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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39. 破迷局(下) “为了这张 ...

  •   月光如霰,朦胧了松柏的苍绿。
      明一凡在约定的地方等来了乐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既不急着指责乐天对慕容芫的不依不饶,也不急着向乐天表明自己的衷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顺从,又像是反抗。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乐天冷冷地问他。
      这冰冷的声音就像是阎王爷的诏令痛击着明一凡的心脏。二十多年来,明一凡始终记得他在路边捡起自己时,那个夯实又温暖的怀抱——这是把他养大的义父,是教他武艺的师父。小时候,他对他们虽严厉,但他也是会笑的。会记得在大雪封山的时候给他们加棉衣;记得在春雨绵绵的时候给他们送斗笠……可是这一切又是在什么时候变了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一条条冰冷的指令。
      无数的过去陡然间穿过明一凡的脑海,在温柔的暖风里,明一凡却打了一个寒颤。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明一凡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准确地说,是半块玉佩,半块刻着流水图案的玉佩,仔细看去,玉佩的内测,隐隐约约有三个字可见——“水秀秀”。

      十三年的谎言在突然间被摆在了面前,而当年洒下那个弥天大谎的人却没有半分愧色。
      乐天盯着那块玉佩,并没有伸手。
      他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明一凡闻言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男人,他的眸子里写满了惊诧,他惊诧于乐天的淡定,和了然。乐天的语气是那样的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他无法想象,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几次三番要他们去杀慕容芫的人。

      “我从未真的想要你们杀她。”乐天说着,眯起那双诡谲狡诈的眼睛,他说:“这只是一个测验,而你,没有通过。”
      明一凡闻言,垂下了头。

      原来糊涂的人始终都是他。他曾经那样坚定不移地相信乐天给他们编织的谎言,认为十三年前的安灵雁已经命丧歹徒之手,那是第一次在尚且年少的明一凡心里涌起恨意。
      十三年前,明一凡迷失在乐天的谎言里;十三年后,明一凡又折戟于乐天勾勒的圈套中。

      乐天说,明一凡“没有通过”。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为明一凡划定了故事的结局。
      明一凡低垂着头,就像无辜的魂灵,漠然地迎接阎王的诏令。

      忽地,一个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那是一道正在对峙的两个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道:“可要通过你的测验的唯一方式,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伴随着声音而来,一个紫衣少女披着月光一步步地向他们靠近。

      那声音就像有摄人心魄的魔力一般,把乐天的眼睛钉死在少女的脸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你不会见我。”乐天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慕容芫回视着乐天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称呼:“师伯。”
      乐天摇了摇头,道:“第一面,我以为是缘分。”
      “你见到我母亲的第一面,也以为是缘分吗?”慕容芫冷冷地问,那冰冷的声音就像乐天质问明一凡时一样。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因为巧合而长得相像要比是孪生姐妹的机率更大。”乐天淡淡地道。
      “所以,你灭了慕容酒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时,慕容芫的声音里仿佛已经布满了冰楞,要往乐天的身上刺去。

      慕容酒坊,一个遥远的过去,牵连起慕容芫和乐天——一个是幸存者,一个是元凶;元凶救下了幸存者,可幸存者却找不到理由原谅元凶。

      乐天看着慕容芫冷冰的目光,他忽地想起十三年前水秀秀送走慕容芫后的场景。那时候,他在山腰拦住了失魂落魄的水秀秀,水秀秀抬头看向他的目光,就像今夜的慕容芫一样的冰冷。

      “我犹豫过!”乐天突然吼道。他的眸子里升起火焰,灼烧着他的喉咙,那愤怒的声音,将一直垂着头的明一凡震得后退了两步。
      但是那火焰只用了一瞬间就熄灭了,乐天重新看向慕容芫,眼睛里又布满了柔情,他说:“你的母亲,她长得多像秀秀啊,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心,就软了。我看着她抱着刚刚出生的你,对慕容家的仇恨似乎突然就不值一提了。”乐天说着,声音却突然间变冷,他紧皱起眉头,说道:“可当我回到我妻子身边的时候,我却发现我的孩子却永远见不到阳光了。凭什么?!慕容家害了苍云派满门,他们却可以幸福祥和!凭什么?凭什么?!”

      慕容芫看着乐天,始终没有一丝表情,不论时乐天的愤怒还是柔情,对她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她问:“为什么要带走我?”

      慕容芫的声音依旧冰冷,可乐天却似乎突然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里去,似乎变作了小时候背着她漫山遍野去跑的那个师伯。
      乐天轻轻地道:“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在那里呀!你母亲,她几乎有一张和秀秀一模一样的脸,当她扑到我的剑下,要救自己的丈夫的时候,那一刻,我差点要丢掉手里的剑。可是当看到慕容星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我的恨意又突然间被点燃了。你母亲替你父亲挡了一剑,她可真傻,明知道慕容星已经没救了,还要挡那一剑。她咽气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放过你。”

      这真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慕容芫在心里想,如果在故事里死去的人不是自己的父母的话。

      慕容芫冷冷地道:“苍云山上酒里的药,不是慕容酒坊的人下的。”
      “什么意思?”乐天猛地皱紧眉头,问道。
      慕容芫看着乐天错愕的样子,突然冷笑起来。错愕?难道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你难道从没想过,慕容家下药做什么?你难道真没想过,如果没有人带路,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顺利地找到苍云派众人安家的地方吗?”
      “是谁?”乐天问。
      “一个五十年前被驱逐出苍云山的人。”
      慕容芫说罢,又冷笑起来,她轻蔑地看向乐天,问:“这些对你还重要吗?”

      乐天低着头,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谋算。忽然间,他又抬起头,看着慕容芫的眼睛里彷佛点满了烛光。
      他说:“雁雁,这些可以不重要。我这次来,只是想带你走。苍云心法根本没有什么第十层,我已经练到第九层,我可以帮你练功,这样,你还有一丝活的希望。”
      “为什么?”慕容芫轻轻笑着,那嘲弄的笑容里写满了怨恨,她问:“为了这张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吗?那你当年把剑刺向师父的时候,为什么连犹豫都没有呢?”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的笑容有多美,她话锋里的刀子,就有多利。
      可是真的足够锋利吗?慕容芫在心里想,在她和乐天之间,难道不尽是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吗?

      “我不是故意的!”乐天突然嘶吼着道,“我从没想过要杀秀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地道:“我只是气她一声不吭地就要把你送走。她已经送走了婧儿,为什么还要送走你!”说着,他又突然看向慕容芫,大喊着:“那一剑,她分明可以躲开的,她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看着乐天扭曲的面孔,慕容芫的脸上的怒意终于替代了嘲讽,她用比乐天更大的声音嘶喊着道:“她躲得过你的剑,可她躲得过自己的爱人杀害了自己的孪生姐姐的事实吗?!她躲得过朝夕相处的人竟一直欺瞒自己,暗地培养杀手的事实吗?!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你给她躲的机会了吗?”
      慕容芫说着,眼睛里蓄起了泪水,她轻轻地道:“她一直在躲,她躲进苍云山的禁地,以为可以躲进自己的世外桃源里。可是你呢?你口口声声要陪着她,可又做了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玉佩,骗冰松他们我被中原武林的人掳走了?你为什么要把百草老人囚在苍云山,逼他替你培养一个练毒的人?你为什么要圈养一群孤儿,逼他们练武,逼他们成为杀手?”

      晚风扫过树叶,带走了慕容芫脸颊上的热泪。
      她转过身,扯起明一凡的手就准备离开。
      该结束了,足够了,她在心里想。

      但是此时,乐天如勾魂一般的声音又从他们身后响起,他冷冷地喊道:“一凡——”
      突然间,明一凡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慕容芫转过身望着他,轻声唤着:“一凡——”
      “他是我义父。”明一凡低着头,轻声道。一只无辜的魂魄,又有什么本事躲过阎王的诏令呢?
      慕容芫闻言,不再看明一凡,反而转过身厉声去问乐天:“你究竟是要他死,还是要我死?”
      “我说过,不会要你死。”乐天对慕容芫道。说罢他又看向明一凡,道:“只要你回来,站到我身边,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明一凡死死地皱着眉头,然后,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是该结束了,明一凡在心里想。

      忽然间,从明一凡右手的袖子里,弹出一把匕首,像闪电般的划过他的手腕,霎时间,他右手的腕间血流如注,鲜血淌过他的手指,不停地滴落在地上的青草上。
      “一凡!”慕容芫惊吼道。
      慕容芫愤怒地望着他,急忙去捂他的手腕,可鲜血却不停地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那只手,已经再也抬不起来了。
      明一凡颤巍巍地道:“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嫣儿的。我所剩下的,就只有……”
      “一凡!”慕容芫厉声打断了他。
      没了右手,他所剩下的,就只有一条命了。可慕容芫不愿依他,她若是依了他,那她今夜这番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向乐天吐一吐苦水吗?
      她不能,她绝不能让明一凡困死在对乐天的亏欠里。明一凡总说,他欠乐天的是命,就只能拿命来还。可是他为乐天驱使效力十几年,难道还不够还上当年的恩情吗?
      慕容芫愤怒于明一凡的软弱,更愤怒于乐天的残忍。她的愤怒的眼睛盯向乐天,哪怕知道这是必输的一战,她也要博一博……

      “放过他吧——”
      又是一道温柔的女人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一身素袍,一串佛珠,郑银蓉的一切都和慕容芫初见她时一样。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在月光的映衬下,仿佛浑身披着佛祖的金光。
      她对乐天道:“放过他吧,我求你放过他,可以吗?”

      乐天看着对面款款而来、素衣披发的女人。他用了好久才认出,这原来正是自己昔日结发的妻子。
      他犹疑地喊道:“蓉蓉?”

      郑银蓉轻轻笑了笑,道:“二十多年不见,你竟都认不出我了。”
      “你——”乐天突然间结巴了。
      慕容芫的出现,虽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却不甚惊讶;但是郑银蓉,则像是一个从二十多年前走来的人。
      他细细望去,依稀辨得出昔年那骄纵少女的些许模样,只是如今眼底那波澜不惊的细纹,在涓涓诉说着二十年的光阴。

      明一凡嘴唇煞白、错愕地望着郑银蓉,他不知道这个整日念佛的女人和乐天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而慕容芫则皱紧了眉头,她看着郑银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隐隐觉着,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无可避免了。

      “我来,只想求你放这个年轻人一条生路。”郑银蓉缓缓地道。
      她说:“我们都曾年轻过。年轻人,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乐天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走吧。”郑银蓉轻轻地道,是对她身后的慕容芫说的。
      慕容芫闻言,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扶着明一凡而去。
      明一凡痛苦的目光看向乐天,愿与不愿,他们师徒、父子情谊总要在今夜尽了。乐天曾给了他一个家,但也让他背上了罪恶的囚笼。他不指望用今夜的血洗刷自己的罪孽,但如果可以,他愿意有一个新的开始。他眼神里最后的祈求,只是希望乐天可以相信他,相信他至少不会站到讨伐鬼影子的阵营里。

      就在狂风卷过的那一瞬间,乐天的狠绝还是战胜了他的温情。明一凡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鬼影子的大门的钥匙。他为鬼影子炼制了五花八门的毒,让他们在高手身旁来去自如。如果这把钥匙要被别人拐走了,他还是做不到听之任之。
      乐天的手掌忽地扑向明一凡,一瞬间,鲜血喷射,溅满了他的衣衫和眼睛——不是明一凡的血,而是郑银蓉的血。
      郑银蓉落在他的怀里,疾驰而去的慕容芫和明一凡则在远处落下,他们远远地望着这一幕,错愕与痛苦,惊诧和愤怒,一点点地燃烧着他们。
      他们看着郑银蓉左手里沾满血渍的佛珠滚落在草地上,她的眼睛望向他们,像是在向他们喊:“快走!”

      慕容芫踉跄了两步,咬着嘴唇捏紧了拳头,却又猛地揽起明一凡,疾驰而去。

      乐天悲愤的吼叫从他们的身后传来,让整座林子,在颤抖。

      慕容芫知道,乐天再也不会追来了。郑银蓉终于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明一凡生的可能。

      慕容芫曾经告诉郑银蓉,水秀秀是死在乐天手里的。
      当时郑银蓉微微蹙着眉头,叹了口气,道:“乐天的孽,也许我们终难逃其责。毕竟最狠的两刀,是最爱他的两个女人捅进他心窝的。你师父知道了乐天杀了自己的姐姐,不知情何以堪;她把自己的玉佩给了你,以向你瞒下乐天利用你摆布自那几个孤儿的事情,既是为了爱护你,只怕也是因为对乐天情难自已。她最后死在乐天的手上,未尝不是她所愿。怕只怕,她想以此唤回乐天的柔情,却只是把乐天踹进了更深的地狱。”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慕容芫问她。
      “因为我也曾深爱过乐天,”郑银蓉道,“乐天也许从未爱过我,但是他曾经看向我和我们的未出世的孩子的眼神,总该有几分真心。”

      究竟是把他的人性唤回人间,还是把他的灵魂踹入了地狱,也许事实已经给了他们答案,可就在刚刚,在郑银蓉擦过她的身侧走向乐天的时候,她听到郑银蓉在她耳边低语道:“也许,你师父做对了。”
      郑银蓉再次踏上了和水秀秀当年一样的赌途,她临终前告诉乐天:“从今而后,那个年轻人的命,就是,我的命。”
      就像水秀秀临终前,在乐天耳边的呢喃一样,她说:“以后,雁雁的命,就是我的命。”

      乐天把郑银蓉的遗体送上了无量山,然后看着无音居士亲手执火把,把她送往了西天。
      无容居士一生未落发。她离开无量山前最后的嘱托,就是若有不测愿以佛礼圆寂。
      不论是收留她的师父,还是照拂她的师姐,总是说她六根不净,难入佛门。直到她在藏经洞里终日与佛经相伴的那些日子里,她才真的明白何谓六根不净。她整日喝着竹叶茶,以为清明,却总也忘不了竹叶的影子。所见之物,皆一根根地刻进了她心里,她如何能了却红尘呢?

      熊熊烈火,焚尽了她的身躯,也焚尽了她的爱、恨、贪、痴。

      慕容芫呆愣愣地望着无容居士带来桑家的那个木鱼。
      她想起她和桑沐林第一次上无量山的时候,那个一身素服的女人,还有她为他们沏的竹叶茶。
      木鱼声,萦绕着桑家后苑,慕容芫学着郑银蓉之前的样子,用这红尘禅音,向那个半生痴狂、半生寂寥的女人,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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