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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如花似月,行将就木 日后,当那 ...

  •   五柳镇,以五柳坡上的五棵柳树而得名。时值仲春,柳树吐新芽,柳枝就像美人的秀发一般,抚着每一个看客的心。

      九链帮少帮主毛子深要来五柳镇,为了一个姑娘。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一个月前,他在五柳镇外的河边见到一个姑娘正在洗脸,刚刚化了冰的河水,扑在姑娘那细如凝脂的脸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这疙瘩呀,毛子深是没瞧着,却长在了他心里。尤其是这姑娘抬头转身的那一瞬间,毛子深只恨自己的眼睛没能长在那姑娘身上。他呆呆地瞧着那姑娘出神,等他再回神时,那姑娘却不见了。
      此后,他便常常茶饭不思地想着那个姑娘。想着那双伸进河水里的娇柔的手,想着那张沾着水珠的娇嫩的脸,想着她转身时,比仙娥还要美的笑容。
      唯有一处可惜,可惜这姑娘,在五柳镇。
      五柳镇,是五堂之一忠义堂的地方。而偏偏毛子深与那忠义堂的少堂主素有恩怨。一年多前,忠义堂少堂主柳无炎曾看中一块玉,十分喜欢,便嚷着无论如何都要买下那块玉。谁知那玉本是毛子深预定的,毛子深看不惯他,更忍不了他抢自己的东西,就串通那老板,卖了块假玉给他。柳无炎本不识货,拿着那假玉高高兴兴地就走了,还拿去给底下的人炫耀。底下的人识破了那是假货,又不敢当面拆穿他,于是表面恭维着,却背地里嚼舌根。后来,柳无炎还是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柳无炎当时才十六岁,年轻气盛,又是打小被宠坏了的,此番吃了毛子深的亏当然不能算,因而到处放言,日后必让毛子深难看。
      毛子深本来也不甚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柳无炎其实是忠义堂堂主柳随元的私生子,虽然人人称呼一声少堂主,但多少总归折了些斤两。
      毛子深曾与朋友嬉闹时笑言:“这柳随元若是真看重这儿子,他娘早该是柳夫人了,何至于至今没名没份的呢!”
      只是后来,这事传到了九链帮帮主毛显的耳朵里,毛显却不似儿子那般不以为意,反而责骂毛子深道:“他娘再没名分,那毛头小子也是柳随元的独子!五堂十派,五堂在前,十派在后。你想捉弄那小子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家门给亮了出来,当真是蠢钝如猪!”
      如此,毛子深也不得不避着些忠义堂。若非有忠义堂在,毛子深早就为了找那个姑娘把五柳镇掘地三尺了。后来,他思前想后,就想到了桑沐林。为着是柳无炎极崇拜桑辰的三弟子边逸,有桑家的人陪着自己,想来他柳无炎也不会从中作梗。
      桑沐林还拿这事取笑他:“堂堂十派之首,九链帮的少帮主,没有其他弱点,唯独多情!”
      和他们一同来五柳镇的,还有桑沐芫。桑沐芫是主动要来的——她要离开沙河镇,此举固然非同寻常,但桑沐林也未曾多问就欣然同意了。

      到五柳镇的当天,他们就去了新风茶社。
      临行前,桑沐林已从吴笠谷哪里探得了新风茶舍的大状:“新风茶舍,大堂里,是人多嘴杂,可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自然能听得各条道上的不少消息。可你听了别人的,别人也听了你的。想安静些的,楼上有雅间。新风茶舍的店小二啊,通常知道的信息就是最全的,找他们问就行。并且凤九娘有规矩,不许店小二私下收客人的银钱。酒是酒,茶是茶,琴是琴,曲是曲,女人是女人……这些在新风茶舍都要花钱,唯独消息,不用花钱。”

      三个人到了新风茶舍,便径直朝楼上雅间走去。
      他们选了一间能看到楼下街景的屋子。远远望去,还能看到五柳坡上的那五棵柳树,在晚霞的映射下,柳枝随风飘浮,更有一番风姿。
      待茶来了,吃食也上了,前菜都备齐了,毛子深便急忙抓了一个店小二来打探消息。
      “我想打听一位姑娘。”毛子深道,“一位长得很美的姑娘,不知道兄弟你可曾留意过?”
      看到毛子深那着急的样子,桑家兄妹都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公子爷,不是我说,你这问的,也太含糊了吧?”小二憨憨地笑着,提溜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道:“这漂亮姑娘,那不多的是嘛?就说我们茶社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花容月貌的呀!”
      “不,不,不!”毛子深急忙道,“她的美异于常人:她的美,妩媚,又清纯,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魅力,只要看她一眼,你就一定会记住的。”毛子深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象中那个姑娘的美貌里,甚至忘了有人正瞧着自己呢。
      桑沐林无奈地朝桑沐芫努努嘴,想笑,又不能笑,只好强忍着。
      “我说公子爷,我说句不该说的,”那小二皱着眉头道,“都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这描述,可真让小的为难啊。”
      兄妹俩终于没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番动静之后,毛子深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收敛了神容,苦想着该怎么描述他心中的那个姑娘。其实这还真有点难为他,他与那个姑娘也就一面之缘:那姑娘在他心里早已化作了月上的嫦娥,昆仑山的王母,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话呀?

      毛子深苦皱着眉头,突然眼前一亮,道:“我想起来了!她的右手臂上有个月牙。”
      “可是在小臂居中的位置?”小二突然眼前一亮。
      “对,对,就是居中的位置。”
      “那这可就巧了。”小二龇着牙笑道,“我们茶社之前有位跳舞的姑娘,小臂上也有一个月牙刺青。要说这个姑娘啊,可还真不是一句普通的花容月貌可以形容的。说不定就是公子爷要找的人呢!”
      “那就快把人叫来呀,”毛子深眼里放光,就像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突然见到了一丝曙光时的兴奋和激动,“不对,是请,请,快把人请来啊!”
      “公子爷,我方才说了,她之前是在我们这儿跳舞,可是她半个月前就走了啊,有人替她赎了身。”
      “啊?!”毛子深刚刚看到的一丝光明又瞬间被掐灭了。
      “给她赎身的呀,还是我们是忠义堂的柳堂主。这姑娘命好啊!怕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啦!”
      “又是忠义堂!”毛子深怒气中烧,一个拳头就捶在桌子上。
      桑沐林见状,忙插话道:“小哥,那个姑娘倒是叫什么名字啊?”
      毛子深也忙追着问:“对,名字,叫什么名字啊?”
      “名如其人。花似月。”

      花似月,毛子深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还扯着一丝掩不住的笑容。另一边,桑沐芫听着这个名字,却微微皱起眉头,也陷入了自己的思量。

      这个名字桑沐芫可不陌生。她来这里,也可以说与这个女人不无关系。
      何雨棠闭关去了,桑沐芫也足足潜心修炼了两年的苍云心法——不论何雨棠关于苍云心法第十层的话是真是假,桑沐芫的武功总得一点点地去修炼,不然,只怕她还未寻得那第十层心法,她就已然在和蝶花毒的这场较量中败下阵来。
      两年间,她没有离开过沙河镇。但是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去何雨棠见她的那条河边,等着石飞为她带来江湖上最新的消息。她似乎总是在期盼着得到什么消息。
      她在等什么?石飞不知道。其实桑沐芫自己也未必清楚。何雨棠只告诉她,如今五堂十派数位掌门人都是在未老未衰之时早早退位,这是以往都不曾出现的事情,何雨棠笃定,其中必有隐情,而这江湖最大的隐情,是苍云派。所以桑沐芫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适合去撬开某个人的嘴的契机。

      在来五柳镇的前一天晚上,石飞就为桑沐芫带来了这个契机。他告诉桑沐芫:“忠义堂出了新消息。老堂主要娶亲。”
      “老堂主?那个老头子柳义翔?”桑沐芫问他。
      “没错,”石飞答道,“江湖现在都在传说忠义堂堂主柳随元又要纳妾,实则他是要给他爹讨媳妇。”
      这可不是寻常事,只因为那忠义堂的老堂主柳义翔,十六年前就把忠义堂丢给了年轻的儿子。而他自己则自封于后山,不问江湖事,却是一心求道去了,就连发妻的丧礼他都没出现。就是这样一个老头子,他的儿子居然要给他办喜事,可不是千古奇闻么?
      此时,恰逢毛子深要桑沐林陪他前来五柳镇,更是给了桑沐芫一个难得的机会,让她可以趁机一探忠义堂、柳义翔。

      当晚,桑沐芫便夜访了忠义堂。
      桑沐芫想找到当年杀上苍云山的人,实际上是举步维艰。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的人忘了,有的人假装忘了。所有人闭口不提,她根本无从下手。她需要撕开一道口子,找到哪怕一丁点的光亮。至于为什么选择了柳义翔做这道口子,那是因为他是五堂十派上一代人中仍然活着的最早退出江湖这场游戏的人。但是她能撕开吗?又能撕开多少?她不知道。此刻,除了去赌,她别无选择。但是若干年后,当桑沐芫回忆起这一刻的选择的时候,她不得不感概,也许,这就是命运必然的巧合。

      柳义翔独居于忠义堂的后山之上。他住的那座院子,若是白日里去看,像极了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那家里,还必有一个勤劳整洁的女人,和一个踏实卖力的汉子。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子只有一道微弱的、闪烁的光影。
      桑沐芫甫一踏上院子里的土地的时候,一道苍劲浑厚的声音就从屋内传来——“阁下来的好轻巧!”
      桑沐芫本是故意放重了些脚步,想探探屋内人的虚实——如今,以柳老堂主如此听力来看,他虽避世十六年,但功力未退,真若交起手来,年轻人未必能讨到便宜。
      桑沐芫没有应声,但老人沉稳的声音又一次从屋子里传来:“十几年来,武林之中,人才辈出,恕老夫眼拙,不知阁下是哪位?”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桑沐芫有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男子。
      “哈哈哈!”屋子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少侠此言莫非是在嘲笑我忠义堂吗?进我后山,如若无人之境。你已深入后山,府内竟无任何察觉,若说是无名小卒都能如此,那忠义堂在江湖上也不必立足了。”
      柳义翔一番话,隔着数丈,传到站在屋外的桑沐芫的耳朵里,字字清晰、中气十足,更自带一番盛气凌人的气魄。
      桑沐芫轻笑了两声,道:“用忠义堂的笑话,换在下的声名鹊起,前辈以为如何?”
      柳义翔冷笑一声,道:“阁下若是想看忠义堂的笑话,不必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吧?只怕是江湖上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
      只见大堂正门突然打开,屋里的人又道:“请进吧。”

      屋内只有一丝微弱的烛光,比外面残月的亮光还微弱些。桑沐芫依稀看得出摆着的香案,供着的老君,倒真像是个访仙问道的道士的居住之所。一个老头端坐在床上,正在打坐。
      桑沐芫今夜着的是一身夜行衣,所以柳义翔只看到一个黑影进的房内,除了两只眼睛还有些亮光外,连对方的武器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的到,来人手上并没有利器。只有目光,那两道冰冷、狠决的目光,比最快的剑还要锋利。

      “难为阁下年级轻轻,竟能想得起老夫。”柳义翔道。
      “前辈英名,江湖怎可能忘了呢?只是尽传前辈不问世事,今日看来,传言有误啊。”
      “哦?”
      “武林之中,人才辈出。想来前辈此言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吧?”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罢了。”
      “五堂易主,十派换代,江湖已然不是十六年前的江湖。既然前辈相问晚生名号,想来江湖中叫得出名字的,前辈都是知道的吧?”
      柳义翔冷嗤了一声,道:“以你的联想能力,很适合做捕快。”
      “前辈怎就知道我不是密探呢?”桑沐芫又顺势问道。
      “哦?”柳义翔冷笑着问:“那不知我这破屋子还有什么秘密值得阁下冒险前来?”
      听罢,桑沐芫爽朗地笑了两声,道:“晚辈冒犯了。晚辈此行,只是替故人来拜访前辈罢了。”
      柳义翔猛地抬头,目光直逼着前方的那个黑衣人。
      他沉声问:“十六年了,不知哪位故人,还记得老夫?”
      “死去的故人。” 桑沐芫淡淡地道。
      柳义翔闻言,却大笑了起来,一时让桑沐芫目光皱紧、捏紧了拳头,竟摸不准他的意思。

      忽地,柳义翔停了笑,不紧不慢地抛出十六个字: “不必相扰,不必相疑,往事已矣,唇亡齿寒。”
      桑沐芫刚想开口,柳义翔却截了她的话。他道:“年轻人,知道的太多总归不好。”
      桑沐芫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是吗?”
      此刻,桑沐芫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就在刚刚,就在他的笑声回荡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他是想杀自己的。可他为什么放弃了?是没有把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桑沐芫想不明白。
      “少侠,我们后会有期吧。”柳义翔说着,合上了眼睛。
      “前辈这就下逐客令了?”桑沐芫追问。
      可柳义翔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兀自坐着。
      突然间,屋外灯火通明,忠义堂的弟子已经举着火把围住了这间屋子。
      原来,柳义翔早已在这屋子里布下了机关,他随时可以向山下的弟子报警。桑沐芫皱了皱眉,只得匆忙离开。

      柳义翔现在本就像惊弓之鸟。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有的人年纪越大越蔑视,也有的人则是年纪越大越畏惧。柳义翔属于后者。年轻时那种无所畏惧的劲头,早就被时间磨尽了。近些日子,他甚至做起了噩梦。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地纠缠着他,让他整日里心神不宁。
      在桑沐芫提到故人的时候,他确是起了杀心。可气血不顺,却差点伤了自己。他颇感自己大限将至,他绝不能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身败名裂……

      毛子深和桑家兄妹每日扎在新风茶舍。但寻人的事情并没有多少进展,只是听一些跳舞的姑娘们说起一些花似月的故事。
      花似月没有过去,或者说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舞跳得很好,却不愿领舞。很多客人开她的玩笑,占她的便宜,她倒也不羞不恼。但若有人说要纳她做妾,她却抵死不从。
      到了第五日,毛子深和桑家兄妹一进门,小二便直接把他们引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
      一时间,关于花似月和毛子深的流言蜚语也就起了——他们似乎忘了,这新风茶社不仅是打听消息的地方,也是盛产消息的地方。
      于是五日后,新风茶社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花似月。

      在见到花似月的那一霎那,桑家兄妹都习惯性地拿起了剑——没法讲道理的,许是那女人身上凌厉的气场,会让人忍不住地想握自己的剑。

      花似月朝着屋里的人宛然一笑,道:“听说有位公子在寻我,似月特意来问一问。”
      花似月淡淡地笑着,但是那笑容里却自带一股妩媚,真像是狐仙现世、要摄人心魄一般,就算是倚红楼的头牌,也未必有这种魅力。也难怪毛子深见一面便难以忘怀。此般人物,竟然在新风茶社当了一年不痛不痒的小舞女,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桑沐林道:“是我的朋友要寻姑娘,想来是给姑娘带来不少困扰,我先替他赔不是了。”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花似月问。
      “在下姓桑,这是舍妹。”桑沐林道。
      “在下毛子深。是九链帮的少帮主。”毛子深的声音忽地从花似月身后传来。
      花似月听了声音赶忙回头。
      回眸一笑百媚生,毛子深想着也不过如此吧。花似月抬头的瞬间,毛子深印象中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轮廓,瞬间又清晰了。甚至比印象中的更美,更媚。花容月貌这四个字,简直是糟蹋了眼前的这个人。
      “小女花似月,不知可是公子访寻之人?”花似月开口,那声音也带有一股磁性,把毛子深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公子?”见他久久不接话,花似月又叫了一声。
      “子深。”桑沐林随即也喊道。

      毛子深回过神,向花似月行了一个礼,道:“在下失礼了,正是姑娘。在下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姑娘芳容,在下实在难以忘怀。所以冒昧相询,多有打扰。实在是在下情难自已。”

      毛子深当真是情难自已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风流话——此时雅间的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堆来看热闹的人。
      毛子深又道:“但是近日来颇有传言,说姑娘已许给忠义堂的柳堂主。传言究竟是传言,不知真假,所以更想寻得姑娘,一问究竟。”
      “传言确实有误,做不得真。”花似月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笑容,就像含苞待放的牡丹。她又道:“小女子确已经许了人家,只不过不是柳堂主,而是柳老堂主。”
      这话一出口,众人哗然。毛子深更是瞬间呆滞了,脸也僵了,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姑娘可是有难言之隐?”桑沐林见状问道。
      “公子多虑了。”花似月转身看着桑沐林微微一笑,笑得很真,很美。只不过这一笑,却深深地刺疼了毛子深。
      花似月道:“小女子自知与柳老堂主年龄家世均不匹配,想来是会引起不少闲言碎语的。乃至婚约的消息不知从何漏出,竟传成我与柳堂主大婚,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花似月轻笑出声,又道:“小女子自幼仰慕柳老堂主。原本能伺候柳老堂主,为奴为婢小女子也心甘情愿。只是承蒙柳老堂主和柳堂主不弃,愿意给小女子一个名分。小女子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毛子深闻言,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花似月随即又对着毛子深道:“公子盛情,小女有愧,只是婚约已定,反悔不得。还望公子能成人之美。下月初十,即是婚期,如果公子不嫌弃,可来喝一杯喜酒。”
      话已至此,即便心有不甘,毛子深此刻也不好多做纠缠,倒不如落落大方,落一个潇洒的英名。
      于是毛子深应道:“如若姑娘和忠义堂不介意在下近日来的莽撞举动,在下定当亲临贺喜。”
      “毛公子果然是爽快人,那允许小女子就借公子的茶,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谢公子给小女子这个薄面了。”花似月说着,便斟了一杯茶端送到毛子深面前。美人敬“酒”,岂有推托之理,毛子深当然一饮而尽,只不过这“酒”确实有点涩啊!
      花似月又转向桑家兄妹问道:“不知桑公子和桑姑娘,可也愿赏似月这个薄面?就当是陪你们的朋友了,如何?”
      桑沐林闻言,微微皱眉看了妹妹一眼,乃道:“姑娘盛情,我兄妹二人原是不该拒绝的,只是舍妹尚未出阁,出门多有不便,所以舍妹之礼,由在下代为表达如何?”
      花似月闻言,却轻嗤一声,淡淡地道:“桑公子所言自是在理,也就似月这样曾经风尘的女子,才会到处抛头露面。”
      花似月如此把桑沐林反将了一军,桑沐林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桑沐芫见状,又不得不出来打圆场,道:“花姑娘说哪的话,只是我们家不在此地,我哥哥不忍我到处奔波罢了。姑娘大婚,小妹定随家兄前往,如何?”
      “那好,今日大家就算交了个朋友了,到时,似月恭候各位大驾。”花似月又是一笑,一样美、一样迷人的笑,向三人行了个礼,便离开了。也再没有给毛子深说话的机会。

      待三人回了客栈,桑沐林便急忙拉着桑沐芫回了房间,问道:“那位花姑娘,分明是有意激我们去的,你难道看不出?”
      桑沐芫道:“我自然知道。要你来呢,可以说她是怕毛子深闹事。可既是要我一同来,那她必定是有其他打算。如今既然明知事有蹊跷,那我哪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啊!”
      桑沐芫不怕别的,只怕事情本就是冲着她来的——那夜在忠义堂的后山闹出的动静,可并不小。

      “只是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桑沐林嘀咕着道,“我总觉得这个花姑娘身上充满了秘密。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诡异,甚至包括她一颦一笑。她笑的……”桑沐林正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修饰词。
      “太美?”桑沐芫替他说了。
      “美得甚至带着诱惑的感觉。”桑沐林补充道。
      “也难为我们毛少帮主今日倒是难得的镇定。”桑沐芫说着,朝毛子深房里努了努嘴。
      “他呀,”桑沐林笑着道,“虽然好美人,但处事有分寸也是公认的。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再和忠义堂闹翻的。今天这种场合,估计他也没有别的路可选……”
      没有别的路可选——这话虽是桑沐林随口说的,可是话一出口,兄妹两人似乎都被震住了,互相瞪着。
      如果花似月知道毛子深一定会这么做,那岂不是说,有可能,这本就是她给毛子深下的套……

      兄妹两人因为自己的联想而目瞪口呆,登时,就仿佛自己已经身处了一盘复杂的棋局之中。

      “我们一定是疯了。”桑沐芫耸耸肩道。

      此时,桑家兄妹都认为是自己多想了,但是日后,当那个女人执掌忠义堂的时候,他们再回忆起今日与她的初逢,只会遗憾此时未能多想几分,才会恍然大悟——原来一切早已在开始时埋下了种子。
      至于忠义堂里那个久居后山的柳义翔,也不会想到,日后改变了整个忠义堂的命运的,会是这个他始终不曾谋面的“新娘子”。
      现在,柳义翔满脑子只有一个人——桑辰。当柳随元告诉他镇上来了两个桑姓年轻人的时候,这个名字就蹦进了他的脑袋里。
      众所周知,桑辰年少时有一桩未了的心事——他义兄慕容星一家的枉死。
      慕容星,当年是慕容酒坊的家主。可惜,二十年前一把大火,把慕容酒坊烧了个干净。慕容家就此从江湖上消失了。这是江湖上的一个无头悬案。当年事情一出,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事发的那一天,是慕容星女儿的满月宴。所有到场的宾客,也一同葬身在了那场大火里。但是有两个人,受到了邀请,却没有出面,因而侥幸逃过一劫。其中一个是桑辰,因为恰逢桑辰的妻子生产。另一个就是柳义翔。于是,不少人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柳义翔。而这也成为柳义翔四年后退隐的导火索。
      至于桑辰。都说他不再过问江湖恩怨,虽然还有些江湖朋友,却扬言绝不不牵扯进江湖是非之中。但在柳义翔看来,他若有心退隐,又怎么会有采桑五子呢?只怕是和自己一样,退隐只是借口罢了。他义兄慕容星的死,他未必放下了。
      想到这些,柳义翔反倒舒了口气。

      第二天夜里,柳义翔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月黑风高夜,黑衣夜行人。少侠,我们又再会了。”桑沐芫一进院子,便听到了柳义翔迎客的声音。
      “看来前辈知道我要来。”
      “不,我以为,你昨晚就会来的。”
      在花似月造访新风茶舍的那天夜里,柳义翔空等了一晚上——如果黑衣人是桑家的人,他应该出现。但是桑沐芫正是怕柳义翔联想到桑家,才迟了一天。可迟这一天,又显得太刻意。

      “少侠想问什么?”柳义翔问。
      “一场大火,一桩无头血案。”桑沐芫果断地道。
      柳义翔以洞察世事似的语气叹了口气,惋惜一般地说道:“少侠你找错方向了。”
      “哦?”
      只听柳义翔缓缓地道:“当年之事,与老夫并无关系。至于其中纠葛缘故,我也甚不清楚。”他说:“那场大火,可能是意外,但更像是处心积虑的结果。但我该说的,当年已经说过了。如果有任何证据指向我,大家不妨开诚布公地再谈一次。”
      柳义翔的话,说得很真诚。任谁,都该信了。唯独“开诚布公”这四个字,让桑沐芫皱了皱眉头——苍云山这个地方,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的地方吗?只怕话还没说,人已丧命了。
      “开诚布公?”桑沐芫冷笑了一声。
      “只要有人有这个胆量,去挑开江湖的旧伤疤。”
      事情的真相,柳义翔也并非无动于衷。也只有查清了真相,才可能彻底撇清他和慕容酒坊大火之间的纠缠。但是这件事如何能查啊?谁又会知道,查到最后,又会牵扯出怎样的恩怨?柳义翔至今无法忘记当时的五堂十派总盟主郑欣阻止他查真相时那个凌厉的眼神——当时的中原武林,没有人有胆量违背。
      “看来前辈也有耿耿于怀的事情。”桑沐芫道。
      在某一个瞬间,桑沐芫甚至感觉到了这个老人的悲哀。避世独居十六年,其实眼光也从未离开过江湖。当年的恩怨纠葛,他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更加害怕。是的,桑沐芫此刻能感受的到他的害怕。在自己第一次出现,他起杀心的时候,他只怕也是他惧怕过去的恩怨再找上他。十六年,他在这荒凉的后山上,躲了十六年。
      柳义翔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有些事情,早晚都会过去,会被人们遗忘的。所谓的执着于真相,不过是求个自我安慰罢了。因为平平淡淡的真相,会被人们遗忘;轰轰烈烈的真相,又往往给追求真相的人带来灾难和痛苦。所以往往只有当事人才会执着于真相。”
      这一刻,柳义翔当真有一个避世高僧的几分模样。十六年,他许是真的看破了。看破了,也许还能活的舒服一些。
      “少侠,不妨听老夫一句劝——适可而止。”
      柳义翔许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他的生活中很久没有能提起他兴致的事情了。至于慕容酒坊的事——如果这个年轻人能够做到自己当年没敢做的事,他会欣慰;但是如果眼前的人放弃了,他会为这个年轻人感到庆幸。而真相——既然已经被江湖遗忘了,那就被忘了吧。这,本就是江湖。
      “那前辈可是清楚,晚辈该止在什么地方?”
      “适当的地方罢了,没人说得清楚。”
      适当的地方?桑沐芫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拿来糊弄年轻人的话——他们明明参不透、悟不破,却偏偏要装作是无所不知的样子,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相信了。
      “那前辈以为,十六年够久了吗?”桑沐芫问。
      “十六年,”柳义翔合上双眼,沉默了片刻,“足够忘记人生中的很多过客,却不会忘记刻骨铭心的经历,和恩怨。”只是,曾经辉煌过,轻狂过,刻骨铭心的经历,也不少。真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悲哀。“十六年,并不算长,少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自会明白。”
      十六年啊,桑沐芫在心里默念着,她,真的还可以再期待一个十六年吗?桑沐林说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桑沐芫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玩着桌子上的茶杯。脑子里过着柳义翔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他是无辜的,说得那般真诚,是演戏?还是肺腑之言?桑沐芫拿不准。他说那场大火,可能是意外,但更像是处心积虑,那血洗苍云山,是意外,还是处心积虑呢?他说如果有胆量,可以去挑开江湖的旧伤疤。究竟是恐吓?还是期待?他说,该说的他已经说过了。说过了……说过了?他说过什么?桑沐芫紧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起他曾经说过什么。
      “不应该啊,”桑沐芫自言自语道,“他如果说过什么,石飞不该没有告诉我。除非……”
      除非不是苍云山的案子,而是……慕容酒坊。她知道柳义翔曾经卷进慕容酒坊大火的案子中,但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慕容酒坊,慕容酒坊,”桑沐芫不停地念叨着这个词。慕容酒坊,慕容星,星辰双剑,爹!桑沐芫猛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她正在想着,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但又转而一笑。

      “你又想做什么?”桑沐芫笑着问,把原本想吓她的桑沐林吓了一跳。
      “又被发现了。”桑沐林垂头丧脑地坐到桌子对面。
      “你呀!就是化成风吹进来,我也能辨得出。”桑沐芫嘴角微扬。
      桑沐林撇着嘴道:“多谢二小姐的用心!”又突然问:“你刚刚念叨什么呢?什么酒坊?”
      桑沐林突然转口一问,问得桑沐芫手足无措。她绝不愿意把桑家的人也牵扯到这件事情里,尤其是桑沐林。她不知道查到最后会是什么。柳义翔说的没错,轰轰烈烈的真相,往往给追求真相的人带来灾难和痛苦。
      “没什么,”桑沐芫含糊道,却问:“你们今日去忠义堂怎么样?”
      桑沐林道:“毛子深登门赔礼道歉虽然是出人意外,但是柳堂主也不是愚笨的人,知道毛子深是不想因此事和忠义堂结下梁子。自然是热情周到的款待了。就是柳无炎那小子,看着子深的眼睛里还写着‘愤怒’两个字,但是在他爹面前也老实得很,子深也没和他计较。只是,他待我倒是很友好。”
      桑沐林说着,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请柬已经拿回来了,这婚宴是不得不去了。”
      “柳堂主有提到爹吗?”桑沐芫问。
      “提到了。这原本也没必要隐瞒,他忠义堂想查,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这亲事本也与我们没关系。反正人家喜气洋洋的,我们道声贺也就罢了。”桑沐林说的很随意,他对这些事没有多大兴趣的。却转而问:“你这两天是不是玩累了,我看你精神也不大好。”
      “怎么?你也会望闻问切啦?”桑沐芫笑着问。
      “怎么?难道桑家只有女的能学医吗?”桑沐林佯装生气。
      “哪敢啊!你要是想学,娘就是把医馆关了,也得一心一意教你啊。”
      “你这话,怎么醋味这么大呢?说的就像娘重男轻女一样!”
      “瞧你说的,我本来好好一句话说娘疼你,楞是被你理解成了这样,你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啊?”
      “好好好,二小姐,是我错了不成……”
      两人正说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又原位坐下。桑沐林刚着板凳,一个茶杯就朝窗外扔了过去。两人很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影掠过。相视一笑。

      这一夜,桑家兄妹过得并不安生,但是还有比他们更不安的人。
      第二天清早,柳随元便迫不及待地去找柳义翔商量对策。前几日有人夜闯后山闹出不小的动静,柳随元又见父亲似乎对桑家兄妹出现在五柳镇颇有几分好奇,故而就派人跟去监视桑沐林。岂料派去的人竟被发现了,这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你说桑沐林昨晚在府里?”柳义翔全然不顾儿子说什么茶杯和跟踪的事情,却问起了桑沐林来访一事。
      “没错,酉时三刻左右,他和毛子深便来了,过了亥时才离开。”柳随元道。
      “那不是他。”柳义翔小声嘀咕着,沉思了一会儿,又道:“在五柳镇,我忠义堂无跟踪个人也算不得大事,无碍,挑明了也就罢了。”
      “挑明?”柳随元皱着眉头问:“怎么个挑法?”
      “大婚的请柬已经开始派送了吧?”柳义翔道。
      柳随元想了片刻,方恍然大悟般地点着头,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没有听到父亲在他背后的那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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