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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奇怪的婚礼 原来一个拿 ...

  •   红灯、白絮。
      白絮绕着红灯,红灯映着白絮。
      忠义堂上下张灯结彩,筹备着,柳老堂主的大婚。

      在那飘飞的柳絮的掩映下那个即将做新娘的美人,却偷偷跑了出来。
      “这是一凡给你的药。”
      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举起一个雕着柳叶的精致的小瓷瓶,递到她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如冬季结了冰的湖面,僵硬而又冰冷,又被划过的雪橇,留下一行又一行深深的沟渠——那沟渠里,满藏着痛苦的泪水,融化成血液的颜色,和生命合为一体。
      但这一切,外人都不看到——外人只看得到一片白茫茫的、光滑而凛冽的冰面。
      他道:“只要打开瓶子气味扩散,便可生效。”
      花似月抬手,想要取过瓶子,却只觉瓶子被男子死死地攥在三指之间,她抬头,瞪着男子,瞪着他那双如冰楞般凛冽的眸子。而她的眼神,则像是一团火。男子亦直直地回应她的眼神——两人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在半空相遇,冰与火的较量,谁都不肯认输。
      冰化了,男子松了手。
      花似月也敛了神,冷冷地道:“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你以为会是谁?”
      “谁,都比你要好。”说着,花似月便转了身。
      男子把空洞的目光投向远方。
      忽又抓住已经迈开步子的花似月。
      又把另一个瓷瓶递到她面前,道:“里面是解药。”
      花似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被递到面前的瓷瓶,低声道:“不必了。”
      随即,挣开了那只抓住她的手。
      男子没有喊她,也没有再拦住她,擎着药瓶的手凝在半空,眼睛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那个决绝的背影,她再不会,驻足听他哪怕一句的,劝告。

      忠义堂的喜事,办得很热闹。
      柳随元为了父亲的这桩亲事,广发了英雄帖,但是五堂的当家人,只有弯刀堂堂主楚狄到了场。在那群人看来,这老夫少妻的婚事,远不值得庆贺。至于楚狄,与柳家乃是姻亲,原是不得不来的。四十多年前,时任忠义堂的堂主柳义翔娶了弯刀堂的大小姐,也就是楚狄的姑姑。而后,两堂血脉相连,亲如一家。
      有人不肯赏脸,也有人,趋之若鹜——位列五堂之一的忠义堂,是多少江湖人朝圣的地方啊!
      柳随元也按照父亲的提点将请帖送去了桑家,但桑辰又素来不愿与五堂十派过多牵扯,故而,此行乃是二弟子沈却代师父前来。此外,除了按约到来的桑沐林和桑沐芫,就只有边逸一人应了邀——只因为那柳随元的儿子是他的好友。
      柳随元看到是沈却代桑辰前来,心中也了然了几分。
      沈却,绰号“谋士剑客”。在“采桑五子”中排行第二,却是桑辰一众弟子中唯一一个参与桑家家务的人。自丁家原来的老管家去世后,沈却成了桑家实际上的管家。桑家的钱庄、生意,莫不经他的手,而桑宅的护院也是沈却一手调教和培养的。由沈却前来,桑辰已然是给足了柳随元的面子,柳随元也就着这个台阶,把桑家兄妹与忠义堂之前的那个插曲说开了,事情也就此罢了。

      “吉时已到——”喜娘一声大喊,原本熙熙攘攘的院子瞬间便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被喜娘牵引着走到堂中央的新娘子吸引了去——那曼妙的身姿,还有那轻挪的脚步,都让人忍不住去遐想红盖头底下究竟是怎样一番倾世的容颜——
      难怪曾引得毛子深疯一样的寻找。
      宾客中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新风茶社的舞女,
      毛子深心仪的女子,
      柳老堂主的新娘子。
      更有新风茶社智安毛子深。
      这可绝非一个简单的女子。
      而此时的毛子深,正站在远处,远远地瞧着这个美人——她倾城的颜,诱人的笑,不停地挠着他的心头,他的眼中不禁涌出一丝落寞,和心酸。
      片刻,人群中嘈杂声越来越大,早就不是窃窃私语了。
      因为新郎官,柳老堂主,始终没有出现。
      而喜娘,却依旧镇定地,大声地,笑盈盈地,喊着那三句话。

      一场奇怪的婚礼。
      一场从没见过的婚礼。
      一场只有新娘的婚礼。
      终于,随着“送入洞房”之声渐渐削弱,婚礼结束。

      但是新娘子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出大厅。
      “各路英雄豪杰,”红盖头下传来的声音带着玫瑰花般的磁性和诱惑,她道:“感谢各位前来祝贺老爷和小女大婚之喜。”说着,一双如白玉般嫩滑的手从喜服下伸出来,抬到胸前,伴随着身体微微地鞠躬,轻轻一合,她道:“但是,诸位皆知,老爷已自封于后山达十六年之久,未曾踏出半步。因而今日未能现身,还望诸位见谅。同时,也希望诸位能作为此次婚礼的证婚之人。似月知道,似月与老爷年龄相差悬殊,此次忠义堂大张旗鼓地办了这场婚事,江湖上流言蜚语不断。因而似月今日斗胆,请诸位英雄做证婚人,他日若有人风言风语,还请诸位为似月做主,为老爷正名。今日花似月既嫁入柳府,也必当恪守妇道,近为人妻之本分。”
      原本喧闹的院子,沉默了下来。众人虽见不到红盖头之下,此女子的面容神态,但听此一席话,已是暗中惊叹。
      “啪-啪-啪”零星的掌声响起,是沈却的。随即大家便像受到了什么引导一般,都响起了掌声。一时间,院子里,掌声轰鸣。
      红盖头下,众人看不到的,是花似月嘴角勾起的那一丝笑。
      仅有毛子深,也随着众人拍手,只是那动作散洋洋的、蔫耷耷的。
      而那柳堂主的儿子、今日新郎官的孙子柳无炎,则躲在边逸的旁边,冷哼着道:“装模作样。”
      还有,远处房屋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眼神里透着哀伤。愣愣地盯着一身喜服的新娘义无反顾地走进新房,也是,曾经赤胆相照的少男少女的坟墓。

      后山坡上,桑沐芫散散地走着——她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喧闹,她更好奇那个躲在后山的新郎。她缓慢地走着,甚至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她生怕自己没能忍住,冲进后山的那座小院,去问问那个求仙问道的老头子,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突然间,桑沐芫停住了脚步,眼睛倾斜,似是要转去脑后。随后,又嘴角一勾,朗声问道:“阁下还想跟着我吗?”
      忽地,一把剑横空而来,幸而她一个急转身躲过了那剑,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剑,勾住了转弯飞回的剑。
      接着便是一掌,从她脑后袭来,毫不修饰的杀意,掠起她的发丝,擦过她的眉梢。她原本要回力挡下那人的手腕。可掌风却在她咫尺的地方急转,只是打掉了她手里的剑。然后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左手挥掌,被一掌接下。另一只胳膊的衣服被豁然卷起,露出一道明晃晃的伤疤。
      来人收了掌,她也收了掌。
      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白衣胜雪。她又猛地转身,看向那柄被自己勾下的、插在地上的剑——一柄极薄的利剑,无影剑。
      “一个白衣人,叫做冷冰松。”她想起了边逸曾经的话。
      “我不疼的,真的不疼,你的剑好棒啊!”他想起了那个眨着眼的小女孩。

      两个人愣愣地立着,一言不发,就那样盯着彼此。

      山河沉寂,鸟雀无声。
      两个人就像着了魔咒,一动不动。
      怔怔地瞧着彼此,仿佛在从对方身上寻找什么答案,又像是在参悟什么哲理。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世事变迁,人世沧桑。
      直到桑沐林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一个白影,消失了。

      桑沐芫回了神,收拾好了自己的剑。
      “你怎么了?”桑沐林跑到她的身边问她。
      “没事。”桑沐芫把目光移向别处,掩住眼神里的慌张。
      桑沐林瞧着她,眼里是落寞与失望。淡淡地道:“柳堂主说是老堂主要见我们。”
      “见我们?”桑沐芫惊讶地望向他。
      “没错,我们两个。”

      于是,桑沐芫又去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但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来。
      香案、神龛、老君,看的倒比夜里清楚些。
      屋子里很简陋。
      很适合访仙问道的人。
      当然,访仙问道的人,是不会娶亲的。
      再看屋子的主人,瘦骨嶙峋,俨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农。只是眸子里折射出来的气魄,依旧有些许昔日忠义堂堂主的味道。
      “两位不必拘束。”柳义翔悠悠地开口,“我只是许久未曾踏出这后山,也未曾见过年轻人。听随元说了今日的来客,二位当是最年轻有为的,故而请上来一叙而已。”
      桑沐芫听着他的话,观察着他的神色、面容。她又想起第一次他提起又放下的那股杀气。终于找到了原因。
      柳义翔绝非普通的身体不适,只怕是为毒所致,想来还有其他的并发症因。
      柳义翔言毕,盯着两个年轻人,许久——就像是想在他们身上窥探什么秘密一样。
      桑沐林被盯着有些难受,便开了口:“据说前辈居于此地已达十六年之久,当年我们还是婴孩,想来前辈是不认识的吧。”
      “此言不假,但是令尊辰剑,十六年前便已久负盛名。想来二位剑不离手,也尽得令尊真传吧。”柳义翔答着,眼神里有一种失望,落寞,迷茫。因为他在桑沐芫的眼睛里,没有找到黑衣人的那股冷峻,坚定。他看得出温柔,冷静,和无所谓的神态,却找不到当日那人眼神里的半点影子。他纠结了这些日子的事,又陷入了一片混沌。
      “家父虽有心相授,但练剑更得靠自身领悟,所以晚辈也难能及得上家父。忠义堂以玄霜剑闻名,此理,想来前辈也是明白的。”桑沐林答道。
      “没错,如若练剑少了自己的领悟,练死了,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领悟,来日必不可限量,想必日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柳义翔喟叹一声,“江湖,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我已避世十六年,确实是老了啊。”
      他又看向桑沐芫,他总觉着这个女孩子有些熟悉,不是那个黑衣人的感觉,又是谁呢?
      柳义翔道:“十六年前,老夫知道辰剑有一子一女,竟不知桑家何时又多了个二小姐,敢问姑娘芳龄啊?”
      桑沐林看向桑沐芫,噗嗤一声笑出,然后又不得不把那解释过无数次的理由再说一遍了——什么自幼被掳,八岁归家,什么闭门不出,潜心剑术之类的话,桑沐林就像滚车轮的一般,讲了起来。
      柳义翔听完,方才恍然道:“原来如此。”
      只不过如此牵强附会的理由想让昔日的忠义堂堂主信服,简直是笑话。
      柳义翔道:“我总觉得姑娘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必然是与某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他不管桑沐芫一脸的惊讶,兀自陷入沉思。忽而想起什么,眼睛里发了光,继而又像是坚定了什么。刚刚的迷茫,全然不见了——是水凤凤,慕容星的夫人,桑沐芫的身上有她的影子。
      只是很可惜,没有人告诉过桑沐芫,慕容星的夫人叫做水凤凤——是水秀秀的“水”。不然她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三个人一直谈到夜里。
      桑沐芫极少说话,倒是桑沐林与柳义翔相谈甚欢,两个人从剑术、剑招,到刀法暗器,从十六年前,到十六年后,大有一种谈古论今之势。
      桑家兄妹被留下住几天,因为柳老堂主想多和这两个年轻人聊聊。
      一起留下的是边逸,柳无炎不会放他走的。便只有沈却一人回去了,总要有人回去给桑家报个平安的。

      大红的喜字。
      火红的蜡烛。
      一身喜服的新娘。
      红绸装点的床幔。
      这儿,的确是个新房。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但是,今夜,注定了漫长。
      新房里依然很安静。
      新房落在一处单独的别苑里,周围没有什么人。
      花似月知道,新郎今天是不会来的。
      但她依然在等什么人。
      她相信她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冷冰松给她的药。
      这药居然是冷冰松亲手给她的,想到这里,她一声冷笑,也是苦笑。

      “噔—噔—噔”
      敲门声果真响了。
      “请进。”她柔声到。
      来的是柳随元,他见到已经卸了妆的花似月,关切地道:“小月,今夜你不必等了,自个歇了吧。”。
      “堂主,不是说我去后山的吗?”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既是柳义翔和花似月大婚,这新郎官和新娘子,总该见一见的。
      “今晚就先不要上去了,我爹那里有客人。”柳随元解释道。

      不想,进屋才片刻,柳随元便觉得这屋子里闷热极了。
      再看看花似月,也是满脸的红润,不知是被这大红喜服映衬的,还是也因为闷热的缘故。
      “小月,你这屋子里,怎么这么热?”柳随元道。他越发觉得热,心底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竟不知是酒劲上了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不自觉地松动着衣领、袖口。便想移步去开窗。
      “是啊,是有些热。”花似月开口说话,声音很柔,很甜,很腻。就像沾了蜜糖一样。听的柳随元心里直痒痒。柳随元还没走到窗前,便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渴望。
      只见花似月起身,和他一样松动着衣服,看来她也是热的不轻。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与娇美。柳随元的心里、身上似有万只蚂蚁爬过,他大步朝床头走去……
      两个身影纠缠到了一起,从彼此身上,满足自己的欲望。今晚的新房是花似月和柳义翔的,但是这洞房花烛夜,却是属于花似月和柳随元的。
      冷冰松在窗外,看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眼里的冰冷,足以冰封整个忠义堂,身上的杀气,足够让这里血流成河。
      他提起一股内力,隔着窗户,扑灭了桌子上的蜡烛。
      新房里的无限柔情,陷在了黑暗里。
      他逃一般地离开了柳府。

      夜已深了,人都静了。
      街上空无一人。
      冷冰松突然向后挥拳,依旧充满着怒意和杀气。
      背后跟着的人急躲而过。
      接着又是一腿,从左□□击上。
      依旧被对方躲过。
      冷冰松仍旧没有放弃,虽然对方从未出招。
      两人便是这样,一人攻,一人躲,你来我往足足有几十招。
      几十招过后,终于有人出了声。
      “是我!”
      “我知道是你!”冷冰松冷冷地道。
      随后一拳狠狠挥过去,正打到对方的脸上——对方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此刻仍握在手里。
      对方始终没有还手,只是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打吧,我确实该打。”“书生”很平静地道。
      但是冷冰松没有再出手,他低眉,冷冷地道:“不,该打的是我。”
      “你没有给她解药?”那人上前两步,靠近他问。
      “你怎么知道?”
      “药是我配的,我闻得出。”书生道。
      “她没要,”冷冰松冷笑一声,接着道:“她不会要的。有没有解药有什么区别呢!她不会要的。”
      “她留给你,算是对你的惩罚吗?”书生说着低下了头,不知是在对冷冰松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也是对我的惩罚吧。”
      冷冰松苦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久之后,冷冰松又问:“你来这儿,义父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书生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行踪,从来也逃不过他的眼。”
      两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一同迈开了步子。
      冷冰松道:“义父年前就往中原派了人来,但是至今中原武林居然没有任何察觉。此事我一直奇怪得很。”
      “义父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此次他下令再度进驻中原,一旦有了动静,必然不会小。”
      冷冰松冷哼一声:“中原武林,确实平静了太久了,该激起点波澜了。”
      书生闻言,望向冷冰松,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义父有意激你前来,对你,他肯定还有别的打算。”
      “义父的心思,我们一向猜不透。但是他若仅仅是让我来送药,那可就真不是他了。”冷冰松冷笑。
      “你,回过苍云山吗?”书生突然停了脚步,看着冷冰松问。
      冷冰松也停了脚。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冷冰松说着,眼光空洞地放向远方,他说:“我们走了之后,那里应该就再没有人住,只剩下孤魂野鬼了。”

      在苍云山上,曾经有他们的一个家。有大哥,有二姐,还有三个弟弟。冷冰松排行第三,而他身旁此刻的那个“书生”,则是幼弟。
      一个老爷爷在那里照顾着他们,还有一个他们唤作义父的男人,每个月会给他们送来从山下采购的东西。
      后来,有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一年,冷冰松十五岁,书生十四岁,那个小女孩,才七岁。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安灵雁。她说,这座山是她的家,她在这山上长大。他们很羡慕她可以在这山上漫山遍野地跑,可是义父却不许他们离开他们生活的那片竹林,那是一片方圆不过三里的林子。
      有时候,他们也会偷偷跑出去,去外面打兔子或者采果子回来吃。可他们总要小心翼翼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义父发现,然后就要在屋外跪上两天两夜。
      当安灵雁出现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座山有多大,山上,竟有那么多果树,穿过那片竹林的那条河,竟伸得那么远。
      安灵雁常常来和他们一起玩,并且给他们带来她师父做的点心,教给他们唱她师父唱的歌谣,她就像是上天派下来的小仙女,要指给他们看,这林子外的世界有多美。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只有一年。一年后,那个女孩儿不见了。他们再也找不到了。除了从贼人手里找到的、她随身的那块玉佩之外,他们再也得不到关于安灵雁的任何消息。
      义父带着他们离开了那座山。带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可是,那座山,还有山上的那个在竹林里笑着跑着的小女孩,他们都没有忘记。

      书生拍了拍冷冰松的肩膀,道:“其实,也许你是最沉迷于过去的。都说你冷,你只是放不下的太多。”
      冷冰松没有说话。
      半响之后,书生又问:“要不,我替你回柳府吧。”
      冷冰松摇了摇头:“我既然揽下了这活,就没什么了。”
      冷冰松一个人回到了柳府,书生并没有跟着他。
      因为,一份痛苦,没有必要再复制到两个人的身上。

      新房里,床榻上,一对衣不蔽体的男女。
      兴奋之后,药效慢慢消失,意识渐渐恢复。
      “小月!”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要去推身旁的女人,但是手又愣在了半空。
      女子回了神,茫然无措,忙扯住被子遮住,惊呼:“堂主!”
      两个茫然的人,
      两个无辜的人,
      两个不知所措的人。
      花似月不敢大喊,怕惊到别苑外面的人。
      她开始小声地啜泣。
      柳随元无奈,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眼下狼狈的景象。
      他想去碰花似月,止住她的哭。
      花似月感觉到了他的手,身子向后缩了缩。
      柳随元的手又一次愣在了半空。

      柳随元并非一个放浪形骸的人。他已经年过四十,却从未娶妻,只有一个私生子,传言是从小跟着照顾他的丫头所生。按说这江湖人,也不必顾及什么家世出身,柳随元既然要了人家女孩,娶了倒也罢了。可柳随元又偏偏不肯娶。有人说,柳随元此举乃是便于自己拈花惹草,故而江湖上不少人等着听柳堂主的风月故事。可是柳随元从未随了那些人的愿。初时,他要纳花似月为妾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过是满足了一众老少等了数十年的好奇之心。可如今,那些闲言碎语,突然变作了这凌乱的床榻,柳随元一时间竟慌了神,甚至连他那本就不堪其用的理智都彻底离开了他。

      冷冰松在屋外,听着屋子里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犹如万剑穿过,是愧疚,是无奈。
      他相信屋里的那个女人会处理好剩下的事——今晚的局,原本就是她与义父定下的。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吗?冷冰松不是没有问过。可是那个女人却冷笑着反问他:“兵不血刃,你还有其他更聪明的法子么?”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一个拿着剑的男人,并不总是能战胜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冷冰松没有出府,而是打算去找另外一个人——他白天跟踪的那个女孩。
      那种熟悉的感觉,那个熟悉的影子,那条熟悉的疤痕——灵雁妹妹,是你吗?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从那个女孩身上解开。
      忠义堂,不大。
      但对一个陌生人,不小。尤其是要找人的陌生人。
      他忘了,忠义堂还有一个后山,柳老堂主避世独居的那个后山。其实他是根本不把那个老头子放在眼里的。
      他当然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人,在那里待到了深夜。
      所以即便他找遍了忠义堂的每一间屋子,搜尽了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他要找的人的。
      反而惊动了另一个人。
      和柳无炎正在谈剑的边逸。

      “原本以为,再见,是我去找你的时候。”冷冰松嘴角一扬,说道。
      边逸已经跟着他来到了府外。
      边逸没有接话。
      “你难道不好奇我夜闯忠义堂是为了什么吗?”冷冰松接着问。
      “找人。”边逸回答了,但随后又一笑,补了一句,“但不是我。”
      冷冰松朗声大笑着,拍了拍边逸的肩膀,道:“看来你当真是了解我啊。我都要忘了我们这只是第二次见面了。”
      “上一回是打架。”边逸也笑言。
      “对,只不过我今天已经打过了,否则还要跟你打一架的。”
      “喝酒吗?”
      “不醉不归!不过,这回你付钱。”
      两人大笑着离开。
      谁说冷冰松冷,谁说边逸闷。

      半夜里的酒肆,又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初见的时的场景出奇的相似。
      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份似乎互换了。
      “也是女人?”边逸看着一碗又一碗灌下去的冷冰松,难得主动开口——冷冰松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全是。”冷冰松一口引尽了碗里的酒,回答道。接着又倒了一大碗酒。
      “女人和兄弟,”他边喝边说,“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会有无尽的灾难,引来无尽的痛苦。”
      “忘了吧。”边逸也自饮了一口。
      “忘?”他苦笑着,自言自语着。“怎么忘!人就在你面前,折腾她自己,也惩罚我们。”
      “是你的错?”边逸问。
      “也许吧,我不知道。如果一个男人没有拒绝的机会,他错了吗?”也许就像此刻花似月屋子里的那个男人。冷冰松灌了一口酒,又嘀咕着道:“什么对对错错呢?!”
      听着冷冰松的自白,边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什么是朋友?没人能给出准确的回答。
      他们两个算朋友吗?也许吧。
      两个除了知道彼此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的人。
      两个话题永远落在酒与剑之上的人——或许还有女人。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他们也没想要去搞明白。

      从后山回去的路上,桑沐林和桑沐芫两个人很安静——是两个人之间少有的安静。
      当然,两个人都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仅仅是因为有忠义堂的人在场。
      因为后来桑沐林支走了忠义堂的人。
      他怕这种令人胸闷气短的静,会彻底摧毁两个人。

      “芫芫。”桑沐林突然停住脚步,拉住了桑沐芫的手。
      桑沐芫也停了步子,但是没有应答,也没有回头。她的脸上,像往日一般,如同春季那波澜不惊的湖面。
      “你最近夜里是不是经常出门?”桑沐林问道。
      桑沐芫猛地一滞,又带着一脸的无辜转向他道:“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这样吗?”桑沐林呢喃着道,脸上便挂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原来十二年的生活,她给他的,已经不仅仅是沉默,还有欺骗。
      过了许久之后,桑沐林又道:“是吗?我原本以为我懂你,看来这回,我错了。”这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桑沐芫看得到他眼底的落寞与心伤,可是她不愿把他扯进这场恩怨风雨中来。她看得到他心里的痛,她比他更痛。决定要找苍云心法的时候,她便看到了后路的艰辛,却没想到今日的心痛。一种无声无息的,由内而外的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
      “沐林,”桑沐芫缓缓道,“两条路,也许在某部分重合,但终究是两条路,有着不同的起点,也有着不同的终点。重合之外的部分,更是兜兜转转,千型百态。”
      桑沐林看着她,那个复杂的眼神,饱含着太多。桑沐芫发现自己越发的看不懂了。两个人终究是会越走越远的。不知是什么时候桑沐芫突然起了这样的心思。也许是从夜访柳义翔的时候?在那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即便她解了身上的毒,她也再无法面对一片赤诚之心的桑沐林。她没有勇气,把夜里那个影子的故事,告诉他。

      “路在我脚下,我怎么走,它便是什么样。”桑沐林独自离去了,只留给她这句无比坚定的话语。
      桑沐芫楞在原地,心里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当东方的一缕白,打破夜的黑暗。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看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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