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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琴声剑语 明明自己才 ...

  •   夜里,总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桑沐芫一人悄悄离开了房间,四下瞅了一眼——各屋的灯都灭了,心理便踏实了不少。她一个人到了后苑的桃花林。眨眼的功夫,人便不见了。

      还是两年前何雨棠约桑沐芫见面的那条河,流水淙淙,诉说着永无尽头的故事。
      “在苍云山的案子上,柳义翔当年曾经说过什么吗?”桑沐芫问。
      她生怕自己再错漏了什么,所以一定要向石飞确认。
      “没有,”石飞道,“什么都没有。当年的几个当家人,在这个案子上都一言未发。”
      桑沐芫叹了口气,道:“是我大意了。”
      “姑娘已经会过柳义翔了?”石飞问。
      “是,但是没能打探到关于苍云山的只言片语。他提到了陈年旧案,现在看来,应该是慕容酒坊的意外。”
      “难怪,”石飞道,“慕容星的妻子,曾经是柳义翔的义女。他会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也不奇怪。”
      “慕容酒坊的案子为什么也成了悬案?”桑沐芫问。
      石飞冷哼了一声,道:“那个案子其实原本并不是悬案,只是事情查来查去查到了黑风堂郑家人的头上。当年郑欣还是五堂十派的总盟主,他一声令下,再没人敢查了。”
      五堂十派,还真是光明磊落得很!桑沐芫在心理暗笑道。

      石飞还为桑沐芫带来一个消息,他说:“晓月宝剑有着落了,很有可能还在机经楼里。”石飞答道。
      “监守自盗?好一个机经楼!”桑沐芫几声冷笑。
      那晓月宝剑,本是十派之一、四大剑派之首的晓月派的镇派之物。十年前有人放言要夺宝,晓月派便把剑寄存到了机经楼,请后者代为保管。要说这机经楼,也是十派之一,以机关见长,做的本就寄存、典当的买卖。凡贵重的东西,都被保存在机关密布的机经楼里。据说,机经楼的机关,无人可破。晓月派此举,本是为了做万全之策。却不想,晓月宝剑还是被盗了。而为此,晓月派的葛庭放、机经楼的贾宗舒,两位掌门人双双退位。何雨棠曾说几大掌门人未老未衰而急着退位,必有隐情,那晓月派与机经楼的这个隐情足够有说服力吗?桑沐芫需得去一探虚实。

      “这个消息并不确切,”石飞道,“据消息称,两个月前,阮少协向贾宗舒出高价讨要晓月宝剑,但是最终二人不欢而散。但此次交易是否属实,我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阮少协,青光派的掌门人;贾宗舒,机经楼的老楼主。”桑沐芫念叨着,又冷笑一声道:“看来这把剑可真是宝贝啊!”
      五堂十派,位序本有先后。五堂在前,十派在后。至于十派之内,则是依着各家高手相约比武的输赢,来商定序次。
      当下江湖,九链帮为首,晓月派则紧随之位列第二,但同为四大剑派之一的青光派却是垫底的,这位次便是因为这把晓月宝剑。
      四十年前,是青光派名列第二,而晓月派,位列第七。那个时候,晓月宝剑还是青光宝剑。但是晓月派的掌门人看上这把剑,便向青光派掌门去讨。若是普通的剑也就罢了,偏偏这青光剑是青光派镇派之物,晓月派如此做,多少有挑衅之嫌。最终两派掌门约了一场比武,这一战也是一场赌局——赌注就是青光剑和两派的地位。最终,青光掌门不敌。
      但事有多变,此一变又引来袁剑派的不满。十派中,共有四大剑派。当时,青光派位列十派之二、四大剑派之首。而余者,同济派、晓月派、袁剑派,则分列六、七、八三个位次。青光派虽因战败贬为第七,却在袁剑派之上。练武之人,莫不好争一口气。于是不久后,又有了剑道的第二场比试。
      这第二场比试,青光派掌门虽是赢了,却自愿将青光派降至十派最末的位置。并自此立下规矩,青光派后人不许参与比武排位之事。他此举本是意在表明他青光派不在乎十派排名,五堂十派的排名代表不了本事的高低。而青光派此举之后,十派也的确安静了些日子。但也不过几年的光景而已。名气这个东西,太过诱人了。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青光派的后人又重新对这把剑打起了主意。

      “阮少协买剑,只怕不合常理吧?”桑沐芫问石飞。
      “没错。”石飞道,“当年,青光派丢的不仅仅是剑,更是尊严和地位,所以单单把剑买回去,并没有任何意义。除非……”
      “除非这把剑里还有其他秘密。”桑沐芫若有所思地念着,“看来这还真是把有意思的剑。”
      “姑娘是要去晓月山?”晓月派就在晓月山之上。
      “震虎得先敲山,我想,我得先送葛老掌门一份大礼。”桑沐芫嘴角一扬,道:“他不是喜欢琴吗?”

      桑沐芫所有的谋划,都随着春风,飘进那荒野里去了。她不知道,此刻,在桑家,正有人在等着她。

      桑沐芫出门的时候,桑沐林见到一个单薄的黑影从她房边经过,那个身影很像她。
      他敲她的门,房门反锁着;他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他便有些忧心:她一向觉浅,即便睡下了,稍有动静便会醒。他也不想莽撞地吵醒其他人,便小心躲在了离她房间不远的地方,守着,等着。在自己家里,竟整的跟做贼一样,他自嘲式的笑笑。
      夜,很漫长;等人的时光,尤其的难捱;特别还是他这种方式的等。他想过去撞破门,看看房内究竟有没有人;他又怕捅破了难堪。他甚至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回来?还是等到天亮,证明自己的错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个身影进了房间。许久,再没见人出来。她回来了,他也要回去了。他一阵苦笑,她果真在瞒着他什么;也一阵心伤失落,他还是没有得到她信任;又一阵心疼,她到底自己在承担着什么。
      回到房里,桑沐林彻夜未眠。每当想的事情多了,他总是难以入睡的。今晚,他一丁点想睡的欲望都没有。
      他去找过神算子了,神算子是江湖上有名的百事通,吴笠谷不知道的故事,神算子都可以给他答案,不论是苍云山,还是蝶花毒。
      桑沐芫已经到这个家十二年了,从稚嫩的孩童,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回忆着桑沐芫来到桑家这十二年间的事情,回忆着在五柳镇那个她言语吞吐的夜晚,回忆着她曾经的失神和眼泪。
      整整一夜,桑沐林没有睡,却在院子里练起了剑,只有长剑划破夜空的声音才能把他从无休止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
      当东方泛起红光的时候,桑沐林已经是满头大汗。他立在院子中央,不停地喘着气,看着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滴进脚下的土地里。
      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沐林?”桑沐芫喊着他。
      桑沐林听到她的声音突然立直了身子,但他没有转身。他想,他需要仔细想一想自己该做什么。
      桑沐芫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远去,明明自己才是被忽视的那个人,可她却觉得那个背影反而像是受伤的那个。桑沐芫一直认为自己懂他,可是今天,她真的不懂了,不懂他为什么假装没有听到,不懂他那个落寞的背影想表达什么。她第一次觉得,两个人竟然离得那么远,那么陌生。

      桑沐芫一整日都没有见到桑沐林。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桑家竟是如此大,能让住在家里的两个人整日不相闻。
      她在房间里胡乱抚着琴。琴声很乱,比一团糟麻还乱。随即她又一阵苦笑,是自嘲,也是心酸。
      自己不懂桑沐林,她又何尝给过沐桑林机会懂自己呢?她不是明明知道他最恨杀手、最厌恶海棠,她依然接受了石飞那一声恭敬的“姑娘”吗?
      自从她对解毒起了意,苍云山的旧事盘旋在了她的脑子里,她便不能再做那个不问世事的桑沐芫了。自己的生命本就是一场短暂的梦,不能希冀什么。是桑沐林给了她对生命的幻想,而何雨棠又给了她生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那一丝的希望,也足以勾着她,走进所有的未知。
      此刻,心是乱的,所以琴声也是乱的。
      当琴音戛然而止的时候,这颗心,就像重生了一遍一样。
      此时,她送去晓月山的礼物,也快到了。

      晓月山的琴声,停了。
      因为晓月派的老掌门葛庭放,迎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好琴之人绝对不会拒绝的客人——谢雨兰,雅琴轩轩主。
      雅琴轩是一个培养的琴娘的地方。是一群柔弱女子靠着两双抚弄琴弦的手为自己谋生、为姐妹们寻来一座又一座的靠山。但是这雅琴轩的轩主,人称“玉美人”,冷淡如玉,多少文人骚客、风流浪子,要见她一面而不可得。
      但是今天,她主动上了晓月山,来寻葛庭放。

      葛庭放笑着邀来人进屋,他是个已经年近花甲的老人,依旧残留着昔日的威风和气场,但多了几分深邃和神秘。
      谢雨兰入得屋,并没有按葛庭放的安排就坐,而是向他微微行了一礼。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老掌门见谅,雨兰此行,实乃有事相求。”
      葛庭放闻言一笑:“雨兰姑娘这样便是太客气了。姑娘是爽快人,何处用得着老朽,但说无妨。”但转而一蹙眉,转身说道:“不过,姑娘也清楚,老朽已经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所以不知是否还能为姑娘效劳啊?”
      谢雨兰听得此话,便知他有心讲条件。她依旧不急不忙,不卑不亢,莞尔一笑,尽显风姿。
      谢雨兰道:“此事别人帮不得,但对老掌门确实易如反掌。雨兰近日闻言,你得到了‘清风明月’琴。”
      清风明月琴,是一把享誉天下名琴,抚琴之人莫不想一闻其琴音。葛庭放寻此琴寻了几十年,半年前,这琴终于到了他手上。
      “哈哈哈……”葛庭放大笑了几声,转身道:“姑娘爱琴之名,老朽早有耳闻。只是这把‘清风明月’实属老朽心爱之物,所以……”葛庭放转身瞧到谢雨兰身后的丫头所持之物,言语一滞,又道:“不知姑娘是想作何意?”
      谢雨兰注意到他的眼神定格到丫头紫月所持之物,嘴角微微一扬——那紫月所持的,从外形上像极了一把剑——葛庭放爱琴,但首先是剑客。
      谢雨兰道:“老掌门不必紧张,雨兰并非夺人所好之徒,只是想借来抚弄几日,几日后,定当归还。”
      “只是,借琴?”葛庭放问着,眼神却停留在紫月所持之物上。
      谢雨兰注意到他的眼神,轻轻一笑,遂取过物件放在桌子上,打开了包裹。确实是一把剑,并且不是普通的剑。
      “晓月宝剑?!”葛庭放两眼放光。
      “老掌门可看仔细了!”谢雨兰看着惊讶的葛庭放,笑言。
      葛庭放拿起了剑,拔剑出鞘,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可是随即两眼便黯淡了,“并非晓月剑。”因为剑身上的纹路与晓月剑并不相同,凡是见过晓月剑真容的人,皆能轻易分辨的出。只是远观,像极了晓月剑。
      “的确不是晓月剑,”谢雨兰道,“此乃一位挚友所赠。雨兰今日唐突借琴,无以为报,雨兰听闻老掌门因丢失晓月剑而一直耿耿于怀,故愿以此物,作为谢礼,聊慰前辈思剑之情。”
      葛庭放听着,脸上依旧挂着波澜不惊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惭。他的反映很平淡,就像谢雨兰说的是对他无关紧要之事一样。他转身端起一杯茶,抿了几口,才道:“既是挚友所赠,想来对姑娘是颇为重要的,老朽岂能夺人所爱?姑娘借琴,乃是老朽之幸。姑娘若是有意答谢,不知可否屈尊为老朽抚上一曲?所谓谢礼,就不必了。”
      谢雨兰一时有些惊讶,但依旧淡淡地笑了笑,道:“老掌门若不嫌雨兰琴艺不精,玷污了这琴,雨兰愿意献上一曲。”

      悠扬不失清脆,浑厚不乏灵动,流水潺潺,瀑布飞溅,又如惊涛骇浪,势不可挡。这琴声把人带入另一片天地,没有了四壁的遮挡,有的是自然的开阔;忘记了滚滚红尘恩怨,只剩下豁达和无畏。
      一曲奏罢,弹奏者与倾听者皆意犹未尽,仿佛还沉醉在琴声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葛庭放方才起身,并未开口,而是向谢雨兰躬身行了一礼。
      谢雨兰大惊,起身道:“前辈大礼,雨兰万万不敢当。”
      “姑娘当得,”葛庭放缓言道,“高山流水,知音难遇,姑娘一曲《流水》,老朽毕生所闻之琴曲,再无出其右者。姑娘当是此琴之知音。”
      说罢,他又道:“姑娘借琴,带走即可,老朽信得过姑娘。这谢礼,的确不必了。”
      “老掌门可是瞧不上这剑?”谢雨兰再次取出紫月所持的剑,抚摸了几下,递到葛庭放面前,“此剑为我一挚友所赠,虽是比不上晓月剑,但也是铁老先生所铸,实为一把上等的剑。可惜雨兰并不不懂剑术,留着也是白白浪费了此物。送于老掌门,也算是为它寻得良主了。”
      话已至此,葛庭放便依了。
      久经江湖,这个老人当然知道事有内情。葛庭放看着谢雨兰远去的背影,紧皱着眉头——他欣赏这个女子的琴艺,但更感兴趣这位雅琴轩轩主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如今这江湖,想活命,心里总得藏着点什么。那什么也不藏的人,不是有绝顶的本事,就得有绝佳的运气。
      还有一类,就是没入江湖的人。比如,那些身在江湖,却被养在深闺的小姐。

      “杨姑娘?”林风在杨嫣门口探着头往里瞧着。
      林风是来找桑沐林的。但桑沐林却不在屋里,于是他又绕到了客居桑家的杨姑娘这里。
      以林风的口才,哄起姑娘来,本就是手到擒来。不一会儿,两人的称呼便成了“嫣儿”和“四哥”了。

      “嫣儿,这是你绣的?”林风指的是桌子上的刺绣。
      杨嫣见自己闺房里的活计被瞧见了,脸上不免泛了红,道:“是我打发时间绣着玩的,让四哥见笑了。”
      “真漂亮,”林风仔细端详着,似乎他能看懂其中针法寓意一般。林风其实是第一次见女孩子的女红。桑家两个姐妹,一个专注于医书草药,一个剑不离手,何时拿起过绣花针啊!

      “你这东西绣了可是准备送给谁的嘛?”林风又问。
      “这个呀,”杨嫣边说,边过去要收拾起刺绣,全然没看到林风那一脸的痞痞的笑容,“这是给巧月的,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哦——”林风轻声道:“我还以为你是给沐林绣的呢。”
      “啊?”杨嫣听了林风的话,又是惊讶,又是害羞,脸都红了一片。
      偏偏这个时候,桑沐林又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什么给我的啊?”这一句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一愣。
      还是林风反应快些,几步上去朝他左胸口就是一拳,道:“你这小子,又偷偷跑去哪里玩了?可真不仗义。”
      “我要是带你去了,你这会还有时间来找嫣儿吗?”桑沐林坏笑着瞅着林风。
      只是杨嫣听了这话,脸上红的更厉害了。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忙着要把刺绣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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