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34. 情迷美人花 “她怀孕了 ...
-
吴笠谷的墓地离巧月的不远,在回来的路上,胡蝶衣已经把该和吴笠谷说的话都说完了。
当众人都在向吴笠谷告别的时候,胡蝶衣独自走到巧月坟前,靠着巧月的墓碑坐了下来,她轻声道:“他们告诉我你不在了,我总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总觉得,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向以前一样高高兴兴地拉着我的手去逛街。”
自从吴笠谷没了之后,米丰骏发觉胡蝶衣安静了许多。胡蝶衣并不是没有见过人死,她的父母前两年也没了。可她的父母是死于瘟疫,那是天灾;而吴笠谷,却死于人祸。巧月也死于人祸。
胡蝶衣的头靠着巧月的墓碑,轻声对地下的人絮叨着说:“小时候,我常常做梦,梦里我有一个妹妹。后来我见到你,就把你当作了我梦里的妹妹。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做亲姐妹吧。你做姐姐,我做妹妹,你就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过大街小巷……”
杨嫣走到胡蝶衣的身旁,也挨着她坐下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靠在她的肩头,两个姑娘就这样彼此靠着,抽泣的声音,落进彼此的耳朵里。
米丰骏只远远地瞧着她们,没有再走近。
从墓地回来后,丁芸就倒下了。本就是春夏相交,是她的身子容易发病的时候,再经历了这番悲痛,身子遭受不住,于是就倒下了。
桑沐茹却反而坚持每天都去医馆,李让劝她歇一歇,她却道:“娘病倒了,医馆更离不开我了。”
忙起来就会让人忘记那些悲伤的事情。
桑沐茹忙,桑家的其他人,也忙。
按照桑辰对梁源的嘱托,五虎堂的人送来了关于苍云心法的第一条线索——一条空线索,一块丢进水里的石头。
而后,前来桑家领取赏金的人,络绎不绝。但大都没什么用处。二十五年前的事情,除了捕风捉影,就剩下道听途说。
有人窃窃私语地问:“桑家花这么多银子和气力,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神算子呢?”如果连神算子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八成是没戏的。
可慕容芫赌的那一线生机,本就像海中捞月。和命运的这场博弈,桑家人死了心,要全力以赴。
桑辰看看络绎不绝的人流,又看看夺了吴笠谷性命的那支毒镖,再看看边逸带回来的那本账簿,紧皱着眉头。
“爹。”慕容芫站在书房门口喊道。
桑辰示意她进屋,又把账簿推送到她眼前,问:“你想怎么做?”
“给女儿吧。”慕容芫道。
“你想好了?”桑辰看着她问。
“桑家和五堂十派之间,已经无可挽回了,是吗?”慕容芫看着父亲问。她说:“爹去五虎堂,是念及梁老堂主往日的知遇之恩,广撒银子收集线索,也是爹对五堂十派最后的试探。但是他们并没有如爹爹期待的那般,正视往事,送来真正有用的线索。”
桑辰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他们肯来,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也定会拼尽全力要你断了和海棠的联系。可是现在——”
慕容芫那些说不清出处的各路消息,边逸看到的“十六夜”的影子,还有海棠组织在江湖上不同寻常的沉匿——桑辰不是个糊涂的人,尤其是慕容芫对苍云心法在叶盛派的传闻的胸有成竹,更加深了他的疑惑。林风能追踪的了别人,自然也追踪的了慕容芫——当然,这也是因为慕容芫并未有意想防他。在从江南回来的那天晚上,慕容芫向桑辰坦白了与海棠有关的一切。吴笠谷的死提醒了慕容芫她正面对的事情,她怕自己的隐瞒日后会给桑家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一夜,桑辰什么都没有说,慕容芫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此刻,慕容芫看着桑辰紧皱的眉头,道:“爹爹要我们不杀人,可别人却不见得会放过我们。”
桑辰没有回答她,沉默,就是答案。
慕容芫看着桑辰,又道:“女儿还是要问一句,爹你真的决定了吗?这本账簿我一旦拿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桑辰缓缓地道:“我们没有资格替老五原谅那些罪人。”
慕容芫却道:“杀五哥的,是埋伏在五堂十派里的鬼影子的卧底。”
“这只是你的猜测。”
“这是最有可能成立的推测。”
桑辰最后道:“如果五堂十派没有截杀你们,就算是卧底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不是吗?”
慕容芫看着父亲,她明白了,这是父亲为她寻找的接口。因为她需要五堂十派乱,需要中原武林乱,只有如此,苍云心法才有可能浮出水面,乐天,才有可能现身。
但是这水,不能由桑家来搅。如果所有的目标突然间都对准了桑家,那桑家极有可能首先成为这场乱局的牺牲品。
五堂十派举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鬼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焚烧了他们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尸体。但是鬼影子没有被赶尽杀绝,实际上,不仅乐天下落不明,几大杀手也无一踪影。桑家的人明白这件事,五堂十派的人也明白这件事。所以在灭鬼大会的当天,他们布下了重重埋伏,等着来报仇雪恨的鬼影子们。但是谁都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出现,连个影子都没有。就好像鬼影子真的被消灭了一样,突然间就从中原武林彻底消失了。
已经四处奔走了一年的慕容芫也突然停了下来,竟在家里踏踏实实地住下了。桑家突然间又热闹了起来,桑辰的几个徒弟都搬回了桑府,就连桑沐茹和李让都住下了。李让也不再出去了,他对桑沐茹说,之前是他不懂事,他是桑家的人,如果桑家有了什么事情,他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于是,在经历了失去吴笠谷的剧痛之后,桑家,居然迎来了短暂的平静和祥和。
慕容芫白日里也随着桑沐茹和杨嫣一同去医馆,陪着桑沐茹一起坐堂。丁芸这间医馆半是义诊,只收药钱,问诊不收钱,故而来这里求医的,多半是穷苦人家。
慕容芫在这里看到各式各样的病人:有时候,是身形佝偻的老人;有时候,是嗷嗷大哭、灰头土脸的小孩;有时候,是鲜血淋漓的壮汉……似乎每个人都带来一段悲伤的故事,将眼泪洒在这间小医馆。
有一次,杨嫣似乎感到有一个人盯了自己很久,可她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只看一个身形佝偻、一瘸一拐的老头子朝店外走去。
杨嫣探究式地盯着那个蹒跚的背影,始终没能认出,那人就是明一凡。
明一凡来是为了给慕容芫递一张纸条——“小心五柳镇”。
慕容芫瞧着杨嫣恍惚的神情,没有言语,但是林风却寻着杨嫣的目光盯上了那个老人。
离开医馆又走了两条巷子之后,明一凡突然直起身子,猛地纵身一跳躲过了林风从他的身后射来的剑。林风紧跟着那柄剑的后面而来,猛地向前抓住了飞剑,脚下一用力,又变了方向朝着明一凡再度刺去。明一凡从怀里掏出的扇子挡住了林风刺来的剑。林风却猛地一推,剑“嗖”地一下离了手,笔直地朝前擦过明一凡的扇子又向前飞去;林风自己却猛地一跳蹿过明一凡的头顶,脚尖刚好踩到剑柄,剑锋陡然转变方向,又朝着明一凡刺去,此时林风却从明一凡的身后袭来,但不料明一凡忽地一个转身,擦剑而过,又轻轻抬手,压住了林风朝他袭来的右掌。此时,剑已插在了地上,原来明一凡刚刚擦过剑的时候,手上暗自用力,却把剑朝着地面推去。明一凡桎梏住林风的双手,低声道:“我没有恶意!”
林风怒声喊道:“鬼影子害死了我弟弟!”
明一凡闻言,低下了头,很久没有言语。他放开了在拼命挣扎的林风,只见林风又猛地一下从地下拔出剑,径直朝着明一凡刺去。
明一凡见状瞬移到林风身旁,又擦过他,驾着轻功远去了。
徒留下林风径自回忆着明一凡擦身而过时在自己耳旁低语的那句话:“义父不许我们去五柳镇。”林风知道,这话,是明一凡留给慕容芫的。
五柳镇发生了什么?夜里的时候,慕容芫暗自想着,凤九娘给她送来消息,说五柳镇突然间多出许多关外来的高手。鬼影子离开江南,莫非去了五柳镇?可为什么忠义堂毫无反应呢?柳随元还万万不至于糊涂至此吧?除非,有人想让忠义堂当聋子瞎子。
第二日,医馆迎来一位从五柳镇远道而来的客人——花似月。
花似月一进门,慕容芫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可花似月并没理她,而是朝着桑沐茹径自走去。
桑沐茹那里正有病人,她也不急不恼,就坐在了那个人身后,后面排着的人见她的装扮和气场,也都不敢言语,默默地向后挪了挪。
慕容芫见状,走过去道:“月夫人,不知道此来所谓何事?”
花似月笑了笑,道:“看病。”
“怎么?忠义堂还缺大夫吗?”慕容芫假笑着问道。
“我素来仰慕桑大小姐的手艺,所以我特意来瞧瞧。”花似月说着,脸上依旧挂着那种魅惑人的笑容,可此刻,那笑容里,却全是挑衅。
慕容芫又道:“不知道月夫人信不信得过小妹?小妹为月夫人请一脉如何?”
花似月突然拉下了脸,像是赌气的小姐一般,道:“我就要你姐姐看!”
此时桑沐茹已经送走了前一个病人,轻声对着慕容芫道:“芫芫,我来。”
慕容芫不知道花似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既然桑沐茹同意了,她便也罢了,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花似月。
花似月此时万不该如此高调行事,她想做什么?若是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去了五柳镇,对她有什么益处吗?
“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桑沐茹问。慕容芫刚刚一番动静,桑沐茹已然明白对面坐的人是谁。
“你把完脉自然就知道。”花似月说着,就把手腕伸到了桑沐茹身前。
桑沐茹不解地看向她,手指轻轻地搭上了花似月的脉搏。桑沐茹闭着眼仔细听着花似月的脉搏,可花似月魅惑的笑容却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一刻钟后,桑沐茹猛地看向花似月,又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手指,重新试着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可有什么问题?”花似月笑着问。
桑沐茹低声道:“夫人,这是喜脉。”
花似月不慌不忙,反而笑着道:“大小姐的本领,果然名不虚传啊!”
桑沐茹皱着眉,不解地望着花似月——她一个守丧的寡妇,今日得了喜脉,她居然如此大张旗鼓地来问诊,是要做什么呢?
只见花似月移了移身体,恰好挡住了慕容芫的视线,又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拿给桑沐茹看,轻声在桑沐茹耳边道:“这就是孩子的父亲。”
桑沐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尤其是慕容芫和杨嫣,紧张得很。
花似月却一动不动地瞧着她,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挑衅的笑容。桑沐茹见状,又缓缓坐了下去。
花似月扬声道:“大小姐不必紧张,这病,似月自当好好养着。”说着,她又笑吟吟地离开了医馆。
花似月离开后,桑沐茹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处,眼睛放空,像是失了神一般,面前的病人喊了她半天都没有作用,还是慕容芫来把她喊醒的。见她这样,慕容芫也不敢再让她接着瞧病人,只得又把病人都领到了自己那里,让杨嫣陪着桑沐茹进了后屋。
花似月拿给桑沐茹看的,是一个萧穗子,一个刻着“让”字的玉穗子,是桑沐茹多年前送给李让的礼物,李让从不离身。可是前段日子,李让却说自己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两个人还伤心了好久。
其实她可以选择相信李让的,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当花似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花似月。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停地在嘴里念叨着,杨嫣唤着她,问她什么不会的,她却并不理杨嫣。杨嫣见她这样,就越发担心。
慕容芫吩咐人给桑沐茹熬了碗安神的药,让林风早些送她和杨嫣回府了。她在车子上就睡着了,可是等李让把她抱上床的时候,就在沾着床的那个瞬间,她又突然间醒了。
桑沐茹猛地睁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李让,她道:“花似月来过了。”
李让的眼睛突然间瞪得老大,原本揽着桑沐茹的双手也变得僵硬了。只这个瞬间,桑沐茹便懂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李让,轻声道:“她怀孕了,她说,孩子是你的。”
李让猛地站了起来,手却在发抖。他又扑倒在桑沐茹的床边,颤抖着道:“小茹,你听我讲——”
但是桑沐茹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滚——”桑沐茹低声喊道。
“小茹——”李让颤颤巍巍地抓着她的手,慌张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
桑沐茹睁开眼,看着他,颤抖着问:“不止一次,是吗?”
李让低下了头。
“滚吧。”桑沐茹颤抖地道。
李让却不甘心,仍旧挣扎着道:“小茹,我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我再也不去——”
“滚!”桑沐茹大声嘶喊着,打断了他的话。
桑沐茹的动静,引来了桑沐林。李让见状,只得先离开了屋子。
桑沐林见李让离去后,又进屋想去安抚一下姐姐,却不想他刚走到一半,桑沐茹的喊声又从里屋传来,她大声地喊着:“滚!都滚!”
没有人再敢进桑沐茹的屋子,所有人敲她的门她都不应。
慕容芫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才回家,她一进家门,桑沐林就急匆匆地向她走来。
慕容芫怎么也想不清楚花似月对桑沐茹说了什么。可她怎么竟没想到这里呢?能一下子打垮桑沐茹的,除了李让,还能有什么呢?
慕容芫走进桑沐茹的房间时,桑沐茹还坐在床头,保持着李让离开时的姿势。桑沐茹知道妹妹进来了,但她并没有像轰走其他人一样轰走慕容芫。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她目光呆滞,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
慕容芫带了一盆热水进来,用温热的面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桑沐茹满脸的泪渍。
“是他变了,还是我看错了他?”桑沐茹低声问。
慕容芫替她理着鬓角散乱的发丝,轻声道:“如果连你都看错了,那我们就都看错了。”
桑沐茹颤抖着道:“他为什么变了?他什么时候变得?为什么我这个做妻子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桑沐茹合上眼睛,堵住了想再次奔涌而出的眼泪,她缓慢地道:“什么样的苦衷,能让花似月怀了他的孩子?”
慕容芫抚着姐姐鬓角的手,突然间僵住了——花似月怀了李让的孩子,这是连她都没想到的事情。
慕容芫俯身抱住了桑沐茹,在她耳边道:“姐,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桑沐茹抬手紧紧地抱住了妹妹,大哭了起来。
月牙爬上柳树的时候,桑沐茹终于睡着了,她的睡颜,像个孩子。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想保护她,但是那个天天把保护她挂在嘴边的人,却伤她最深。
慕容芫推开门的时候,夜里的春风抚起她的发丝,带来这个春天第一股暖意,她记得,小时候,春天的夜晚,她最喜欢安安静静地趴在后苑的石头上,听着姐姐弹琴,大哥吹箫。两种乐器的声音纠缠一起,连同少年少女的心事,一同散入温柔的春风里。
桑沐茹问“他为什么变了?”是啊,他怎么就变了呢?昔日那个温文儒雅的大哥,那个潇洒自在的剑客,那个柔情似水的少年,难道真的被时间带走了吗?
慕容芫至今还记得李让走出桑家后接的第一笔单子——替人去关外取一块璞玉。那是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采桑五子”。关外的风沙吹了他整整两个月,他回来的时候,人都黑了许多,却也精神了许多。那时候,桑沐林整天缠着他让他讲沙漠上的故事,后来桑沐林这样整日缠着林风的时候,被林风三句话就赶了回去,但是那时的李让却不气不恼,颇有耐心地把同样的故事不停地颠来倒去地讲给那个双眼冒着星光的少年听,只为了满足那个少年没有休止的好奇心。那一次,他在戈壁上遇到了马匪,丢了不少东西,就连要带回来给师父的葡萄酒都没能保住,最后除了买家的货物,他只从关外带回来一件东西——十三枚玉制的琴徽,是送给桑沐茹镶琴的。直到现在,那十三枚琴徽还镶在桑沐茹的琴上,晶莹剔透的玉斑,像是十三滴美人的眼泪,刻进了杉木琴身里,纵使时间流逝,光泽却不减分毫。
突然间,这些都变做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原来日日相伴的人,也瞧不清对方藏在最深处的那颗人心。
走出桑沐茹的房间,慕容芫径直朝着十丈外的石桌走去,往日,桑沐茹喜欢在这石桌上弹琴,此刻,夜里,正有一人抱着剑,坐在石桌上,看着桑沐茹的房间一动不动。
“你现在不该在这儿。”慕容芫靠着石桌在地上坐下,对着石桌上的人说道,她说:“这不是你该出现的时候。”
石桌上的人没有说话,还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慕容芫走来的方向。
慕容芫喃喃地道:“你这样不说话也好,我真怕你现在来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问姐姐和大哥究竟怎么了。”慕容芫叹了口气,道:“怎么就这样了呢?”
“西街酒馆,”桌子上的人开口道,“大哥在那儿。”
慕容芫低头想了许久,又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站了起来。她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转过头,看着石桌上的人道:“你该回去了。”
西街酒馆里,李让正在不停地给自己灌酒,在他的旁边,桑沐林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黑。
桑沐林已经问的没有力气了。他问李让发生了什么,姐姐为什么就突然发了火,他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躲到了这酒馆里。他要李让回去和桑沐茹把话说清楚……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问题,可李让全当没有听到。桑沐林气急了,就从李让手里把酒坛夺下来,挥到地上去。可李让依旧无动于衷地拿起另一坛酒,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慕容芫赶到的时候,桑沐林和李让还在僵持着,而酒馆的小二则为难地站在他们的身后——酒馆该打烊了,可在坐的是桑家的两位公子,他又不敢赶客。他正左右不是,为难得很。
桑沐林抬头看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慕容芫,刚准备问一问桑沐茹的情况,慕容芫却抢先开口道:“沐林,你先回去。”
“究竟发生什么了?”桑沐林皱着眉问道。
慕容芫没有瞧他,却是一动不动地瞧着趴在桌上烂醉如泥还不忘往自己的嘴里灌酒的李让,她重复道:“你先回去。”
慕容芫和李让坐在酒馆外的大街上,一人举着一坛酒。李让垂着头,披头散发,正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酒鬼。
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次进她房间,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慕容芫知道了,她出现的时候看向李让那冷淡的目光,李让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
“你可以不去的。”慕容芫道。
“不去?”李让冷笑着,“她是忠义堂的主人,我是为她做事,我怎么能违抗她呢?”
“你可以不去忠义堂。”
“不去?那我做什么呢?”李让不停地灌自己酒,他道:“桑家有老二,不需要我,不需要我!我不去忠义堂,在桑家看别人的白眼吗?!”
“没有人拿白眼瞧你。”
“没有?”李让说着,突然将酒坛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在空荡荡地大街中央,喊着道:“我是老大,大哥!是桑家的姑爷!可师父却让老二来当这个家,别人都怎么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他们说我无能,窝囊,不堪重任!我得证明我自己啊!我得拿本事出来证明我自己啊!我要证明我可以,我要证明没有桑家,我李让依旧可以!”
“那现在呢?”慕容芫冷冷地问,“你证明了什么?”
李让闻言,跌坐在路中央,垂着头,眼泪滴到了黄土地里,他哽咽着道:“我对不起小茹,我对不起小茹,我对不起小茹……”
他说:“我本来都想好了,我不去争了,也不去证明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地陪着小茹,守着我们这个家……”
“你不该欺瞒她。”慕容芫看着路中央的那个醉汉道。
“我不敢,我不敢。”李让垂着头道:“师父不会原谅我的,还有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老三也喜欢小茹!”
“这是你们俩的事情,和爹没关系,也和三哥没关系。”
李让苦笑着:“怎么可能没关系呢?怎么可能呢?他们都在盯着我,盯着我呢!只要我犯了一点错,他们就可能把小茹从我手里夺走!”
慕容芫远远地看着他,道:“没有人有资格替姐姐决定你们的将来,他们不能。现在,也没有人有资格劝她原谅你。”
李让的肩膀抖动着,抽搐着,蜷缩着瘫倒在马路上。泥土和灰尘扑上他满是眼泪的脸颊,紧紧地附着着。
突然间,慕容芫丢了手里的酒坛,猛地站了起来——街尾出现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的影子。
花似月并没有走,她一直在沙河镇,一直跟着李让。
花似月慢吞吞地朝着李让和慕容芫走过来,她已经卸去了钗环,换了一身素衣,已经全然不是白日里去找桑沐茹时那副妖媚的样子,此刻,她朴素的就像一个落魄之后的官家小姐,寡淡的妆容里透着一股温柔和坚定。
花似月在李让的背后停住了,她瞧了站在街边的慕容芫一眼,又低下身去扶躺在地上的李让。李让才转过身,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认出她是谁。
“阿让。”花似月轻轻地道。
就在花似月开口的那个瞬间,李让似乎突然认出了她,朝着她扑过去,拉着她的衣襟,不停地晃着她的身体,哭喊着问:“我不是说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来找小茹,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
花似月被李让摇的身体不停地乱晃,原本整洁的妆发此时也都铺散了开,乱作一团。
突然间,花似月猛地朝一旁扭过身子,朝地上大吐起来。
李让见状,突然不知所措,愣在了一旁。
花似月吐了许久,直到肠子都快要被她吐出来的时候,她才扶着腰,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她低头看着落魄不堪、慌张无助的李让,轻轻捉起他沾满泥土的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她轻声道:“我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李让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手落在花似月的肚子上,突然间愣住了。
此时,慕容芫忽地出现在花似月身旁,用两根手指捏住花似月的脖子,将她抬了起来。
“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慕容芫在花似月耳边冷冷地道——那一刻,她微眯的眸子里射出的阴森的目光,就像是地狱里来的罗刹,李让被她挥到一旁,愕然地望着她……
花似月被捏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无力地挥打着慕容芫的手腕,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哑巴一般的声音。
李让被那声音惊醒,他蓦地从地上爬起来,扯着慕容芫的裙角,哀求着道:“芫芫,芫芫——”
慕容芫低头瞧了李让一眼,那冰冷的目光,让李让不自觉地松开了她的裙摆。她看了李让许久,最后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两指间松了力道——花似月被甩在一边,趴在地上不停地猛咳。
慕容芫看着李让,冷冷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我,”李让低着头,结结巴巴了半天,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此时,花似月颤巍巍地走过来,双眼间还挂着方才因窒息而憋出的泪珠。
慕容芫瞧了花似月一眼,冷冷地道:“好自为之。”
说罢,她就扬袖离去。
空留下李让颤抖地,坐在原地。
只要一分,只要花似月的手指多一分不该有的力气,今晚,就会是她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