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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5. 四堂剪桑(下) “他救了我 ...

  •   四堂诸人闹到这步田地,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随着桑辰而去。

      桑辰带着四堂的人一一走遍桑家的每一间屋子,从书房、厨房,到柴房,就连丁芸日常待的小药房,都带着他们去瞧了瞧。
      然后又带着他们进入后宅,梁源一路跟着桑辰,去了桑辰和丁芸所居的前苑,此时丁芸还在卧病在家,正在房内看医书。于是只有梁源一人进屋问了声好,便退了出来。
      楚狄由沈却带路,穿过一段走廊,去了中苑,走廊将空间分为左右两侧,左侧是些花草林木,右侧则是桑辰几个徒弟的住处,此时燕无双和米丰骏也住在这里。
      这几排屋子楚狄亲自带人一一查看,沈却看着众人翻箱倒柜,只依旧面无表情地立在廊前的亭子里,一言不发,完全像是一个无事的人一般。此时的楚狄则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他恨不得带着人将整个院子掘地三尺,若不是沈却等在还在门外看着,他定能将每一节床板劈开,看看床下是否是藏了人。可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郑炜和柳随元则跟着桑沐林和慕容芫二人,穿过后花园和那片桃林,去了桑家姐弟所居的后苑,此时天色已暗,各处都掌了灯,衬得院内灯火辉煌。
      桑沐茹的琴声从屋内传来,在月色的衬托下,凝成一片抹不开的哀愁。忠义堂带人来寻李让、讨公道,却忘了,真正受到伤害的,是这个终日等在家里、却被负心的女人。
      慕容芫去敲开了姐姐的房间,桑沐茹却一眼都不去瞧进屋的陌生人,手指始终没有离开琴弦。她用最柔软的指腹,奏出最缠绵的音符,送进院内诸人的耳朵里,发出自己最强硬的控诉。
      此时,住在后苑的,还有杨嫣和胡蝶衣。
      桑沐林要去敲杨嫣的屋子时,杨嫣却自己打开了房门。她看了桑沐林一眼,让开了身,又看向了郑炜。
      杨嫣道:“各位堂主若是当日肯花此番力气为振威镖局寻找元凶,我父亲也不至于至今都死得不明不白。”
      杨嫣直视着郑炜,这是往日在自己家时,她从不敢做的事情,父亲定会责怪她失了礼数。现在,她再不需要去遵什么礼数了,她那双水晶晶的似是含着泪珠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郑炜。她本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陔,但此刻,她眼里的温柔,却化作了无尽的哀怨,向着对面的那个平日里豪情万丈的莽汉射去。郑炜的粗狂霎时间被刺得支离破碎。
      郑炜后退了两步,又道:“快了,杨姑娘。我们已经重伤了鬼影子,你爹的仇,中原武林的血债,都是要讨的!”

      他们敲开的最后一个房间,是胡蝶衣的房间,米丰骏一直守在她的门前,看着众人一间间地查看过来,最后停在胡蝶衣的门前。

      “米少镖头,行个方便吧?”柳随元上前道。
      米丰骏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尘土,道:“蝶衣身子不舒服,已经睡下了。这屋子,看是可以看,但得轻声些。”
      “那是自然。”柳随元笑着道。
      米丰骏进屋点了灯,而后几个人跟着他进了门。
      胡蝶衣的睡相着实称不上雅观,屋子里的灯一亮,她又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米丰骏走去她床边,替她遮住了光源,又轻声哄着她入睡去了。

      四堂的人扑了个空,梁源脸色铁青,却也无处发泄。四堂浩浩荡荡两三百号人进入桑家,已经把桑家前前后后都瞧遍了,就连下人的住所和储粮的仓库都没放过,但是连明一凡的影子都没看到。至于海棠和慕容芫,在慕容芫的身影和那个不知从哪出现的紫衣少女交错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败了。但至少,他们不是满盘皆输——慕容芫这戏演得越是复杂,越是证明他们是对的。从今往后,这明与暗的位置,又变了。
      轰轰烈烈而来,又轰轰烈烈而去。待四堂的人离开桑家后,整个桑家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这一夜,大家本应有许多话要说,可也许因为要说的话太多,所以什么都没有说。这一夜,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意装哑巴,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林风和胡蝶衣,都出奇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胡蝶衣的叫声把所有人都引到了后苑来——因为杨嫣那双平日里只会拿绣花针的手,拿起了匕首。
      明一凡还安安静静地睡在胡蝶衣的床上,胡蝶衣则在慕容芫的房里凑合了一夜。她第二天早上回房时,就看到了这一幕——杨嫣的手在抖,她双手擎着匕首,悬在明一凡的脑袋上。
      杨嫣浑身都在发抖,嘴唇被她死死地咬着,已经没了血色。胡蝶衣的大喊,吓得她一个战栗,匕首从她掌间滑落,掉在了明一凡的身上,而她则双腿瘫软,跌坐在床边,眼泪簌簌地落个不停。
      胡蝶衣几步跨杨嫣的身边,一只手把匕首从床上捡起来扔了出去,一只手揽过杨嫣,把她的头迈进自己的臂弯里。
      “别做傻事啊,嫣儿。”胡蝶衣喃喃地道。
      这时,杨嫣整个人都在抽搐,哭声响彻整间屋子。

      杨嫣后来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是慕容芫用银针刺了她的睡穴,才让米丰骏把她带离了那间屋子,那间有明一凡的屋子。

      他们怎么能忘了呢?爱愈深、恨愈深啊!
      杨嫣不傻。明一凡突然消失的时候,她可以把他当作一个负心人;可是当所有人都在她面前对明一凡的事情三缄其口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就安安心心地留在他们为她勾勒出的幻想中呢?
      林风带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明一凡,她看着明一凡沉静的睡颜,她甚至希望明一凡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吧。否则,等他醒来的时候,她怕再也找不到理由阻止自己去向他问个清楚——他,究竟是谁?
      明一凡没有醒,但是桑家门外那声势浩大的人马,却已经将答案摆在了她眼前——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谎言:她以为他是悬壶济世的良医,而他实际却是鬼影子的杀手,沾着振威镖局上上下下上百号人鲜血的杀手。她怎么能原谅自己,又怎么能对这个与自己一屋之隔的人无动于衷呢?!
      她举起的那把匕首,是明一凡送给她的。就在她送他手帕的那一天,他把这把匕首给了她。
      他说:“你常说要学武,但是武艺不是三两日能速成的,先从一把匕首开始吧。”
      先从一把匕首开始,他送她匕首,莫非就是等着有一天,她会用这把匕首结束他们之间纠葛吗?

      杨嫣醒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就像方才在梦里经历了一番血战,此刻仍未从梦境中抽离出来一样。

      “嫣儿。”米丰骏轻声唤着她。
      杨嫣木楞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唯一的亲人。那双通红的眼睛霎时间就像活过来一样。
      “我该怎么办?”杨嫣问米丰骏,又像在问自己。
      米丰骏把她扶了起来,又坐在她的床头,温柔地看着她,就像她小时候生病时一样。
      米丰骏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是一个习惯了风餐露宿的镖师,上至达官贵胄、下至绿林贩夫,他甚至不得不学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杨嫣都没有见到过。但是杨嫣偶尔也会听到走进父亲的大堂的形形色色人物的形形色色声音,能和他们打交道的人,凭借的,绝不能是一腔温柔和顺。但不论杨如是、还是米丰骏,他们都愿意把心里最温柔的地方留一片给杨嫣——如果他们还没有在风沙和刀光剑影见把那颗柔软的心遗忘的话。

      “至少该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不是吗?”米丰骏对杨嫣道。
      “辩驳……”杨嫣喃喃地重复着米丰骏的话。
      米丰骏看向杨嫣,道:“哪怕就是为了搞明白究竟发生过什么,明一凡也不能死啊。他现在是我们通向真相最近的道路,否则,桑家又何必上上下下这样一番折腾护住他呢?”
      米丰骏道:“要找到振威镖局血案的元凶,要真正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报仇,明一凡是我们最重要的线索。”
      是啊,杨嫣只顾着自己的怨与恨,怎么竟忘了去想这满院子的人辛辛苦苦一整天是为了什么呢?
      杨嫣咬着自己的嘴唇,忽然看向米丰骏,她问:“你们,究竟瞒了我多少事情?”
      米丰骏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芫芫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多少。明一凡,是芫芫幼时的朋友,他到桑家,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芫芫。我还知道,芫芫前些日子病发失踪,救她的,也是明一凡。只有这么多了。”
      “为了,芫芫?”杨嫣的眼睛不停地转着,似是到处也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米丰骏抚着杨嫣散乱的发丝,轻声道:“芫芫背负了太多的事情,我说不清楚,依我看,桑伯父也不见得清楚。但是我相信桑家不会害我们。师父当日自知有危险,把你托付给桑家,师父信得过,我们自然也该信得过。”
      杨嫣看向米丰骏,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如果他就是元凶呢?”
      米丰骏看着杨嫣,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容,一丝温柔的、安抚的,笑容。他说:“一个人值不值得活下去,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断,而不必为往日的仇恨束缚着。嫣儿,师父生前什么都不肯跟你说,就从未想过要让你去背负振威镖局的血仇。”
      杨嫣闪烁的眼睛看着米丰骏,问:“那你呢?”
      米丰骏低下头,道:“我是走镖的江湖人。江湖,总有江湖的规矩。”
      “我想,拿回那把匕首。”杨嫣道。
      米丰骏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递给了杨嫣。
      他说:“拿着匕首的手想要稳,首先心得狠。但是没有人会希望你变成一个狠心绝情的人,我相信送你这把匕首的人,也不希望。”
      杨嫣握住了那把匕首,盯着刀鞘上的花纹——是蒲公英的纹路,明一凡亲手雕刻的,因为杨嫣最喜欢蒲公英的种子飘满原野的画面。
      明一凡曾经给杨嫣讲过一个蒲公英的传说。传说中有一个穷酸郎中和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两情相悦,女孩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了郎中。他们远走天涯,浪迹到一个美丽的小山村,他们的房前就长满了蒲公英。然而由于时局动荡,没多久,郎中被征了兵,一走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后,郎中侥幸归来,但当年的那个女孩已经风华不再,因为相思成疾,成了一个缠绵病榻的妇人。妇人在弥留之际,对着郎中不停念叨着他们年轻时房前那些蒲公英。她说:“它能食、能医,带着他们去前线吧。”说罢,夫人就撒了手,而她的尸体,则化作了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而去。郎中抓住了一把白色的种子,将它们洒在门前,第二年又收集了新的种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他不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捧蒲公英的种子,把它们洒在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蒲公英,无处不在,却又生性漂泊,是留不住的美。
      而杨嫣与明一凡的感情,也像这蒲公英一样,易得、易失。

      当夕阳西斜的时候,桑家后苑又响起了慕容芫的琴声——她从苍云山带来的琴声。
      桑沐茹依旧去了医馆,还未回来,她不像慕容芫心里装了太多事,现在,没什么比那医馆对她更重要的了。
      桑沐林坐在那片凋落的桃花树下,听着慕容芫的琴声。他从地上拾起一片较完好些的花瓣,用指腹不停捻着它。直到柔嫩的花瓣被碾成了花酱,粉红色的花汁染红了他的手指的时候,慕容芫出现在他面前。
      “陪我出去走走吧。”慕容芫道。

      河水的冰,都化开了,春风轻拂着水面,为他们带来春天的潮气。
      一切,都是从这条河边开始的:慕容芫与何雨棠的初逢,是在这条河边;慕容芫决心要找苍云心法,是在这条河边;桑沐林跟踪石飞见到背后的慕容芫,是在这条河边;边逸发现石飞,牵扯出慕容芫与海棠组织的关系,也是在这条河边。
      在这河边,曾发生过许多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事情,可是河水却不管这些,只顾着,日夜不停地奔向远方。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着,走向林子的深处。
      “你前些日子病发,被他们救回苍云山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向明一凡问清楚振威镖局的事情呢?” 桑沐林问慕容芫道。
      慕容芫抬起头,看着西垂的夕阳,缓缓地道:“苍云山,其实是一座药山,山上长满了各种珍稀药材,当年苍云派也是靠卖那些草药为生。但是当年的一场大火,烧的太猛,草木灰把不少药草都连根烧毁了。如今,许多药材都要去山势险峻的地方才寻得到。在苍云山上的时候,一凡每天都会背着药篓去采药,那时候,山上的雪还没化,他常常带着一身的雪回来,头发、衣服上全是从树上飘落的雪粒,像是一个白发老人一样。他每天都会带回来不同的药材,然后剩下的一整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着那些花草树根。”
      慕容芫转向桑沐林,接着道:“我学医,是因为我体内的毒;但是一凡,他是真的想做一个救人济世的大夫的。可乐天偏偏要他做了一个杀手。他说,他每练一种毒药,必要练一种解药,唯有如此,他才能不愧对自己读过的那些医书,和百草爷爷对他的教导。”
      “他没有杀过振威镖局的人,是吗?”
      “我记得燕无双说过,‘妙影’从不杀人。冰松也对我说,一凡从不杀人。”
      “那为什么不告诉嫣儿呢?”
      “告诉她什么呢?”慕容芫垂下眼睛,低声道:“一凡从不杀人,但是鬼影子杀的每个人,一凡都脱不了干系。一张毒药的配方,要远比一柄剑,杀的人要多得多。”
      她看着桑沐林问:“如果你是嫣儿,你能接受明一凡从不杀人的说辞吗?还记得吗?米丰骏说过,他的兄弟们,都是被迷药放倒的。”
      桑沐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慕容芫道:“嫣儿喜欢一凡,她爱一凡。所以一凡与振威镖局的血案哪怕沾上一丁点关系,对她都是摧毁性的打击。这时候,如果我们说一凡是一个不沾血的杀手,不是在替一凡开脱,而是在往嫣儿心口捅刀。”

      春风无言,带走了两人的愁思,却带不走杨嫣和明一凡之间的爱恨纠葛。

      “明一凡,会开口吗?”桑沐林问。
      “我不知道。”慕容芫低着头道。

      桑家没有人想杀明一凡,甚至连米丰骏都没有,因为把明一凡藏到胡蝶衣的床上的招数,还是米丰骏提出来的。
      当时四堂的人围在门外,他们不得不防着四堂的人硬闯,原本被安置在林风屋里的明一凡也不得不被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可是哪里安全呢?兵器库、柴房、酒窖,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他们都想过,可是下落不明的李让却让众人心里打鼓,因为这每一个地方李让都了如指掌,他们怕李让已经暗地里和四堂的人搅到了一起。李让毕竟在忠义堂待了太久,又是和忠义堂的“月夫人”一起失踪的。到最后,米丰骏提出了这个大胆的主意——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众人虽然救下了明一凡,却又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他是鬼影子的五大杀手之一,是一个本是敌人的人。明一凡已经背离过他们一次,如果他醒来后,选择的仍然是鬼影子,他们又当拿他如何呢?

      慕容芫道:“一凡没有外伤,他数日昏迷不醒,乃是因为内伤过重。我曾数次和他交手,以他的功力,苍云心法至少练到了第六层,依我看,该是在第七层。而中原武林,能伤明一凡至此的,不超过十个人。也正是因为如此,爹爹才选择了保下他。”
      “那十个人里,昨日在门外,就占了四个。并且是最有可能的四个。”桑沐林道,“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被乐天伤的,是吗?”
      “是,”慕容芫果断地应道,她说:“昨日四堂的人围门之前,我是这样想过。但是昨夜我想了整整一夜,我认为还是四堂的人做的。准确来说,这都是他们布下的局,别忘了四哥是怎么发现一凡的,他本就是跟着弯刀堂的人来的。”
      “他们布局,难道真的是为了那本账簿么?”桑沐林问。
      慕容芫看向桑沐林,问:“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是吗?”
      桑沐林低下了头。
      他当然看懂了四堂的意思。账簿的外泄,让五堂十派提高了对桑家的警惕。在这时候,桑家与杀手组织勾结,不论是真是假,五堂十派都要把它当作真的,都要除掉这潜在的隐患。

      慕容转过头,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她说:“还记得在江南时,米丰骏曾经问过一句话吗?他问我查苍云山的旧事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此番四堂来围攻,我才大略有了一个答案。”
      “他们从一开始,就想拿你来当挡箭牌,来结束这场与鬼影子的纷争,进而彻底瞒下当年晓月山的事情。”桑沐林说着,眼神愈发晦暗。
      “如果不存在什么苍云山的遗孤,不存在什么时隔二十多年的复仇,一切都是因为我要找苍云心法,所以导演了这一出出的大戏,为的就是动用整个中原武林替我找苍云心法。这样的说法,能不能为人所接受呢?”
      “所以他们定要把你和海棠的关系大白于天下,然后把桑家一起,推入十八层地狱。”
      已经整整一年了,从慕容芫踏上忠义堂的后山,走进柳义翔那座简陋的屋子开始,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来,江湖上风云变幻,已经够多了。
      慕容芫道:“五堂十派,始终中立的,只有无量堂。而除无量堂之外,机经楼是做生意的,而七星寨凭借蜀道天险、凌云派则倚仗凌云锋地利,都可以稳坐钓鱼台。剩下的各大门派之间,恩怨亲疏,牵扯颇为复杂。梁源当日之所以能稳坐盟主之位,凭借的就是在这张复杂的关系网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权衡之术。他是五堂十派的总盟主,五堂十派齐心合力,他这个总盟主当得才有意义,否则,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头,没有人会搭理他。所以苍云山的旧事不能提,五堂十派的面子,不能毁。为此,他可以牺牲桑家。”

      夜色已经笼罩了这片林子,月亮爬上树枝,在河水里晃动着。慕容芫突然停了脚步,看着河里的月亮出了神。
      桑沐林停在她的身旁,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轻声问:“帐簿里,和郑炜有关的,是被你撕掉的,是不是?”
      慕容芫没有回话,便是默认了。
      桑沐林又问:“在去江南之前,你也并不想与五堂十派为敌,对不对?”
      慕容芫垂下眼睛,把头靠进了桑沐林的怀里,她依旧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你一直都想去找鬼影子是吗?你想替四大门派那些冤魂们伸张正义是吗?”
      桑沐林神色暗了下去,轻声道:“毛子深,他虽然多情,但也心地善良,不该落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的。还有米师兄和嫣儿……”
      “想去,就去吧。”慕容芫道,“这些年,是我牵绊了你。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芫芫……”桑沐林突然怔愣住了。
      在鬼影子的事情上,慕容芫一直在左右摇摆,就像她对待乐天的态度一样,在仇恨和逃避之间不停地摇摆。而如今,更有明一凡、冷冰松等人昔日的友情牵涉其中,桑沐林一直都不知道,如果桑家真的与鬼影子刀枪相对的时候,慕容芫究竟会做什么。
      可今天,慕容芫似乎突然下了决心,要正面与鬼影子的一切怨仇。

      慕容芫又往桑沐林的怀里靠了靠,轻声道:“那个人的眼睛,是我刺瞎的。他是石飞手下的人,叫做无痕,是石飞最信任的人,石飞偶尔也会遣他来联络我。昨天一早,他发信号要见我。但是刚一见面,我就听出他呼吸不稳,他必然身体极为虚弱,可他却强装没事。紧接着,我就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在向我们靠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出卖了你们?”桑沐林问。
      慕容芫摇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说:“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屈服的理由。但是他救了我。他本该在夜里见我,这是规矩。可他却白日里约见我。正是因此,我才让蝶衣替我去医馆守了一个时辰,昨日才能熬得过郑炜那群人的盘问。他救了我,但我却射瞎了他的眼……”
      慕容芫紧紧地靠着桑沐林的身体,似是凭借他身体的温度,来抵御周遭的寒冷。
      桑沐林轻抚着她的发丝,但是手却在颤抖。
      慕容芫道:“如果他完好无损,他们一定会把他押到桑家门前来指认我。到时候,他就不得不再一次在他的顾虑和我之间,或者说是石飞之间,做选择。”
      “他,他还能活吗?”桑沐林颤抖着问。
      慕容芫轻声道:“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他是杀手,他们有几百个、几千个理由,杀了他。”
      她颤抖着道:“以前,我是多么天真啊!竟然以为自己能无声无息地找到苍云心法。竟然还蒙面伪装着去见柳义翔,和他玩什么故人血案的文字游戏。竟然以为自己可以仅仅利用海棠的资源,而不牵扯进海棠杀人的买卖里!可当我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和海棠的关系,再也剪不断了。”
      桑沐林紧紧地抱着她,也许,也已经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慕容芫道:“这场乱局,我躲不过,桑家也躲不过。就像嫣儿和一凡之间的纠葛也躲不过一样。那就去做吧,沐林,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如果说,一年前,慕容芫为寻苍云心法是主动踏进了江湖这潭浑水,那时至今日,她被卷携其中,已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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