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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9. 破迷局(中) “以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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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斑驳,印在土地上,像是一副有生命的水墨画。
慕容芫和石飞踩着地上积年累月的落叶,几日前下过的雨,此刻还藏在落叶的缝隙里,随着他们的脚步,吱呀作响。一阵风拂过,竹叶沙沙,将客人的脚步声一路送到主人的耳朵里。
一个胡须花白,身形佝偻的老道士正站在茅屋前等着他们。
慕容芫笑了笑,问:“神算子,当真是算无遗漏么?就连我要来寻你,都算得这般准。”
神算子轻轻向她点了点头,却转头看向深深地皱着眉的石飞,笑呵呵地问他道:“眉头紧锁的做什么?人生短暂,可不是要你整日愁眉苦脸的。”
石飞瞥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屋里走去了。
神算子依旧笑呵呵地,寻着石飞的步伐而去,竟完全不在意仍站在门外的慕容芫。他一边给石飞倒茶,一边道:“那个小丫头是可惜了。可你得明白,她是为你去的,你不好好活着,整日这般要死不活的,就对得起那个丫头了?”
石飞冷哼了一声,道:“你既然什么都能算明白,为何不能算的更清楚一些,保她一命!”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神算子委屈地道:“我是消息灵通,可我又不是神仙。为了保你这条小命,我已经费尽心机,暴露了我许多的暗探。你反倒责怪起老头子来了?”
此时慕容芫已经兀自进的屋内,坐在石飞的对面,说道:“老先生费尽心机救人性命,可如今这人却不领情,老先生可是后悔了?”
神算子又笑盈盈地看向她,道:“小丫头,老头子打了一辈子哑谜,你今日若是想和我打哑谜,我大可陪你说上个几天几夜。”
石飞闻言,错愕地看向神算子,问道:“你果真知道我们是为何来的?”
神算子自己拿了一杯茶,蹒蹒跚跚地往屋子一角地躺椅处走去。他走得缓慢,却踏实,就像走过了数十年的岁月。
他在躺椅上轻轻地摇着,就像丰收之后的老农,准备心满意足地度过下半年。
神算子缓缓地道:“应该已经有许多人说过,你长得,像你母亲吧?”他这话,是对慕容芫说的。
慕容芫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了。
神算子继续说:“应该还有人说过,你长得,更像你的外祖母,五十年前曾经到过中原武林的瀛洲水氏。”
“你认识她?”石飞惊讶地问。
神算子不紧不慢地道:“她是我妹妹。”
石飞闻言,蓦地看向慕容芫,只见她捏着茶杯的手倏然间加紧了力道。
慕容芫轻轻地道:“你果然来自苍云山。”
神算子轻轻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关于你外祖母的事情呢!”
“我不问,你也会说的。”慕容芫盯着神算子道。
“不愧是芙蓉的外孙女,果然是聪慧过人呀!”神算子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神算子的故事很长,而慕容芫和石飞也一次都没有打断他。
神算子缓缓地道:“我们的爹娘都去得早,我和芙蓉自幼相依为命。和这个纷乱的江湖比,苍云山就像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苍云派的人依靠着山上丰富的草药,可以生活得安乐无忧。我和芙蓉虽然是孤儿,但也曾在苍云山感受过家的的温暖。
“芙蓉自幼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这和乐轻云倒是有几分相像。两人大概也是因此对彼此动了心。乐轻云比芙蓉年长,又有做掌门人的父亲日日提点,故而武功进展颇快,芙蓉不肯服输,于是日夜不停地练功,定要和乐轻云争个高低。那时候,看着他们日日在一处练功,任谁都道这是天生的一对。
“但是芙蓉到底是过于求胜心切,竟不甚走火入魔,乱了心脉。那时候,看着她命垂一线的样子,我和乐轻云四处去求学医的前辈们,但是所有人都只能向我们无奈地摇摇头。我没有办法,在掌门人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但是没有人能救芙蓉。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师伯心软了。他向我透露,苍云山禁地里的神虫草,许能救她一命。神虫草是神药,百年来只长过那一株,苍云派有门规,谁都不许擅采神虫草,那是要用来待瘟疫肆虐时保苍云派香火用的。乐轻云去求了他的掌门父亲,但他父亲始终不肯为芙蓉破规。于是再三思索之下,我决定闯禁地夺神虫草救芙蓉。
“擅闯禁地,我知道我将面临被废尽功力驱逐下山的下场,但是只要芙蓉还活着,这对我都不算什么。我这样做了,乐轻云也答应了我,在我离开后,定会替我照顾好芙蓉……这都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神算子说着,手里的茶杯已经干了,于是又伸手要石飞给他倒茶。
五十多年,对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来说是一段遥远得如神话般的故事,而对他,则是一段无人可以分享的过去。
“可是芙蓉还是离开了苍云山,”神算子继续道。
他说:“她虽然保下了性命,但是苍云山到底是容不下她。乐轻云违背了对我的诺言,既没能在他父亲面前护住芙蓉,更没有勇气放弃苍云山的掌门继承人的位子、陪着芙蓉一起下山。
“芙蓉下山后先后约战了中原武林数个掌门人。我后来才知道,她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希望名声大振之后我能去找她。
“但我找到她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她始终不肯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我却发现她的身体随着临盆日近也越发虚弱。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和她争夺神虫草的养分。我想让她回苍云山找山上的师叔伯们帮忙,可她怎么都不愿意。最后,她终于在临盆的时候,血崩而亡。”
就这样,曾在中原武林名噪一时的瀛洲水氏的故事,走向了终结。那是在属于乐轻云的故事开始的二十多年前。
“你恨苍云山?”慕容芫问神算子。
“不,”神算子道,“我只恨乐轻云。如果不是乐轻云违背了对我的承诺,芙蓉最后也不至于药石无医。”
“那你为什么要让整个苍云山陪葬?!”
“我没想到,”神算闭着眼睛,缓缓地道,“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说:“我送去蝴蝶帕的人,都是和乐轻云有私怨的人。乐轻云争强好胜、又恃才傲物,所以想对他下手的人,不计其数,可我毕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如我所愿地去苍云山,乐轻云又武力高强,所以我才会广发英雄帖,相约苍云山麓,共讨乐轻云。”
“当年,山上的酒里,是不是被下了药?”慕容芫又问。
神算子合着眼睛,轻声道:“苍云山上的人,同根同源,向来同仇敌忾。又颇有些武艺高强之辈,山上的动静很难瞒过他们。为了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我才在酒里加了蒙汗药,在夜深人静之后才带人上的山。英雄帖,当年我发的是英雄帖。拿到那帖子的人,多少都是有身份的人,我根本没有想到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此刻,他也许应该忏悔,但他却很镇定,躺椅咿呀咿呀地轻轻摇着,就像一个老人讲完自己年轻时的趣事后那副安详的样子。
慕容芫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吗?”神算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是你把人引来的吗?”慕容芫一边走着,一边淡淡地说道。
告诉他们郑银蓉的丈夫就是乐天的,是神算子;告诉他们郑欣曾经到过无量山的藏经洞的,也是神算子。就连石飞的情报收集能力,都是神算子一手培养出来的。除了他,还有谁有能力将整个江湖与乐轻云的恩怨纠缠如数家珍、又有谁可以精准拿捏每一个人的短处以此来威逼利诱众人上苍云山呢?
他用了二十五年费尽心思报复乐轻云,然后又用了二十多年,等待有人揭开苍云山血案的真相。
在石飞追着慕容芫离去前,他只对神算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神算子闻言,轻轻笑了笑。就像甫一见到他们时一样。
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
慕容芫走了,就像没有到过这片竹林、这座竹屋一样。
“你信他?” 桑沐林问慕容芫。
“那块玉佩,”慕容芫道,“我师傅的那块玉佩,整整十二年都没有离开过我。那玉佩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和他堂前柱子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引你取去见他?”桑沐林又问。
慕容芫轻轻叹了口气,道:“他愧对苍云山。”
“他真的不会自尽吗?” 桑沐林接着问。
“不会。”慕容芫回答他。她说:“他已经等了五十年,五十年足以模糊一个人的时间观念,甚至是生与死的界限。自杀,对他而言,已经不足以向那些枉死的冤魂们谢罪了。”
而这场纷争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厮杀纠扯至此,而这件事情真正的始作俑者却隐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