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39. 破迷局(上) 那一夜,他 ...
-
“凤危”
门外有个乞丐给慕容芫递来一封信,信里只有这两个字。信的左下角,则画着一只算盘。
“神算子?”桑沐林看了信后问道。
“陪我再去一趟五柳镇吧。”慕容芫却道。
石飞曾说,神算子是他的朋友。
“什么样子的朋友?”慕容芫曾经问过。
“可以将性命相托的朋友。”石飞答道。
慕容芫和桑沐林昼夜兼程赶到五柳镇的时候,新风茶舍仍被黑风堂的人死死地围着。
五堂十派的人都已经返程了。还留在这里的,只剩下黑风堂和晓月派。而他们所瞄准的,都是新风茶舍。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桑家兄妹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凤九娘正抱着谢雨兰的尸体,瘫坐在新风茶舍的大堂前,她的两眼呆滞,鬓角凌乱,却不停地用手指轻轻地理顺着谢雨兰的鬓角。一遍又一遍,她将谢雨兰的发丝别到耳后,就像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
凤九娘鲜红色的裙摆摆在大堂的中央,和谢雨兰吐出的血混在一处,那是一个美人凄美的落幕。
此时,葛洺就站在一旁。他将这幅血红色的鲜艳画面,刻进了脑子里。
葛洺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他死死地攥着,手指间的愤怒、自责和悲痛,几乎要把那柄铁铸的剑,融化成一滩血水。
他多想去抱起她,他多想记住她的身体最后的温度——他仍记得他第一次在晓月山见到她时,她淡雅的笑容,还有她清脆的琴声,可突然间,这一切都结束了。直到此刻,她那暗淡的笑容仍挂在脸上,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可惜,那不是给他的。他,也不配——如果他没有失约于谢雨兰,谢雨兰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会丧身于郑炜的黑风掌之下。
葛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阻止自己迈开奔向谢雨兰的脚步——如果她不恨自己,也绝不会希望他带走她。到头来,他对她最大的成全,竟然就是放过她的遗体。他突然如此恨自己,甚至恨自己的母亲,更恨葛庭放——虽然他已经死了,葛洺亲手杀了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一天,葛洺本该是去向葛庭放告别的,用葛庭放曾经灌给葛亮的药来向葛庭放告别。他已经决定放弃了,放弃了称霸武林的野心,也放弃了对自己父亲的恨。所以他决定用一个变得痴傻的葛庭放为条件,来饶过葛庭放的性命。可他没想到,葛庭放会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逼迫自己仅剩的儿子走上自己未竟的称霸之路。
当葛庭放听到葛洺准备和谢雨兰远走高飞的时候,他眼睛里的恐惧和震惊甚至比自己败在葛洺手下的时候,更甚。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睫毛在颤抖;就连困住他的那根柱子,也在颤抖。那一刻,就连葛洺,都开始害怕。他突然想冲过去捂住那个阶下之囚的嘴巴,生怕从那张嘴里,吐出什么他不堪承受的事情。
葛庭放的嘴唇颤抖着、颤抖着、颤抖着道:“你不能,不能,不能……她,她,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轰的一声,葛洺的脑袋如坍塌的高台,而他的理智,则被碾碎在高台塌陷的那一瞬间。
亲妹妹,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这几个词汇,模糊在葛庭放放大的瞳孔里。那一刻,葛洺似乎觉得天地都虚幻在自己的眼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此刻的世界是真实的。他想,他一定是身处在梦境里,一场残酷的噩梦。
他踉踉跄跄地奔回葛庭放的书房——他遗漏了什么?他曾经翻过这座书房里的每一份档案,他遗漏了什么?他不停地问自己,他到底遗漏了什么?!为什么葛庭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推到了葛庭放书房里的每一座书架,掀开了每一寸墙皮和地板……终于,在一片狼藉里,他发现了那个暗格,那个,他从不曾见过的暗格……
他的母亲,那个消失了三十年的琴娘,原来从未去过什么琴师大赛。没有什么海枯石烂、情比金坚,甚至连郎情妾意、琴心相挑里都充满了谎言。从始至终,只有葛庭放的一厢情愿。他用欺瞒和狡黠困住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又试图用一个婴孩缠住那个女人的手脚,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真的会在看破真相后义无反顾地离去,开始新的生活……嫉妒和不甘,把葛庭放的剑伸向了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新家……
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呢?他是如何做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女人的女儿情意绵绵而始终隐而不言的呢?!
葛洺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皮发麻,脊梁冒出的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襟。难怪……难怪葛庭放一定要当着谢雨兰的面把那柄“晓月宝剑”交到他的手上,难怪葛庭放一直在求死——只因为他知道,只要葛洺选择了所谓的“霸业”、只要葛洺手刃了自己的父亲,那他和谢雨兰之间,就再也没有了以后……这是一盘多么壮烈的豪赌啊!不惜赌上自己的儿子□□的风险,他也不愿那个女人的女儿再像自己的母亲一般怨恨自己,他也要在谢雨兰的心里,占居哪怕一丁点美好的位子!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一个自私,而残酷的父亲。那一夜,葛洺彻底发了狂,他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剑,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剁成了一堆肉屑……
当葛庭放的血流尽的时候,葛洺和谢雨兰的爱情,也做了他的祭品。
葛洺再也无法面对谢雨兰,甚至她的琴音,都变成了凌迟的刀斧,每一下震动,都在剜着他的心头。如果他还剩下什么愿望,那就是,护住她的平安。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终于接受了这一切的时候,谢雨兰又用自己的性命,向他,射出了那封喉的一剑……
而此时,杀害她的凶手,就站在他的面前——脸上还挂着一副冷漠而凶狠的表情。
郑炜那一掌,本是冲着凤九娘去的。
石飞要去救无痕,无痕是他最信任的杀手,也是他的兄弟,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无痕落在黑风堂的手里受尽折磨而自己却坐视不理。
石飞想过这会是黑风堂为自己设下的局,他几乎做了一个专业杀手能做的一切,他甚至在蒙面的黑纱上涂好了药,只要他咬破藏在牙缝里的毒药,黑血渗透到面纱上,面纱上的药就会烧毁他的脸——这是他最后的选择,至少不要让曾在新风茶舍露过面的他,为凤九娘带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也想过,也许他能为无痕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给无痕一个痛快,让他作为一个杀手,有尊严地死去。
所有人都以为郑炜是个有勇无谋的粗人,可是却忘了他也做了黑风堂十年的堂主——就算是一匹白布,也该被这五颜六色的江湖染成一批色彩缤纷的花布了。
在和郑炜的这场较量中,石飞输的一败涂地。
无痕死了,死在石飞的手上。但是石飞拼尽全力从黑风堂设下的重重杀阵中逃了出来,哪怕已经浑身是血,至少他逃出来了。
一路上,为了躲避黑风堂的追捕,他东躲西藏,绕着五柳镇转了一圈又一圈,身上的血痕都结了痂,他才靠近了五柳镇。
可当他放宽了心,在五柳镇外的茶摊上休息时,神算子的人悄悄递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告诉他,黑风堂的人,依然在紧紧盯着他。于是,他又不得不消失在五柳镇漆黑的夜色里。
每夜,他听着新风茶舍里清风明月的琴音和凤九娘银铃般的笑声响在自己的耳侧,他却没有勇气踏进去。因为此时郑炜还堂而皇之地赖在五柳镇,始终不肯走。
只要郑炜离开了,剩下的那些小喽啰根本奈何不了他。可他没想到郑炜竟真的就这样一天天地等下去了。
等到第五天的时候,郑炜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率人包围了新风茶舍。石飞消失在他的探子的视线里了,于是他只能拿新风茶舍的那个女人开刀。
石飞以为他只要不露面新风茶舍就是安全的,可他没有想到,早在他与郑炜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此刻的结局。那是半年多前,柳随元召集众人召开英雄大会的时候。那时候,石飞是新风茶舍的小二,而郑炜,是来喝茶的客人。不论石飞再怎么伪装,都不可能真正藏匿起他那一身的武功。相反,越是伪装,越是心虚,没有人比用粗鲁来伪装自己的郑炜更明白这一点。
石飞很聪明,郑炜即便有所觉察,黑风堂的人也不可能真正摸透石飞的底细。可石飞没想到的是,一个曾经试图跟踪调查他多时的人,可以从他对亲近人的身形中,辨别出他——就是在他试图去救无痕的时候。所以当郑炜获得这个情报的时候,他失去了继续在五柳镇等下去的耐心。既然守着一张王牌,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凤九娘不是一个会任人鱼肉的人。所以当黑风堂的人不由分说地包围了新风茶舍时,凤九娘不多时就把这件事闹得人人皆知了。郑炜生怕这事传不到石飞的耳朵里,所以他乐见其成。
凤九娘的功夫不错,如果郑炜不出手,凤九娘未必就应付不了那些小喽啰。可是郑炜怎么可能不出手呢?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赌:郑炜在赌石飞的深情,而凤九娘则在赌郑炜的体面和石飞的镇定。因为直到这一刻,郑炜都没有丝毫证据能证明明凤九娘和石飞有什么关系,如果石飞不露面,而郑炜真的杀了凤九娘,那给凤九娘陪葬的,将是黑风堂百余年的声名。
这是一场豪赌,就在郑炜出手的那一霎那,谁都说不准结局。当郑炜的掌心一寸寸地逼近凤九娘时,甚至没有人知道,是谁在靠近胜利,而谁,在靠近死亡。
谢雨兰是一个琴娘,她的琴声如此摄人心魄,以至于,会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她也怀着一身石飞亲自调教出来的功夫。
她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凤九娘没有见过,就连葛洺,都没有见过。所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谢雨兰会在最后一刻突然冲出来拦在凤九娘的身前——一刻不早,一刻不晚。石飞失去了最后做选择的机会,甚至连郑炜,也失去了最后收回这一掌的可能。
谢雨兰被郑炜的一掌震了出去,落在凤九娘的怀里——她不能让石飞输,不论是为了石飞,为了这个在自己人生的最后相依数日的姐妹,还是为了雅琴轩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孩子们。
她看到葛洺了。葛洺非常清楚,就在谢雨兰起身前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神瞥向了在一旁观战的自己。但是,就连葛洺也失去了冲过去救下她的机会。
在谢雨兰被震飞的那一刹那,葛洺、凤九娘,躲在暗处的石飞、还有处心积虑的郑炜,他们所有人的理智在那一刹那都被振飞了。
如果不是匆忙赶到的慕容芫和桑沐林拦住了石飞,石飞一定会冲出去,用那双柳叶刀,劈向郑炜的头颅。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谢雨兰永远地垂下了那双拨弄琴弦的双手,为这场赌局,画上了一个血红色的句点。
“够了。”葛洺颤抖着嘴唇,对着郑炜咬牙切齿地道。
他道:“郑堂主,我想该结束了。‘十六夜’不在这里。”
葛洺看到,在谢雨兰被震飞地那一刹那,郑炜的脸上曾经有过一瞬间的错愕,可也仅仅有一瞬间,一瞬间之后,那份带有几分愧疚的错愕就被凶狠替代了。换上了那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所常有的那种麻木。
凤九娘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谢雨兰尚存余温的脸颊上,又从谢雨兰的脸颊滑落,无声地落进泥土里。
黑风堂的人,走了;葛洺,也走了。
新风茶舍关起了店门,封住了所有的窗户,再也没有人能打探到关于新风茶舍的一丝消息。
石飞把谢雨兰的骨灰带回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是十三年前,石飞为她建的一个家。那一年,她才十三岁。谢雨兰每年都会回去打理那几间屋子。石飞不糊涂。他明白:有很长一段时间,谢雨兰都盼着他也会回到这片地方,她盼着,这里会成为他们真正的家。
在谢雨兰的坟前,石飞第一次真正地质问自己,把她带入这片混乱的江湖,是不是真的错了?她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该栖身于这一抔黄土里。他是一个杀手,一颗本该用石头做的心,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慕容芫在远处瞧着石飞,还有站在石飞身旁的凤九娘。凤九娘第一次脱下了红裙,穿上了一身和石飞一样漆黑的麻裙。
慕容芫曾经幻想过,也许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她可以和谢雨兰一起弹琴,在山林间,听琴声、听风声、听鸟儿的鸣叫声。她定要向谢雨兰认认真真地学一回琴,弹一曲、清澈无物的琴谣。
可是这血腥的江湖容不得她的幻想。她想起那双纤细灵动的手,却再也拨不动琴弦,这一刻,所有的音律都变作了寂静。这一刻,她无比渴望终结,渴望终结这所有的纷争,只愿背着一把木琴,往山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