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1. 归来 “并非只有 ...
-
边逸回到了自己在树林那座小木屋,那间屋子已经被七星寨和叶盛派的人破坏的惨败不堪。
他看着东倒西歪的桌椅,和各处扯丝的蛛网,没有再去清理它们,而是默默地离开了这里。
这儿曾经算是他的家,他曾用心经营过这间屋子——虽然它始终如初建时一样简陋,但这里也凝聚了他数年的心血。
但这毕竟是过去的东西,过去该舍弃的东西。
边逸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座林子里。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三年前他见到慕容芫毒发的地方,那条河边。一年前,桑沐林也是从这里把毒发的慕容芫带到他住的地方。
慕容芫不见了,整整半个月,没有她的消息。她去了哪?谁又有能力挟持她呢?任凭桑家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桑沐林不是没去过苍云山,但是以他对那座山的熟悉程度,根本不可能找到冷冰松他们所待的地方。
边逸站在河边,思索着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突然间,他皱起了眉,手里的剑出了鞘,朝着十丈外的林子里飞去。
一个黑衣人躲了他两招,就匆匆离去——一个通体黑衣的人,拉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但是边逸看到了他的兵器——两把柳叶刀。
找不到慕容芫的不仅是桑家人,石飞同样也找不到她。谢雨兰带回来的消息,他想应该告诉慕容芫知道,但是慕容芫却不见了人影。
边逸去找了桑沐林。他当然认得柳叶刀,也知道“十六夜”,他不认为“十六夜”暗中窥伺自己会是巧合。他想,只有桑沐林可能解答的了他的困惑。
桑沐林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最后却只告诉边逸道:“等芫芫回来,让她自己向你说吧。我只能说,现在看来,他们也不知道芫芫在哪。”
当桑沐林和边逸还在屋子里举棋不定的时候,慕容芫已经回到了桑家。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在府里四处晃悠的燕无双。当他在门前远远地看到一个紫衣少女朝这座宅子走来时,就开始大喊大叫。
“边逸!边逸!”他大喊着朝内宅跑去。
不为别的,他只觉得那个女孩浑身淌着一种令人胆怯的气息。这倒不足以吓到他,但足以惊到他。他大喊着去找边逸,他猜这一定就是他们这几日不停地在念叨地那个女孩。
燕无双的喊声把府里所有人都喊了出来。
桑沐林迫不及待地朝着慕容芫奔去。
“你去哪了?”
桑沐林问。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在自己的手在发抖。
“没事。”慕容芫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但她回到家想起的第一件事却是问:“嫣儿呢?”
“四哥陪她出去了。”桑沐林回答她,“她都已经几个月没出过大门了。你又迟迟不知下落,四哥原本打算明日出发寻你去。所以今天好说歹说,才把嫣儿哄了出去。”
慕容芫皱了皱眉头,也没再说什么。
明一凡是陪着慕容芫一起回来的,以慕容芫现在的身体,他们不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长途跋涉。
但是明一凡不能再回桑家,更无言以对杨嫣。
在苍云山上时,慕容芫曾经问过明一凡对杨嫣的感情。
明一凡只低着头道:“再深的感情,都弥补不了血海的深仇。”他说:“我非常感谢你们,替我瞒下了这件事。”
“她总会知道的。”慕容芫道,“振威镖局的血案总需要一个答案,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瞒着她了。”
“当一份感情冷淡了之后再去恨的时候,所产生的痛苦,总比由爱而恨所产生的痛苦要小一些。”
当明一凡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甚至不敢抬起自己的眼睛,因为他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慕容芫看着他,轻声道:“恨,也可能会更浓。”
“那就恨吧。”明一凡道,“纯粹的恨总比爱恨交织简单些。”
那个时候,如果有酒,他们两个人也许应该大喝几碗,以泄心头之苦,但是只有呼啸的山风,回应着他们内心的排山倒海。
慕容芫问他:“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在去江南的路上,嫣儿被劫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明一凡捻着地上干枯的落叶,低声道:“义父不可能允许杨家的女儿在我的身边。所以他们支开我,劫走了嫣儿。”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为什么直到那时候才动手?”慕容芫问。
明一凡道:“他知道我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但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是直到我们到桑家之后,他才知道嫣儿是杨如是的女儿。义父不会在意我身边的女人,但不能是一个与我有仇的人。”
明一凡很少对自己人用毒,但那天晚上是个意外。当他意识到前来寻他的人在故意拖延时间的时候,杨嫣突然涌进他的脑海。他从劫走杨嫣的人手里把她夺了回来。当他重新抱着杨嫣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个不停,仿佛要跳到身外去了。那种感觉,让他回忆起他失去自己的兄弟时,所经历过的那种无助和恐惧。
在江南的时候,他让人给乐天带了话。他说,他只要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他就会离开那个女人。
“那你怎么确定,他针对嫣儿不是为了斩草除根,而是因为你呢?”慕容芫又问。
明一凡叹了口气,道:“振威镖局,本来就不在义父的目标里。振威镖局被灭,是因为杨如是杀了月凌。”
“常月凌?”慕容芫猛地看向明一凡,“他,他就是五年前到中原的那一批鬼影子的首领?”
“是。”明一凡低声道。
常月凌,是他们五个人中的大哥,也是鬼影子最早到中原来探路的人。那是一次不算成功的尝试,以常月凌的惨死而告终。
那几日,慕容芫听冷冰松和明一凡讲了太多故事,以至于她很容易地接受了常月凌就是五年前为非作歹的鬼影子,甚至于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死讯。总有一些故人,是再也不会相逢的。
“不。”慕容芫摇着头道:“常月凌,不是杨如是杀的。当年振威镖局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实际上,振威镖局只是找到了他们,并且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
“不是他?!”明一凡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那月凌是怎么死的?”
“中毒身亡。”慕容芫道:“但是中了什么毒已经无处去查了,因为就连最后见过他的尸体的杨如是,如今都化作了灰烬。”
慕容芫抬着头看向明一凡,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肯去查一查他的死因,却要如此草率地,让整个振威镖局为他陪葬呢?”
明一凡重新坐下了下来,看着远方苍白的天空道:“当时我们远在戈壁,怎么查呢?至于,振威镖局,”他说着,深深地埋下了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慕容芫看着他,此时,她不想安慰他,也无力去安慰他。只是她不明白,一个从不拿兵器的人,为什么也会开始杀人。她甚至想象不到明一凡拿着带着血的兵器的样子。她不明白,所以她问了。
她问:“你说过,你不用兵器的。”
明一凡看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痛苦。他猜到了慕容芫在想什么,他说:“并非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叫杀人。有些鲜血,你从没亲手沾到过,但也永远洗不掉。”
鬼影子所杀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压在他的心头,那是他欠这个世界的血债,总有一天,他会还的。也许不是在人间,而是地狱。
当明一凡陪着慕容芫回到沙河镇的时候,慕容芫对他说:“如果你当真下定了决心,那你现在就掉头,回去。”
明一凡立在马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好久。
他走了,可又回来了。
慕容芫看着他去而复返,依旧停在原地等着他,她问:“你要送我回来,不是怕我有危险,而是你自己不舍,是吗?”
“我不会打扰她。”明一凡道。
慕容芫笑着,摇了摇头。她在笑他痴傻,笑他故作糊涂的痴傻。明一凡曾经在杨嫣的生命里出现过,这份存在已经不可能被抹去了。
当慕容芫回到桑家的时候,她知道明一凡还在跟着自己。当她问众人杨嫣的去向时,她其实也分不清是希望明一凡能看到杨嫣,还是看不到。但是杨嫣既然不在,那就是命运替他们做了选择。
这几日,慕容芫一直在反思,他们这样自作主张,替杨嫣做了选择,瞒下明一凡的下落和两个人之间的血仇,是不是真的对杨嫣是好的。但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做了这样的选择,包括远走的米丰骏。没有人能够狠下这样的心。杨嫣就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河中心的许愿灯,哪怕狂风暴雨,他们也愿意为她筑起一道围墙,守住这最后的光明。
在桑家后苑墙外的那棵大树上,明一凡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曾经仔细端详过桑家的布局,知道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后苑。可他没有等到杨嫣。
夕阳斜照的时候,明一凡漫步在沙河镇的街头。像是一只失魂落魄的离群孤雁,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慕容芫问他:“一个逼着你去杀人的义父,真的值得你这样无怨无悔地追随吗?”
可鬼影子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兄弟姐妹。常月凌已经死了,可是其他人还活着,他们一起在苍云山长大,又一起,经历过戈壁上的风沙,最后重新回到这片他们熟悉的土地。
不像冷冰松曾经还有一个家,他自小就是一个孤儿。在遇到乐天之前,他是街头流浪的小乞丐。他不知何为温饱,何为尊严。是乐天给了他一个家,还有四个哥哥姐姐。是照顾他们的百草老人选中了他做自己的关门弟子,教给他礼仪和情义。
他怎么能离开,他离开了,又能去哪呢?
他走着,不自觉地又朝着桑家的大门走去。这就像是住在这里的那几个月刻在他神经里的记忆。
曾经,他有过错觉:如果他没有满身的血债,也许桑家也可以做他的一个家,它会像接纳杨嫣一样,接纳他。
明一凡想着,嘴角又扯开一个痛苦的笑容,转身要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朝着桑家的方向走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的身影,他没有看错,他绝不会看错,哪怕只是朦胧夜色中十丈之外的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甚至看到,那个女孩也在看着自己——是的,她在看着自己。
杨嫣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愣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没了。
她狂奔着跑过去,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个身影停留过的地方不停地来回奔跑,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急得大哭。她哭着问跟在自己身侧的林风:“四哥,你也看到他了对不对,不是我的错觉对不对?!”
她分明记得说得正起劲的林风突然停了言语,和自己一起呆滞地望着这个方向的,这一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风轻轻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轻声道:“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不!”杨嫣猛地一下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这一刻,她忘记了父亲曾经让她去做的一个深闺大小姐的样子,她朝着天上大喊着:“明一凡!你在这儿是不是?!你回答我啊!”
林风看着她,他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他,除了夜间的冷风。
他重新将杨嫣扶了起来,道:“回去吧。”
他不想骗杨嫣,可是他也明白,杨嫣再多的嘶喊也是徒劳的,如果明一凡有这个勇气,他就不会选择逃避。
杨嫣哭着,自言自语地说:“爹爹一声不响地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也一声不响地走了,再也不肯回来了。都走了,走了——”
杨嫣回到桑家的时候,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慕容芫守着她,将从苍云山上带回来的香囊系在了她的床头。
第二天,杨嫣踏进了丁芸的医馆。
她笑着说:“我不会诊脉,但帮忙抓药还是可以的。”
丁芸和桑沐茹瞧着她,有好一会儿,她们两人一言不发,然后又笑着把她迎进了柜台后面。
杨嫣提出要去医馆,桑辰原本犹豫不决,但是慕容芫却劝父亲答应了。
明一凡说乐天放过了杨嫣,慕容芫信了,却也没全信。慕容芫从桑沐林那里得知石飞找过她,于是她夜里便寻了石飞,得知了晓月山上发生的事情。
她总记得在凌云峰时单丹丘说的那句“图穷匕见”,他想,即便乐天不打算放过杨嫣,此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杨嫣身上。那与其把杨嫣困在府里,不如让她随着丁芸和桑沐茹在医馆找些事情做。
只是,丁芸那小医馆里还多了一个打下手的——林风。这也是桑辰的意思。不仅是为了杨嫣,也为了桑沐茹和丁芸。
桑家如今牵扯到这一宗宗的事件里来,桑辰不再放心把她们母女的安危仅仅交给府里的护院。他总觉得,快要有大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