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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6. 柳絮因风舞(上) “我如今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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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飘飞的柳絮,新风茶舍迎来一位像是用晶莹的雪花堆砌出来的美人——谢雨兰。
谢雨兰一进新风茶舍,便径直朝着二楼走去,边走着,边向小二点了一壶凤来仪。
不多时,凤九娘就出现在谢雨兰的雅间里。不像往日里总是笑吟吟的样子,凤九娘进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就像窗外飘着地柳絮一样。
听到脚步声,谢雨兰转过头看向进门的那个女人——一身火红的长裙拖在地上,像是一团行走的火焰,眼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现在这束火焰已经掩却了肆虐的锋芒,变作一株蜡烛上的暧昧暖人的火苗,轻轻地,烤着谢雨兰的脸庞。
“谢轩主,百闻,不如一见哪!”凤九娘道。
“你认得我?”谢雨兰轻轻皱眉,问道。
凤九娘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谢雨兰垂在胸前的那支玉坠上——这是谢雨兰的轩令,曾经,在石飞手上。
谢雨兰抬起右手,随着凤九娘的目光去抚摸那只玉坠子,又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凤九娘在谢雨兰对面坐下,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片刻也不肯离开。
“怎么?”凤九娘问,“可有什么不妥?”
谢雨兰抿着嘴笑了笑,轻声道:“往日里,我常常想你是究竟个怎样的女人,竟能让他一颗漂泊的心有了归处,今日看来……”
“今日看来,我也没有三头六臂是不是?”凤九娘笑着道。
谢雨兰笑也着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茶。
凤九娘随即也跟着她端起了茶杯。
一杯茶尽,凤九娘又问:“你是来找他的?”
“是,也不是。”谢雨兰道,“我想见见你。我想,我若是从未见过你,定会成为我一生的遗憾:不见见你,我怎么也无法安心地离开。”
“离开?”凤九娘探寻的目光投向对面的人。
“是的,”谢雨兰的脸上荡开一个轻轻的笑容,她说:“我要走了。烦请你替我告诉他,我决定了,要走了。”
“是……再也不回来了?”凤九娘试探性地问。
“不回来了。”
谢雨兰看向窗外漫天的柳絮,轻声道:“这柳絮,每年只能舞一回,于是就趁着这风呀,尽情尽兴地飘个痛痛快快。我如今也像这柳絮,等到了这缕春风,便要干脆利落一回。”
说着,她又看向凤九娘道:“该安排的事情,我早就安排过了。往后该做什么,该找谁,他知道。我此行,是有一事要拜托凤老板。”
“托我?”凤九娘注视着谢雨兰。
谢雨兰回视着对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说:“是雅琴轩的那群姑娘们。说到底她们都是一群孤苦无依的可怜人。石飞,他是个见不了光的人,我不能指望他太多。我想请凤老板日后代为照拂雅琴轩。”
谢雨兰说着,将那玉坠从胸前取了下来,双手捧送到凤九娘面前。
“你,当真不回来了?”凤九娘皱着眉头问。
“不回来了。”谢雨兰重复道。
她想起那个弹着琴的男人,她不能再回来了。
十日前,谢雨兰在雅琴轩终于等到了葛洺。
三个多月过去了,她数过,整整一百天。她离开的晓月山的时候,给葛洺留下了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字条。
她说:“如果你想好了,我在雅琴轩等你。”
就在鬼影子折戟于晓月山的前一天,她在晓月山的地牢里发现了被囚禁的葛庭放;而在她离开的那个夜里,她又亲眼看到了那群围杀了鬼影子杀手的死士——葛庭放秘密训练了十年,又最终落到了葛洺手上的那群死士。那一刻,她亲手揭开了葛洺的真面目——鲜血淋漓的真面目。可也是在那一刻,她发现,她根本不怨他,不怨他的欺瞒,不怨他对自己生身父亲的狠辣,也不怨他的阴谋和野心。她心疼他,她会想起他双手颤抖着、向她说起他的母亲,说起自己的无助和孤单。她似乎看得到他的挣扎,就像他提起自己的母亲时那双颤抖的手。正在吞噬他的,不是对权力的欲望,而是对这个吞噬了他的母亲、也将吞噬他一生的世界的仇恨。这是一份会灼伤他自己,甚至不惜焚烧整个世界的仇恨。但是她没有资格劝他放弃——她也算不得一个好人:她在为一个杀手组织做事;她曾经倾心过的石飞,双手更是血债累累。她也不是无法接受杀伐果断的人生,可她还是不忍心让那双抚弄琴弦的手,沾满鲜血。她更怕,怕葛洺的剑,会挥向自己背后的海棠组织——江湖纷乱至此,谁又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所以她只能赌,用自己的余生,赌一份无怨无由。
葛洺出现了,在过去整整一百个夜晚之后,葛洺出现了。
他站在谢雨兰的窗前,静静地听着谢雨兰的琴音,像是一株挺拔地翠竹,一动不动,定要等人走到他的脚下。
谢雨兰打开窗户,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们围攻桑家了,”葛洺道,“但是铩羽而归。这江湖,要变天了。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谢雨兰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葛洺继续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该做什么。我常常在梦里听到你的琴声,可是一觉醒来,耳朵里却只剩下刀剑相击的‘兵乓’声。这一百天,我弹断了几十根琴弦。我的手,再也捏不稳那些蚕丝了。”
他隔着窗户,泛着珠光的眼睛看着谢雨兰,他说:“雨兰,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
“我们走吧,好吗?”谢雨兰轻声问。
“去哪?”葛洺问。
“去哪都行。”
“你能放得下这里的姐妹们吗?”葛洺又问。
“我能。”谢雨兰淡淡地道,又问:“你能吗?”
葛洺跨上前两步,忙道:“我也能。”
他说,他也能。谢雨兰信了。所以,她要走。在走之前,她最后未了的心愿,便是到这五柳镇,来见一见凤九娘——一个让石飞有了家的女人。
凤九娘收下了谢雨兰的玉坠,也担下了谢雨兰临走前留给她的重责。
“谢谢你。”谢雨兰对她道。
凤九娘却问:“为什么不早些来呢?”
谢雨兰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她。
十三年了,那个把自己从刀口下救下来的人,似乎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需要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的小妹妹,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轻而易举地,走进了,他始终不曾向自己开放的心扉。
谢雨兰起身,向凤九娘告别。
她说:“我初来,便是给你送麻烦,我对不住你。如果来生有缘,我定早些遇见你,还你今生的债。”
“你不再等一等吗?”凤九娘道:“不出三五日,他定会回来,你总该亲自向他道个别吧!”
“不了。”谢雨兰笑着道,“有人在等我。”
突然地出现了,又急匆匆地,消失了。
凤九娘看着谢雨兰远去的背影,就像看着一个梦里的影子渐行渐远一般。
五年前,她也会愿意像她一样,为了石飞,抛却这一切,甚至包括新风茶舍。但是五年过去了,她再也做不到了。她不会再舍下这茶舍,也不会再无怨无悔地随着石飞去流浪天涯。她看着谢雨兰,彷佛看着五年前的自己,一个没有牵挂、为了爱情可以义无反顾的女人。
正当凤九娘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得一阵哀乐从远处传来,她再定睛看去,只见街头出现一队人马,披麻戴孝,大声哭着,沿街走来。不多时,人群就把送丧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凤九娘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听到唢呐哭一样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凤九娘招呼了一个小二来打听发生了什么。
只听小二颤巍巍地道:“柳、柳堂主没了,前些日子柳堂主带出去的人,一个、一个都没回来。”
“谁干的?”凤九娘问。
“听说是,鬼影子。”
“鬼影子?”凤九娘暗自寻思着,两个月前五堂十派的人声势浩大地举行一个灭鬼大会,都说已经重创了鬼影子,那怎么,忠义堂的堂主又这般轻易地没了性命呢?
“谁在持幡?”凤九娘又问。
“柳小公子。”小二答道。
“柳无炎无事?”凤九娘皱了皱眉头问。
“没事儿。家里的人都没事儿。只有跟着柳堂主出门的那些人没了。”
凤九娘皱着眉头想着,忽然转头问道:“忠义堂出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小二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据说,是忠义堂怕出乱子,有意私下里准备的;还据说呀,月夫人回来了,家里的事情,现在都是她在主持。”
“花似月?”凤九娘掂量着这个名字,道:“柳无炎尚在,哪里就轮到她做主了?忠义堂的那几个当家话事人难道也都任凭她摆布?”
小二叹了口气,道:“咱们忠义堂的四个当家话事人,一个是柳堂主的师弟,三个是柳堂主的徒弟。柳堂主的徒弟都和柳堂主一起在外面丢了性命。剩下的那个,是柳无炎的长辈,怎么可能听柳无炎的呢!于是就以月夫人是柳老堂主遗孀的名义,号召众弟子们听从月夫人的安排。”
凤九娘听罢,冷笑了一声,又对着那个小二耳语了几句,就回屋去了。
忠义堂里,棺材堆满了大堂。摆在正中的,是柳随元的棺材。紧跟着他的,就是那三个当家话事人。
花似月头带白绫,端在堂前——按礼数,她是柳随元的长辈。
这场丧礼,既热闹,也冷清。
热闹,是因为这是花似月亲自布置安排、大操大办的丧礼;冷清,是因为忠义堂没有发丧贴——就连与忠义堂有姻亲的弯刀堂,都不知道忠义堂今日举丧。
并非花似月不知礼数,在停灵的大堂前,当着柳随元和已故众人的尸骨,花似月已将其中原委说得清清楚楚。
她道:“五堂十派本是一体,忠义堂当此大难之际,本应去寻得兄弟帮派的相助。但是堂主去的不明不白,我们行事需得小心谨慎。江湖纷乱,如今敌友难辨,忠义堂再经不住有心人的利用了。”
堂下有弟子厉声问道:“堂主是被鬼影子杀的!与其他门派何干!月夫人如此混淆视听,不知作何用意?!”
此时,忠义堂仅剩的那个当家话事人,柳义翔的弟子、柳随元的师弟、柳无炎的师叔,柳弘,出来道:“并非是月夫人混淆视听,此事实乃蹊跷。日前,堂主曾与我通信,四堂共聚沙河镇,讨伐桑家,乃是临时之举。既是临时起意,鬼影子如何能准确无误地探得堂主等人行踪,提前布下埋伏呢?再者,堂主信里提及桑家涉及其中的诸多事情,不论是鬼影子的杀手、还是海棠组织的杀手,这些事情,均未有人提前告与堂主知晓。皆是事到临头,堂主才知道的。最后众人无功而返,堂主当时便有疑虑,梁盟主向来算无遗策,怎会行事如此不顾周全?围剿桑家一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要以此来搅乱中原武林。这些事情,都是堂主在信函中说的明明白白的。”
花似月闻言,叹着气,眼里还泛起了泪珠。
她低下头,哽咽着道:“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动了情思,想着没脸见人,躲了出去。堂主也不会气急之下跟着他们去围剿桑家。也就不会在沙河镇外遭到埋伏,死于非命了!”
柳弘叹着气道:“你还年轻,有七情六欲也是常情。世有不测风云,又岂是我们能预知的!”
柳弘叹罢,又对着堂下众人说道:“不发丧贴一事,乃是月夫人与我商量过的事情。如今江湖纷乱,忠义堂遭此重创,更是经不起折腾。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这般,就在花似月和柳弘的主持下,举办了这场既隆重又冷清的丧事。柳无炎全程一言未发,只是在送灵的时候,默默地擎起了招魂幡,走上了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