说,蝶花毒可解。”
      “什么法子?”桑沐林突然转过身问她。
      “一本武功心法,一件从苍云血案后就失踪了的东西。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海棠公子。”
      桑沐芫抬起头,又看着桑沐林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就是,海棠组织的,海棠公子。”

      桑沐芫说到此处的时候,桑沐林忽然想起那日与自己交手的那个黑衣人,他想起自己扯着他的衣襟时依稀看到的他腰间的配器。直到此刻,那副画面才略清晰了几分。那配器正是两柄柳叶弯刀。那是两柄曾取了无数人性命的柳叶弯刀。他甚至曾经立志,要捉住这两柄柳叶刀的主人,为江湖除害……

      桑沐芫离开了,空留下怔愣着的桑沐林呆呆地趴在床上。
      接下来,整整十天,他们都没有再见过。哪怕两个人的屋子相隔不过半盏茶的距离。
      只有每天傍晚,伴着夕阳的余晖,桑沐林会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像是悠久的民谣,从时间的尽头传来,带着过去的声音,一步步地向他走来,在他耳边低吟,在他耳边呼吸,而他耳边絮语。
      那是在桑沐芫小的时候,水秀秀弹的曲子。

      边逸走了。
      在走之前,他去桑沐芫那里坐了一个时辰,又去桑沐林那里坐了一个时辰。
      都只是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像是彼此在比试耐力一般。他们练内功的时候,倒是常常这样坐着。
      他离开桑沐芫那里时,叹了口气;他离开桑沐林那里时,又摇了摇头。天晓得他是哪般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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