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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6. 柳絮因风舞(下) “少堂主的 ...

  •   忠义堂里,棺材堆满了大堂。摆在正中的,是柳随元的棺材。紧跟着他的,就是那三个当家话事人。
      花似月头带白绫,端在堂前——按礼数,她是柳随元的长辈。

      这场丧礼,既热闹,也冷清。
      热闹,是因为这是花似月亲自布置安排、大操大办的丧礼;冷清,是因为忠义堂没有发丧贴——就连与忠义堂有姻亲的弯刀堂,都不知道忠义堂今日举丧。
      并非花似月不知礼数,在停灵的大堂前,当着柳随元和已故众人的尸骨,花似月已将其中原委说得清清楚楚。
      她道:“五堂十派本是一体,忠义堂当此大难之际,本应去寻得兄弟帮派的相助。但是堂主去的不明不白,我们行事需得小心谨慎。江湖纷乱,如今敌友难辨,忠义堂再经不住有心人的利用了。”
      堂下有弟子厉声问道:“堂主是被鬼影子杀的!与其他门派何干!月夫人如此混淆视听,不知作何用意?!”
      此时,忠义堂仅剩的那个当家话事人,柳义翔的弟子、柳随元的师弟、柳无炎的师叔,柳弘,出来道:“并非是月夫人混淆视听,此事实乃蹊跷。日前,堂主曾与我通信,四堂共聚沙河镇,讨伐桑家,乃是临时之举。既是临时起意,鬼影子如何能准确无误地探得堂主等人行踪,提前布下埋伏呢?再者,堂主信里提及桑家涉及其中的诸多事情,不论是鬼影子的杀手、还是海棠组织的杀手,这些事情,均未有人提前告与堂主知晓。皆是事到临头,堂主才知道的。最后众人无功而返,堂主当时便有疑虑,梁盟主向来算无遗策,怎会行事如此不顾周全?围剿桑家一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要以此来搅乱中原武林。这些事情,都是堂主在信函中说的明明白白的。”
      花似月闻言,叹着气,眼里还泛起了泪珠。
      她低下头,哽咽着道:“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动了情思,想着没脸见人,躲了出去。堂主也不会气急之下跟着他们去围剿桑家。也就不会在沙河镇外遭到埋伏,死于非命了!”
      柳弘叹着气道:“你还年轻,有七情六欲也是常情。世有不测风云,又岂是我们能预知的!”
      柳弘叹罢,又对着堂下众人说道:“不发丧贴一事,乃是月夫人与我商量过的事情。如今江湖纷乱,忠义堂遭此重创,更是经不起折腾。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这般,就在花似月和柳弘的主持下,举办了这场既隆重又冷清的丧事。柳无炎全程一言未发,只是在送灵的时候,默默地擎起了招魂幡,走上了街头。

      柳絮漫天飞舞,落在柳无炎披着麻衣上、持着的幡布上。这晴日里的大雪,冰封了他年少无知的心。

      他跪在柳随元的墓碑前,那沉重的墓碑,此刻还躺在落满柳絮的泥土里,等待着,被竖起;他看着,黄色的新土,混着白色的柳絮,盖住父亲的棺椁——一下,一下,如同这下在晴日里的鹅毛大雪。

      在不远处,是他的祖父柳义翔的坟墓,墓旁的柳树,还没有抽芽。在墓碑旁种一棵柳树,是五柳镇的风俗,柳树枝条越繁茂,象征着故人对后世子孙的庇佑越夯实。
      柳无炎也亲手在父亲的墓碑旁栽下一棵柳树,他看着那株摇摇晃晃的嫩苗,看不到父亲对自己的庇佑,反而在想,是不是不多久,自己也会到这里来陪伴父亲和祖父呢?

      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柳无炎一个人跪在父亲的新碑之前。他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他执意要陪着父亲一起度过这荒郊野外的第一个夜晚。
      夜色笼罩了这片大地,宽阔的墓园里,只有柳随元坟前的蜡烛能照亮柳无炎那张苍白的、稚气未脱的脸。纸钱的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片零星的火星。
      但是柳无炎依然不想回家,他也不愿去想此刻正坐在大堂上的花似月和柳弘。

      柳随元等人的死讯,是七日前传到忠义堂的。可是柳弘却一直瞒着他。直到三日前,众人的尸首被带了回来,他依然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天,柳弘不许他进停尸的院子,他明明一直身在忠义堂,可是父亲的死讯,他却是从花似月的嘴里得知的。所有向着他的师兄弟,也一并被排除在了这场秘密之外。父亲没了,他的家,也没了。

      而在忠义堂里,烛火通明。
      花似月依旧坐在堂前,看着柳随元的牌位出神。
      此刻,已是子夜,大堂里只剩下花似月一个人。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身后,但是花似月并没有转身。她知道来者是柳弘,她认得出他的脚步声。

      “怎么?难不成你对他动了真感情?”柳弘调笑式地问。
      花似月冷笑了一声,冷冷地道:“我终于知道义父为什么选择了你,”她转过身,看向柳弘,带着一脸鄙夷的笑容,道:“因为你足够笨。”
      柳弘闻言,脸色陡然变冷,一身怒气,便欲朝着花似月发作——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他的双腿突然像被粘在了地上,半存也动弹不得。他用足了力气,但是气力每每齐聚丹田,就会突然如晨雾般散去,怎么也无法聚集到他的脚下。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落在他的脚尖,他依然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你……”
      柳弘不可思议地看着花似月。

      花似月走到柳弘身边,轻佻地弹了弹他胸前地灰尘,道:“柳随元刚刚下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当真是觉得命太长了吗?”
      “你对我做了什么?”柳弘怒喝道。
      花似月笑了笑,用手指轻轻地取出扎进他神阙穴的银针,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柳弘立时便瘫倒了下去。
      “你,你会武?”柳弘挣扎着支撑着身体,有气无力地问道。
      花似月蹲在他面前,笑着道:“你一直以为我是花影手下的人。可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花影手下的人,我,就是花影。”
      柳弘登时瞳孔放大,嘶喊着道:“来人!来人!”
      “别叫了。”花似月站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俯视着他。
      她道:“你的人,都睡得正香呢。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正往你的身体里钻呢?是不是很想挠,却又觉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你下了毒?”柳弘面色如灰,痛苦地看向花似月,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怒气。
      花似月把那根银针举在眼前,把弄着,她道:“妙影的药,果然好用。”说罢,她又笑着看向柳弘,道:“放心,这毒,要不了你的命,只是让你听话些。这毒呢,每个月会发作一次,我也每个月会给你一次解药。”
      “你不要那样看着我,”花似月笑吟吟地看着他,表情里竟然有几分委屈,“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我呢,也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才出此下策嘛!”
      “婊子!混账!”柳弘嘶喊着。
      花似月闻言,猛地看向他,眼神犀利起来。随即,她又轻蔑地笑了笑,道:“也难怪柳义翔违背了对你父亲的诺言,把堂主之位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你。柳随元虽然蠢,却至少骨子里还有股刚正之气。可你呢,不仅卑鄙,而且自以为是,笨的……甚至有些可爱。忠义堂如果在你手上,怕是早就作没了。”
      花似月说着,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这本来是你今夜的解药,既然你敬酒不吃,今夜就且尝一尝这毒的滋味吧!”说着,她的手轻轻一松,那瓷瓶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白色的粉末散落了一地。
      花似月看着柳弘扭曲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便扬袖而去。

      在花似月的房内,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她——一个昔日里风流倜傥的赏金猎人,如今却像是圈在笼子里的家雀,坐立不安地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发生什么了?”
      花似月一进门,李让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问。他听到了柳弘的叫声,如果不是花似月嘱咐过今夜不许他出门,他早就要去前堂探个究竟了。
      “一条不听话的狗想咬人。”花似月冷冷地道。
      “柳弘不是你的人吗?”李让不解地问。
      “是,”花似月一边说着,一边去拆卸自己头上的白纱,她说:“可也不是。他或许还以为,我们做掉柳随元,是想抬他上位呢!”
      花似月冷笑几声,又在桌边坐下,喝了口茶之后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着李让娓娓道来。
      她说:“这个柳弘,其实是柳义翔师兄的儿子。早年,柳弘他爹为了救柳义翔丢了性命,柳义翔曾在他爹牌位前立誓,要把柳弘视若己出,后来的那些年,柳义翔也的确做到了。柳弘和柳随元在忠义堂的位子,不相上下,两个人也是同时被柳义翔任命为当家话事人的,论排位,柳弘甚至在柳随元之上。柳弘又是个要强的人,处处都要做的比柳随元好,剑法比柳随元好,心机也比柳随元深,当时不少人都认为柳弘会成为忠义堂的接班人。但是柳义翔到底还是把忠义堂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柳弘,则只能占一个当家话事人的位子。十几年过去了,不少人以为柳弘已经认命了,就连柳义翔都对他失去了戒备心,不然,我们的事情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李让冷哼了一声,道:“有些人,就算做的再好,都敌不过偏见,和亲疏之别。”又问:“你们打算把他怎么办?”
      花似月一边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三年前,义父和他约定的是:他把我安排进忠义堂,而我们,则帮他扳倒柳随元。现在,答应他的我们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当然就是收点利息了。”
      花似月转过身,看着李让笑着道:“我们要名正言顺地掌控忠义堂,还离不了他。”
      “你们,这是要登堂入室?”李让压低声音问。
      “不,”花似月的眼睛弯成一双月牙,盯着李让道:“是我们。”
      “我们?”
      “对,”花似月说着,用手指轻轻地点着李让地胸膛,道:“你,和我,我们。”
      “我?”李让突然间立直了身体,不可思议地望着花似月。
      花似月见状,双臂环上李让的脖子,笑着道:“你忘了?我答应过你的,我要帮你施展你的抱负。桑家不肯给你的,我可以。我要给你舞台,让你证明,你不比任何人差,不比沈却差,不比边逸差,也不比桑沐林差。桑家冷落了你的,你都可以在这里找回来!”
      “我……”李让突然间变成了结巴,“可是柳弘他……”
      “放心吧,我会让他听话的。”花似月一边抢了话说着,一边靠到李让的怀里去。
      李让抱住花似月的身子,可自己的躯体依然僵硬,他轻声问:“你是说,以后忠义堂,听我的?”
      “只要你想,以后整个中原武林都可以听你的。”花似月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月儿,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李让喃喃地问。
      “怎么?怕了吗?”花似月仰着头看向李让,脸上挂着醉人的笑容。

      同一片月光下,有人友情蜜意正浓;有人孤魂野鬼难归。
      此刻,柳絮落满了忠义堂的院子,也落满了柳无炎的衣服和头发。

      第二天,日上三杆的时候,柳无炎才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挥着手就要去抓身侧的剑。
      “挂在床帏上呢!”一个女人的声音道。
      柳无炎这才发现屋子前方坐着一个红色的背影。
      “凤姐姐?”柳无炎一边挠着头一边喊道。
      凤九娘起身朝他走来,叹着道:“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你若是再不醒啊,我就要差人去请大夫了!”
      “我这是在哪?”柳无炎茫然地问道。
      “新风茶舍的客房呀!”凤九娘道,“你在墓地晕倒了。幸亏我一早就差人跟着你,他们见你晕倒了,就把你带了回来。”
      “是呀,”柳无炎低下头,喃喃地道:“我爹没了。”
      凤九娘叹了口气,道:“出来也好,依我看,你先别回忠义堂了。我差人送你去桑家,你且去寻边公子去吧。”
      “可是出什么事了?”柳无炎突然抬起头看向凤九娘问。
      “今日一早就有消息来称,你师叔柳弘病倒了。花似月命令大闭山门,从即日起,忠义堂一律不接待外来客了。如今哪,忠义堂就像是一座孤岛,外边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难道连我也回不去不成?”柳无炎皱着眉头,说着就起身要走。
      “哎哎哎!”凤九娘连忙拉住了他,“小祖宗!你先别急呀!你要进门,自然是没人敢拦你,可是你知道现在里面什么情况吗?你进倒是进去了,万一再也出不来了,可怎么办呢?”
      “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柳无炎瞪着眼睛道。
      凤九娘重新在屋前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柳无炎道:“他们能拿你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目前在这五柳镇,还没人能把忠义堂怎么样。”
      “那依你的意思,要我做缩头乌龟不成?”柳无炎赌气道。
      凤九娘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倒在椅子上,好声劝着道:“我的少堂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你如果实在不愿意走,也可以先在这里住下,写封信去桑家,去请边逸来陪你回忠义堂瞧瞧,如何?”
      柳无炎皱着眉,小声嘟囔着问:“桑家向来不理江湖事,这本来是忠义堂的私事,把边三哥扯进来,好么?”
      “有什么好不好的!总比丢了你的小命要好吧!”凤九娘说着,便起了身,道:“你先吃些东西,我去取纸笔来。”

      不一会儿,待凤九娘端着纸笔回来时,柳无炎又拉着她的胳膊问道:“凤姐姐,既是写信,我为何不直接写给五虎堂的梁盟主,请他来忠义堂主持一番公道呢?!那梁源最见不得就是五堂十派的内乱,如今忠义堂若是果真落到一个来路不明的‘月夫人’手里,于他定然没有好处。他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啊!”
      凤九娘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我的人能把信送去桑家,可不见得能送得进五虎堂。”
      “这怎么说?!”柳无炎跳着问。
      “你想得到的,别人自然也想的到。只怕信还没到五虎堂就被拦了下来了。”凤九娘又转念道,“不过,我倒是听闻,各堂的堂主之间有专用的联络方式。你可知道你爹往日是如何与梁源通信的?”
      柳无炎低下脑袋,摇了摇头。
      凤九娘看着他沮丧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罢了,你只管写吧。我且派人去送一送试试。如今别人还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或许还有一试的机会。只是,少堂主,我可得提醒你,忠义堂里,你还有一个师叔呢!内里情况不明,把梁源等人引来,是福是祸,只怕未见得说得准。”

      忠义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没人能告诉柳无炎。在忠义堂里,花似月也一样在找柳无炎。突然消失了的柳无炎,就像一枚送去别人手中的炸弹一样,不知何时会再炸到自己身上。
      柳弘的确是病了,明一凡的药折磨得他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等他能下床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忠义堂里,已经是“焕然一新”了。那个时候,他重新回忆起三年前与鬼影子的盟约,定会脊背发凉。

      三日之后,在柳随元的书房里,花似月终于等到了柳无炎。

      柳无炎一踏进父亲书房的时候,屋子的门突然间就自己关上了,远处的桌子上则亮起一根蜡烛,烛光下,坐着一个女人。
      “少堂主要找什么?我可以代劳。”花似月道,“忠义堂,你比我熟;但这间书房,我比你熟。”
      “你都做了什么?!”柳无炎怒气冲冲地问花似月。因为他进山门之后,先去找的是往日里相熟的师兄弟,可他一个都找不见,相反,四处却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花似月挑了挑眉,道:“在床上的时候,你爹曾经答应过我,在这忠义堂里,我想怎样就怎样。如今,我也算按照他的意思办事吧!”
      床上?
      柳无炎听到花似月的话立时愣住了。他咀嚼着花似月话里的意思,紧皱着眉头,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们,你们……”
      却见花似月笑盈盈地看着他,道:“少堂主的年纪还没小到不懂这些风月之事吧?怎么?需要我教教你吗?你这柔嫩的皮肤上大概没有你爹身上那么多伤疤吧?我可仔仔细细地数过,你爹身上,整整有十七道伤痕,七处是刀伤,十处剑伤……那剑伤,他说有七处是他继承忠义堂堂主之位时,过关时留下的;至于那刀伤嘛……”
      “无耻!”柳无炎大声嘶吼着打断了花似月的话,瘫倒在地上。

      看着柳无炎踉跄的脚步,花似月收了笑容,冷冷地道:“这世上,无耻的事情多了去了!”说着,她走到柳无炎面前,轻声道:“无炎,你本是个单纯的少年,奈何你生在忠义堂。我不想杀你,你也别挑衅我!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老堂主的屋子里吧。以后这堂前堂后的事情,你都不要管。”
      花似月说罢,站起身拍了拍手。于是进来两个人,把柳无炎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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