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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6. 父与子 “杀人的时 ...

  •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慕容芫和桑沐林耗在那藏经洞里。他们扫过一块又一块石头上的细尘,细读着一篇又一篇的经文。但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回去吧,”郑银蓉对他们道:“这经书,我总是要一篇篇地誊写的,不出半年,我也就誊写完了。如果有你们要找的东西,我自会看到。到时候,我再派人去通知你们就是了。”
      慕容芫和桑沐林两个人互相看看,一时难以拿定主意。
      但是,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在这无量堂和郑银蓉一起日日夜夜地耗下去的。沈却给他们来了书信,晓月派邀请他们上山,参加新掌门的继位仪式。

      海棠组织对晓月派的消息早已不再灵敏。早在阮少协和葛亮逼山的那一次,他们安排在晓月山的探子就折了,是被和葛亮的亲信一起处理的。石飞起初并没有告诉慕容芫。是慕容芫几番询问晓月山的消息无果的时候,才从石飞那里知道了这件事。石飞说,这件事只怕不是巧合,但是葛庭放没有顺着那个被杀的探子深究,他无法确定葛庭放是还没来的及,还是没有发现异常。
      可纵使如此,慕容芫还是提前知道了晓月派的又一次山变。她知道葛洺不是池中物,却没想到他行事也会如此利落、狠辣。

      葛庭放死了,用身败名裂,结束了他几十年的苦心经营。
      新掌门的继位大典,也是葛庭放的丧礼。
      大雪过后,晓月山一片素白。晓月派里里外外,更是白带飘摇,黄纸漫天。葛洺披麻戴孝,将所有来贺喜的人,引去了葛庭放的灵堂。
      晓月派新掌门继位,但是五堂堂主都没有到。十派之中,露面的掌门人只有叶盛派的楚尹飞。但是这座灵堂里发生的事情,不多久,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葛洺当着众宾客的面,在灵前大拜、进香之后,道:“家父去前日去世,晓月派还未来得及大发丧贴。又恰逢与日前定下的继位大典日子临近。故而决定先设灵堂,再行拜祖继位。”
      葛洺说罢,又长叹数声。忽地转身在灵前跪下,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又转身,朝着堂外磕了几个响头。
      此一番动作,竟把堂前诸人都看楞了。没有人知道他这番动作的意思。
      只听葛洺起身大声道:“先父有一事嘱托在下,要我务必当着天下诸英雄的面,以诚相待,据实以言。”
      他道:“三个月前,时任晓月派掌门人乃是我兄长葛亮。他曾收到一封信。一个留名是鬼影子的人,自称是苍云派后人,要替二十五年前枉死的苍云派众人讨回公道,故而,要中原武林揪出苍云派屠山的元凶,否则,他将剿灭五堂十派,踏平中原武林。”
      葛洺说到这里时,楚尹飞的脸色已经铁青,死死地盯着葛洺。葛洺并未在意,继续道:“信中诸语,狂妄不堪。本不足为信。及至兄长亮因忤逆父亲被废,先父才看到这封信。先父自看到此信后,终日惶惶,寝食难安。先父本已年迈,近又诸多变故,故而身体每况愈下。我本不解。可日前,先父临终之时才终于对我吐露心语。”
      说着,葛洺再次跪在灵前,盯着堂上的棺椁,双眼满含热泪。他道:“先父要我,向天下谢罪。二十五年前,他受人蛊惑,曾上苍云山,屠苍云派满门。”
      说罢,他便闭上了眼睛,听着无数道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响起。

      此时,楚尹飞猛地站了起来,冷哼一声,道:“你如此胡言乱语,诽谤老掌门的英名,就不怕百年之后愧对老掌门吗?”
      “楚师叔,”葛洺道:“晚辈句句实言,可以指天立誓。”
      他说:“如今父亲已经去了,江湖风云变幻,他也都看不到了。可我们都是活着的人哪!那封信,晓月派收到了,我相信楚师叔也收到了。如今已有四派被灭,现在我们哪个不是胆战心惊、惶惶不安?如果我所言非实,那我何苦自找麻烦,为晓月派惹祸上身哪!”
      “一派胡言!”楚尹飞大喊,“当年苍云派被灭,本是悬案。如何就赖到五堂十派的头上!至于那群杀人纵火的贼子。我楚尹飞的刀等着他们!”
      说罢,他甩袖而去。留下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喜事未成,灵堂又变公堂。
      众人喜气洋洋地来了,又深皱着眉头回去了。
      除了桑家一行人,留下的人,还有谢雨兰。

      谢雨兰旁观了葛洺所有的举动,却始终面无表情,实实在在地像是一块在千年寒冰中浸着的冷玉。
      但是葛洺全然不在乎这些,他抓着谢雨兰的手,用满含深情的声音对她道:“多事之秋,我本不该留你。可我想要你留下来。哪怕就住一段日子。”
      葛洺的眼睛紧紧盯着谢雨兰,眼里写的,近乎是恳求。也许方才在众人面前他是惺惺作态,但此刻写在他眼睛里的深情,却是最令人动容的表白:如果有一个他最愿意相信的人,那一定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
      然而任凭葛洺的一腔真情炙热似火,谢雨兰还是没有看他——她看向了堂上的那副棺椁。看着那副陈厚的棺椁,她轻声道:“好,也该让清风明月琴多陪他几日。”

      桑家的人留下,未必是说他们相信了葛洺的话,但他们一定是前来的众人中,采信最多的。
      “葛掌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沈却问。
      葛洺道:“我父亲有罪,晓月派该偿还,可绝不是拿晓月派一众弟子的命,去还。如果他们光明正大地来,那我们恭恭敬敬地赔罪。如果他们还想偷偷摸摸地杀人,我晓月派自当全力对敌。”
      “血债,葛掌门打算如何赔罪?”慕容芫问。
      葛洺叹了口气,道:“死人已经偿还不了了。晓月派愿尽全力,助苍云派的后人重建家园,重振山门。”
      慕容芫又问:“如果他们打上来,葛掌门又有几成的把握能赢?”
      她说着,却是看向在一旁低着头站着的谢雨兰。
      葛洺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女人。
      “十成。”
      葛洺坚定地道。

      十成,葛洺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四大门派土地上的鲜血还没有被洗刷干净,可他却如此胸有成竹。
      在回桑家的路上,沈却对桑沐林和慕容芫道:“晓月山上定是还有什么秘密才能让他有如此的把握。他的眼睛里对谢轩主的感情做不了假,他定不会拿谢轩主的性命开玩笑。”
      慕容芫道:“单丹丘曾言,‘图穷匕见’,也许不仅仅是说他们发现了鬼影子的行踪。”
      “五堂十派准备反击了?”桑沐林问。说着,他却又皱起眉头,问道:“那今日楚尹飞的反应,却是为何?”
      “葛洺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沈却道,“九链帮除外,同济剑派、袁剑派和青光剑派,本就是十派中防守最弱的。剩下的几大派虽然没有十全的把握,可中原武林还远没到噤若寒蝉的地步。五堂十派忍气吞声这么久,就是想把苍云派的往事无声无息地掩盖过去。鬼影子,他们要捉;但是面子,他们也要。但是葛洺这一出,却突然把牌摊到了明面上。鬼影子,自然是被拉到了阳光下。可五堂十派剩下的人,也不得不回应这封信了。”
      桑沐林又问:“如果鬼影子的行踪已然暴露,为何我们毫无消息?”
      沈却摇着头道:“不是毫无消息。”只是被他们忽略了。
      “叶盛派。”慕容芫接话道:“近日,叶盛派所在的永泉镇附近突然多了许多江湖人。大哥说过,忠义堂有几个人去了永泉镇。还有黑风堂郑炜的二弟子,弯刀堂楚狄的儿子,近日都出现在永泉镇。”
      沈却点着头道:“老四也有传信回来,他近日跟踪了一个关外来的女人,也去了永泉镇。”
      桑沐林如此才若有所悟地道:“难怪楚尹飞发那么大的火。”
      沈却又道:“还有葛庭放的死,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桑沐林瘪了瘪嘴,道:“恐怕与我们现在的葛掌门脱不了干系。”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我们也没有去查人家的道理。”
      说罢,他又道:“倒是米大哥那里我有些担心。五堂十派纵然能和鬼影子撕扯。可是他们如果回头又盯上了振威镖局,那米大哥他们……”
      “五哥可有什么消息?”慕容芫问沈却。
      “米丰骏接了单镖,他们两个带着胡姑娘去江南了。”
      “那倒是个不错的地方。”桑沐林笑着道。
      “只怕未必。”慕容芫皱着眉,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江南又遇到的那个水先生。如今,她常常都难以分辨自己是多疑还是当真是错漏了什么。

      琴音袅袅,回旋在晓月山的上空。
      晓月派在办丧事,本不该起音律。可既然是清风明月的琴音,也就没什么了。生前,他没能多听听这琴音;死后,也该用这琴音送他过奈何桥。
      奈何桥呀奈何桥,可真是个好地方。一碗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忘了。如果能给活着的人也来一碗孟婆汤,该多好呢?
      谢雨兰独自坐在晓月山山腰处的石头上,兀自抚着手里的琴,也想着葛庭放第一次听她弹琴时的样子。

      忽然间,琴音停了。

      “你为什么杀了他?”
      谢雨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葛洺站在她的身后。
      “因为他要杀我。”葛洺道。

      葛庭放把掌门即位的仪式提前了,因为他知道有人想救走葛亮,与他分庭抗礼。晓月派的掌门人是谁,本不需要经其他人的同意。但是葛庭放此番妄自废立之举,很难不引来其他人的揣测。一个本应不理江湖事、退居后堂的老头子,突然开始争权夺势,而这争夺的,还是自己多年前亲手交给儿子的东西。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仅仅是因为葛亮违了他的意。他要做什么,谁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得不提防。
      他要葛洺做晓月派的掌门人,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如此声势浩大,广发英雄帖,不是在为葛洺立信,而是在为他自己立威。因为这英雄帖,是他发的。所以,五堂十派众人断不能如了他的意。
      可他没想到,不想让他如意的,不仅仅是山外的那些人。还有自己藏在后堂养大的小儿子。
      葛洺素来听话,乖顺。好琴胜过好剑。在琴师大赛之前,葛庭放甚至一度担忧他太过软弱而难以继承自己的理想。可他错了,他忘记自己过去并没有给予这个儿子足够的注意力。一直以来,葛庭放的确把葛亮当作自己的继承人在培养,所以他够狠绝,够胆量。但是葛庭放没有想到,葛亮却把这狠绝和胆量用在了对付自己身上。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没能注意的小儿子,也同样把这狠绝和胆量,学得淋漓尽致。
      当葛庭放查到去给桑沐林和慕容芫一行人报信的是葛洺的亲信时,他就知道这个儿子不会受自己的控制了。

      那天,葛庭放邀葛洺到琴室弹琴。这本不常见,却也不稀奇。葛洺每年难得可以独自见到父亲的几面,都是在这琴室里。但是那一天,葛庭放却说了一句他过往三十年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话。
      葛庭放对葛洺道:“我看着你弹琴的时候,常想到你的母亲。如果你母亲能在,她一定会把你的琴教的更好。”

      “如果他没有提我母亲,也许我们也不必走到最后那一步。”葛洺对谢雨兰道,“可他偏偏太自以为是。其实我踏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就知道屋子外面已经布下了杀手。他那间琴室,从建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琴室的四周遍布暗阁,暗格里终年埋伏着他精心调养的杀手。大哥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才败在了他手上。我也知道,他最常弹的那把琴,琴的背面,就是真正的晓月剑,那把削铁如泥的晓月剑。当日他当着你们的面交给我的那把,是他花重金找铁老先生仿制的。这本是他打算拿来糊弄大哥的,但他没想到,大哥会串通阮少协。”

      那日,葛庭放问葛洺:“洺儿,你告诉爹,你真的愿意当这晓月派的掌门人吗?”他说:“你如果不愿意,可以下山去。”
      “下山?去哪?”葛洺问。
      “哪都可以。”葛庭放道。说罢,他又补充道:“除了雅琴轩。”
      葛洺问他:“当年,你也是这般劝我母亲走的么?”
      葛庭放叹了口气,道:“你果然始终怨恨我。难为你伪装了这么多年。”
      葛洺冷笑一声,道:“你不也伪装了这么多年?一边伪装对我母亲的爱意,一边又伪装对大娘的歉意。”
      葛庭放摇了摇头,看向葛洺说道:“你娘,当初是自己走的。当时毛显的父亲瞒着我,找到了你娘。他是我的大舅哥,也是我曾经的好兄弟。他知道我的抱负。他劝你娘离开,不要成为我的束缚。”
      “有区别吗?”葛洺看着自己的父亲,笑着问:“是你自己,还是你的兄弟,有区别吗?”
      葛洺说罢,又突然冷下脸,吼着问葛庭放:“你既然有自己的抱负,为什么还要招惹她?”
      葛庭放皱着眉道:“感情这个东西,通常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他的眉毛颤抖着,就像他的心,一样颤抖。
      葛庭放看着葛洺,斩钉截铁地道:“我已经失去了你娘,所以不能再失去自己的抱负。”
      “不惜以自己的儿子为代价?”葛洺冷冷的问。话里的温度,比窗外的冰楞还要凉。
      葛庭放道:“听我话的,才是我的儿子。”

      “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葛洺对谢雨兰道,“他总说,如果那日大哥没有对他拔剑,他也不会彻底废了大哥的武功。可他不仅废了大哥的武功,还废了大哥的手和脚。到后来,他连大哥的脑子都废了。现在,大哥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傻子,连我都认不得了。”
      他说:“他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也可能,他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他居然忘了,大哥做了十年的晓月派掌门。这山上,恨他这个老掌门的人,远比追随他的人,多得多。”
      “苍云山的事情,是你编的?”谢雨兰问。
      “不全是。”葛洺道,“他是苍云山的元凶之一。他是,毛显的父亲,他那个好兄弟,也是大哥的亲舅舅和老丈人,也是。我听到过他们密谈。那时候我还小,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但我都能记下来。我还记得大娘对着他们俩大闹,说他们走歪了路,会造天谴。也是从那之后,大娘的身体开始变差。大娘去世的时候,我十五岁。她摸着我的手,对我道:不学剑好啊,不学剑,也别学你爹。”
      谢雨兰看着他,她相信,他对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拦着不让他母亲进家门的大娘的情分,要远远超过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血缘纵然剪不断,可是时间,可以捂暖一个人心,也可以凉透一抔热血。
      “你,是怎么杀的他?”谢雨兰又问。
      葛洺突然冷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瘆人。笑着,笑着,又有几分悲伤爬上他的眉头,他就这样似笑似哭,五官,颤抖着。
      他说:“他不会想到,他最爱的琴,会要了他的命。剑能杀人。琴,也能。”
      “波音功?”谢雨兰忽地看向葛洺,皱紧了眉头。以内力贯于指尖,传至琴弦,再以琴音杀人于无形,威力无穷。
      “他以为,中原武林只有他一人会这功夫。但他能练的东西,别人自然也能练!”

      那一夜,葛洺就睡在谢雨兰的怀里。
      他没有哭,也不再笑,只有他的手,还在颤抖。谢雨兰搂着他的头,陪他坐在这荒山野地里。
      冬夜的风,寒气侵体。但也只有冷风,能带走这一夜的痛苦。
      谢雨兰说:“琴,不该用来杀人。”
      葛洺却道:“杀人的时候,是不会对兵器挑挑拣拣的。”
      谢雨兰问他,不怕自己出卖他吗?
      葛洺对她说:“我这条命,你如果想要,我就送给你。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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