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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8. 晓月山突袭 “她说,她 ...

  •   这一夜,位于永泉镇的叶盛派热闹,晓月山,也同样热闹。
      没有人会想到,鬼影子会把下一个目标对准唯一愿意直面苍云山往事的晓月派。
      更不会有人想到,鬼影子的第一次折戟,是在晓月山,败给了晓月派。那个刚刚经历了几番内斗的晓月派。

      鬼影子来的时候,葛洺还在谢雨兰房里听谢雨兰弹琴。

      “来了。”有人来汇报葛洺。
      葛洺点了点头,那人便下去了。
      “谁来了?”
      谢雨兰停了手下的琴问。
      “客人来了。”葛洺道。
      谢雨兰看了他一会儿,又起身去窗边,看向外面苍茫的夜空——月光下,一片静悄悄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谢雨兰轻声问身后的人:“你一直在等这一天,是吗?”
      葛洺走到她身边,从身后紧紧地拥住谢雨兰,他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可以抱着你的这一天。”
      谢雨兰沉默着,盯着远方浩渺的夜空。
      许久之后,她道:“葛洺,我一直在你怀里,一直。只要,你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看自己的身侧。”
      葛洺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不,你不在。谁都不在。我们从江南回来后,我一直等你来。一直在等。可你一次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直到我把请柬送到你的手上,你才愿意来。”
      谢雨兰抬起手,摸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脸颊,轻声道:“我以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葛洺喝道:“我永远不会选择没有你的那个答案。”
      他说:“即便我当时选择拒绝做这个掌门人,结局也是一样的。他怎么可能放过我呢?”
      他紧紧地皱着眉,目光突然失去了聚焦。他轻声呢喃着道:“我们每一个人,都被他当作了棋子。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的棋子不听自己的话呢?我的下场,只会和毛显一样。”
      谢雨兰听他提到已逝的九链帮帮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毛。
      “可他毕竟是你父亲啊。”
      谢雨兰低语着,像是在回应葛洺的自言自语一般。

      “为我弹一曲吧。”葛洺道,“我想听你弹琴。我需要听你弹琴。”

      谢雨兰重新坐回琴案之后。
      她屏气凝神,高抬起手臂,悬在半空,半响。
      忽地,两只手落下,十指化作无数只千军万马,踏在那几根琴弦之上。
      葛洺的心,也化作了她手下的琴弦,被她拨弄着,摆布着,任她抹挑打摘,任她的指尖拂过每一寸土地。
      八个月前,他看到两个女人背着一把剑上了山,那时,他的目光就被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死死掘住了。他离得很远,可他却仿佛看得到她眸子里的那股冷淡和温柔,冷和柔,完美地融合进她的眼睛里。他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到了。
      然后,他听到葛庭放的琴室里传出来的琴音。他确定那不是葛庭放弹的,葛庭放的心思太重,永远弹不出那如从仙境飘来的声音,那是刽子手听了都愿意放下手里的屠刀的声音。
      他在远处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下山。她带走了清风明月琴,那是葛庭放曾向他母亲许诺过的清风明月琴,但是她带走了。那一刻,他甚至希望她再也不要把那把琴送回来了。这琴,葛庭放不配弹,他确信,只有她,只有她才能让这琴发出最澄澈的声音。
      后来,她本该还琴的那一天她并没有出现。天知道那一天他有多么兴奋,那一天,他就是在弹琴时,也是笑着的。可她却又把琴送回来了,她把琴送回来了。那一天,他多么失落呀。
      后来,他故意向葛庭放提起琴师大赛,提起自己不见了的母亲。他从不在葛庭放面前提自己的母亲,因为小时候,他每次提自己母亲的时候,葛庭放都会生气,认为是他对葛夫人的不敬。后来,他就再也不提了。可葛庭放自己却常常在人前提起那个可怜的女人,还要带上一幅痛苦的面具,来表演自己旷日持久的深情。那一次,他出人意外地在葛庭放面前提到了自己的母亲,他说,他要去琴师大赛,要去完成母亲未竟的愿望。葛庭放只有一件事没让他失望,那就是如他期望的那般,想起了那个冷淡而温柔的女人。是他邀请谢雨兰同往的,也是他邀请谢雨兰来晓月山的。
      她的那双手,彷佛就为这琴而生的。他再也想不出,除了琴,还有什么能配得上这双手。
      在晓月山上,他们一起练琴。
      她听得懂他的琴,她听得懂他的苦闷和孤独,听得懂他的不甘和隐忍。葛庭放也自称好琴,可是葛庭放听他弹琴听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听明白他写在琴里的东西。
      远去江南的那段日子,他不再看到晓月山,他的眼里只剩下她,和她手下的那把琴。他每日听着她的琴音,就像老天爷将过去二十多年欠自己的一切,都还给了自己。那个时候,他真的想过再也不用回晓月山,他愿意忘记晓月山,忘记葛庭放,忘记亏欠自己的命运。有时候,他甚至怨恨桑家的那一行人,自从遇见了那群人,他突然明白他是逃不掉的。他是葛庭放的儿子,他逃不掉。于是他只能看着谢雨兰就在自己的身旁,可他却不敢伸手;于是他只能接受葛庭放送到自己手里的那把“晓月宝剑”,然后眼睁睁着看着谢雨兰再次从自己身旁消失,而他,却只能看着她背影,落寞地站在原地。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就在今晚,一切都要结束了。
      屋外,要闯上晓月山的“鬼影子”们,已经遇到了埋伏在四处的“捉鬼”的人。
      鬼影子屠门,一是毒,二是镖,三是刀,四是火,五是飞。
      在事前的几天,鬼影子就预先对目标之地的食物和水源下手,他们用毒手段之高,毫无戒备之人根本难以察觉。蔬菜,面粉,和酒水,每一件被送上山的东西都可能沾着毒药。他们毫无防备地吃了,可能几日之内人畜都无事,偏偏到了事发的这一天,一个个才发现提不起力,运不了功,变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在葛庭放的葬礼上,桑家人告诉葛洺鬼影子里有擅长用毒的人。这时葛洺才明白为什么几大门派就像没有还手之力一般,被灭的干干净净。所以他让人密切监视一切吃食和所有运上山的东西,无一遗漏。晓月派已于两日前就检测出带毒的食物上了山。
      但诚如明一凡所说,“凡是毒物,易得的必然易解;性烈的则必然极难练就”。如此大规模的投毒,对于武力深厚之人造不成根本性的打击,故而还需要飞镖偷袭。鬼影子在突击前会摸清目标的主要人物的行踪,突击时,先锋的高手会定点偷袭门派里武力最高强的几个人。
      而今晚,这些人早已朝着葛庭放的琴室去了,被葛洺布在四周的高手围堵在了那里。
      待先锋人员上山后,后面会跟着一群持刀的杀手,来解决那些已经被毒药放倒的平平之辈。他们定要保证无一人错漏之后,开始在四处纵火。不见大火冲天,燃遍每一个角落,他们是不会撤走的。于是最后的“飞”,便尤其重要。因为来去自如的轻功才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席卷的大火吞噬。

      当属下来向葛洺汇报时,谢雨兰的琴音刚刚结束,她的双臂还悬在半空,琴的余音还回响在葛洺的心里。
      “结束了。”那人站在屋外道,没有进门。
      谢雨兰起身,打开了房门,她看到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对手的。

      葛洺走了,他走前看了一眼谢雨兰,谢雨兰没有表情,眼神还是淡淡的,将冷淡和温柔,杂糅到了极致。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葛洺的人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们服毒。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人就都没了气息。
      最后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一具具的尸体。

      “别动!”
      葛洺喝住了要拨弄尸体的属下。又吩咐手下的人用剑一个个地挑开了他们的面纱和缠身的衣物。
      一具具赤裸的尸体摆在山坡上,葛洺巡视着他们,看着他们乌黑发青的眼窝,和淌着黑血的七窍。突然发出一阵阵的冷笑。
      众人都说鬼影子是关外的人。可这些尸体里,关外的人还不足一成。

      “烧了吧。”葛洺道。
      一群擅长用毒的人,就是死了,都难以让人安心。

      在晓月山的地下,有一个刑具齐备的地牢。
      现在,里面只锁着一个人——葛庭放。此刻,他的全身都被铁链锁着,被牢牢地捆在木架子上。

      “是来炫耀你的胜利的吗?”葛庭放问。
      他脸色煞白,嘴唇都干裂开了,但身上的衣物却完好无损。葛洺也许算不得在虐待他,但的确是在折磨他。他已经被捆在这里一个多月了。每天有人来给他吃的喝的,却从不让他离开这根木架子。
      “也是你的胜利。”葛洺道。
      葛庭放冷笑了一声,道:“不。你赢了。我认输。”
      葛洺盯着父亲,脸上泛着得意的笑容,嘴里啧着道:“看着你精心培养的死士,最后为别人所用,感觉怎么样?”
      葛庭放闭着眼睛道:“我的大限,该到了吧。”
      葛洺留着他,不就是为了这群死士吗?

      两天前,葛洺当着葛庭放的面,毒死了一只鹦鹉。
      葛洺告诉他:“他们来了,轮到晓月派了。”
      葛庭放当时闭着眼,完全不瞧自己的儿子。
      葛洺轻笑了一声,道:“你当真以为你和那鬼影子结了盟,他就不会来攻打晓月山?还是你以为,他们此来,是来解救你的?别忘了,现在天下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任凭葛洺怎样说,葛庭放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的感情。
      葛洺又道:“你可以不信,但我会带着整个晓月派与鬼影子死战。到时候,我们一起为晓月派陪葬。”
      葛洺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葛庭放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儿子,直到他被锁到这里,他再见不到别人,于是他每天想着这个儿子,想着过去二十多年这个儿子的点点滴滴,从小到大,他不放过每一帧可以回忆起的画面。在这一个多月里,他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这个被自己的妻子养大的、自己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近三十年的时间,葛洺生活在晓月派的后院。他从养母身上学到了坚毅和固执,又从父亲身上学到了算计和隐忍。他有着比养母更顽强不屈的性格,也有着比父亲更狠辣大胆的手段,所以,他是最终的胜利者。

      “等等。”那天,葛庭放喊住了他。
      他从葛庭放那里套到了他最后需要的东西——葛庭放暗中豢养了十年的死士。
      现在,他看着葛庭放,如同看着自己砧板上的鱼。但是谢雨兰曾说:“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一个要杀自己的父亲,一个已经残毒了自己长子的父亲,葛洺看着父亲的目光越发诡谲和狠毒。他的右手间提起一股力道,那力道,越聚越狠,像是一把巨刀握在他的手上。
      “砰!”
      葛洺手里的“刀”朝着葛庭放的双脚砍去。
      他看着葛庭放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可他却在笑,一种痛苦的笑。
      葛庭放抬起头看向他,带着一双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眸子,眸子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这是你欠大哥的。”葛洺道。
      葛庭放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消化自己的幼子所做事情——是的,葛洺放过了他。葛洺居然真的放过了他,仅仅废了他的双脚却放过了他的性命!
      当葛庭放确认了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他大笑着,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带着玩弄和鄙夷的神情大笑着,仿佛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玩偶。
      这疯癫的笑容突然吞噬了葛洺的得意。他带着迷惑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在想,他是算漏了什么吗?有哪里错了吗?不,绝对没有。
      葛庭放停了笑声,看向葛洺,道:“你走的不过是我当年的老路。你留不住她的。”
      葛庭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这已经足够了。葛洺的眼睛突然间瞪得老大,他急忙飞奔了出去……

      谢雨兰已经走了。
      她只留给葛洺一句话:“如果你想好了,我在雅琴轩等你。”

      葛洺死死地攒着那封信,痛苦的喊叫声,让整座晓月山都在陪着他一起震动。

      他回到了葛庭放面前,垂头丧气地回到葛庭放面前。
      他垂着头坐在葛庭放脚边,就像两个落魄的考生在放榜后在客栈相逢,要一同不醉不归一样。

      “她来过,是吗?”葛洺问。
      “是。”葛庭放道。
      “什么时候?”
      “昨天,就是你忙着去安排布阵的时候。”
      “她怎么找到的?”
      “她可不仅仅是个琴娘。”
      “我知道。”
      “她说,她曾经踏遍你在这座山上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葛洺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又问:“她为什么没救你走。”
      “她不能让你在大战前分心。”
      “就在刚刚,刚刚,她也有机会带你走。”
      葛庭放闭着眼睛道:“她没有救我的理由。”
      葛洺起身,他打算走了。这一夜,他太累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葛庭放突然大声道:“忘了她吧。她只会是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葛洺没有理他,依旧无动于衷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葛庭放又道:“你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葛洺依旧像没有听到一般,一步接着一步,离开了地牢。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晃到了他的眼睛。
      一个经历了一整夜杀伐的人,迎接他的,居然是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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