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4. 图穷匕见 “他是个懦 ...

  •   桑沐林找到了慕容芫。
      他是如何找到的?他并说不清楚。在两年前迷路的地方,他似乎突然看到了路。

      “怎么找到这里的?”慕容芫靠在石碑上,问站在身后的那个人。
      “不知道。”桑沐林道,“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其实,你困不住他的,”桑沐林又道,“他没想把命丢在桑家,那必然有完全的脱身的法子。”
      “你说,我会后悔吗?”
      桑沐林没有回答她,而把明一凡留下的东西交给了她。
      慕容芫看了一眼,道:“他的医术,或者毒术天分,的确远在娘之上。娘说,百草老人轻易不收徒,他如果想要我们死,我们一个都活不下去。”
      桑沐林又道:“他的武功,和你像是一个路子。那样子的轻功,毫不费力、来去自如式的的轻功,只怕是凌云派的弟子也未必及得上。他的师父是谁?”
      “我不知道。小时候,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和一个老爷爷生活在一起,现在想来,那个老爷爷应该就是百草老人。但是百草老人不会武。他们说,他们还有一个义父,会常常来看他们。但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慕容芫看着桑沐林道:“你想说乐天是吧?”
      她继续道:“有可能是乐天,但是在同一座山上,穿梭在两群人之间,而不让他们互相发现,那他未免行事也太谨慎了。”
      “这可是他长大的地方。”桑沐林道,“这座山足够大,他也足够熟悉。而你们,又都是孩子。”
      “都是孩子,所以玩野了,就彼此找到了是么?”慕容芫从墓碑旁起身,边走边说道:“我很久都没有回这里。上一次回来,是两年前。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十二年前就走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乐天一起离开的苍云山。我只知道,曾经在这座山生活过的人,除了我,和棠姨,只剩下乐天,和他们。”
      桑沐林道:“乐天二十多年前下山,是为了苍云山的血仇。那现在,是不是可能再次为了苍云山的血仇,来屠灭五堂十派呢?”
      慕容芫突然转过身看着自己背后的那个人,两只眼睛如月亮一般射出皎洁的光芒。她道:“沐林,我要查。不仅仅为了解毒,我要这所有的事情有个说法。我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师父是为什么死;我想知道,毁了这座山,毁了这些人的人生的人,是谁!”

      在离开何雨棠的那座山谷的时候,她对何雨棠说,她会为她找到一个答案的,也为了给自己的师父,和养大自己的那座山,一个答案。
      当明一凡也和这件事情发生牵扯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逃不开的宿命。

      “这一次,真的想好了?”桑沐林看着慕容芫,问。
      慕容芫看着那座石碑,微笑着,点了点头。
      “鲜血,阻止不了鲜血。”慕容芫说,“但真相,可以挽救一些本不必要的鲜血。”
      她说:“棠姨曾经想过要覆灭五堂十派,可海棠做不到。现在有人想做这件事。可是连海棠都做不到的事情,什么样的组织,才能做到?”
      桑沐林道:“明一凡说,‘不是我,是我们’,也许,他们是身不由己?”
      “也许三哥会替我们带回答案。”慕容芫说着,看向远方。
      在关外的那片大漠上,边逸会遇到什么,又会带回来什么呢?这里的事情已然牵扯到了他的身上,那他,还能平安么?
      慕容芫不知道。她惟能期盼的,就是他手里的那把剑能助他踏平一切艰险,然后安然无恙地回到这片土地。

      桑沐林把明一凡的话带给了杨嫣,却没有告诉她明一凡与振威镖局的事情之间的牵扯。
      慕容芫看着杨嫣泛着泪珠的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为什么说对不起。”杨嫣喃喃自语着。
      让她以为明一凡舍弃了她,也许比让她接受明一凡与她父亲的死有关更容易些。
      况且,桑沐林说的那句“身不由己”也一直盘旋在慕容芫的脑子里,她多希望能为明一凡找到几分理由,能把他从这些罪恶中剥离出去。

      “他说会给大家一个交待,也许可信,但我们不能等着他的交待。”沈却和众人讨论的时候说道。他说:“只要他们还没有停止杀人,这交待,只怕也没什么意义。”
      桑沐林一边点着头,又一边吞吐道:“这件事,能不能……先不告诉大哥?”
      沈却望向他,问:“你是怕,大哥知道了、忠义堂也就知道了?”
      桑沐林道:“大哥如今毕竟整日待在忠义堂,难免说漏了嘴。而明一凡又已经不见了,这变成了一条断了的线索。爹去送五哥和米大哥,少不得要在那里替他打点张罗一番,还不知何时会回来。此时如果五堂十派的人再次闹上门来,只怕就麻烦了……”
      慕容芫在一边皱着眉默默地听着,突然间,她抬起头道:“我想,得上一次凌云锋。”
      “凌云锋?”桑沐林不解地问。
      沈却此时却点着头道:“五堂十派,十派中被灭了四派。机经楼的贾宗舒、玄清阁的孟清,还有晓月派的葛庭放,你们都已经会过,暂且不提。七星寨的甘宏和叶盛派的楚尹飞,前几日刚来门前闹过。甘宏昨日说行得正坐得直,其实指的就是几桩旧案。七星寨原本和中原武林牵扯就不深,没必要趟这浑水。最后只剩下一个凌云派,是该去会会了。”
      “依我看,葛庭放身上的谜题更多。”桑沐林道,“十派中有四大剑派,如今只剩一个晓月派,莫非真是巧合?”
      “葛庭放的秘密当然多。” 慕容芫道,“但既然是秘密,也都是你我问不出的。而今,那晓月山上更有一个深浅莫测的葛洺当家。我只怕,晓月派的这出戏,还没演完呢。”
      沈却又道:“昨日老四有飞鸽来信,那日在晓月山下找上你们的那个弟子,有一个亲兄弟,而他的兄弟,就是从小伺候葛洺的人。老四在信里要我嘱托你们当心些晓月派的人。”
      “葛庭放已经废了自己的一个儿子,会再废了这一个吗?”桑沐林问。
      慕容芫冷笑了一声,道:“恐怕,晓月派召开英雄大会,不用等到年后了。”
      他们先将晓月派抛到了脑后,去了凌云峰,寻单丹丘。

      凌云派掌门人,单丹丘,已经八十岁。是当今五堂十派众掌门人中,年龄最长、辈分最高的一位,就连五堂十派盟主、五虎堂堂主梁源,都得敬他三分。数月前,柳随元在忠义堂召开的英雄大会,各派掌门均应邀前往,唯有单丹丘只派了门下了一个弟子前去,可众人也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凌云派世代居住于凌云锋之上,以轻功闻名于江湖。凌云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门下弟子又有轻功护体,故而任别处众人胆战心惊,凌云派自有底气岿然不动。

      慕容芫和桑沐林刚到山脚下,凌云派便有小弟子迎出来,对他们道:“掌门人等二位多时了。”

      单丹丘虽已白发苍苍,但身形依然挺拔,如几十年前一样。他就如一棵松树一般,挺立在这凌云锋之上,窥视着中原武林的一举一动,也守护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单老前辈怎知我们要来?”桑沐林行过礼后便问他。
      “该轮到凌云派了。”单丹丘缓缓地道:“血腥遍地,火光耀天,如今的江湖,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老前辈如何看当今的事?”桑沐林又问。
      “一把烧了二十五年都没熄灭的火,众人还以为都已被忘了呢。”
      桑沐林继续问:“老前辈既然看的明白,为何不肯为山下那些晚辈后人,指一条明路?”
      单丹丘却摇着头,脸上挂着洞悉一切般的淡淡的笑容,说道:“众人敬我这老头子,可未必会听我的。人人心里都惦着自己的那只算盘,没有坦诚,又谈何明路哪?”
      慕容芫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单丹丘的一举一动,仔细端详着他脸上那讳莫如深、又若有似无的笑容,突然间,她拱起手说道:“单老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去那留名壁,留几个字,可否?”
      单丹丘转眼,仔细瞧起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紫衣女孩,瞧了一刻钟后,方点着头道:“请。”

      留名壁,在凌云锋的山后,是一面百丈见方的石壁,是在对面的山体上辟出来的。
      对面的那座石头山,高不见顶,直伸到云层里去。它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通体巨石,不见草木,更没有路。
      它和凌云锋,相距几十丈,之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一颗巨石丢下去,甚至听不到巨石落地的声音。
      在正对着凌云锋的位置,凌云派的先祖们把对面山上的石块凿平了,做了一块留名壁。凌云派的弟子,皆以能去那石壁上题名为耀。如今,那石壁之上,零零散散刻在各处的名字,已有几十个。

      桑沐林看着白云缭绕的山峰耸立在自己面前,叹着气道:“想来,在此处丧生的人应不在少数。”
      没有吊桥,也不见绳索,若是功力不济,一招不慎,摔了下去,只怕连尸首都没处去寻。
      单丹丘摇着头,笑着道:“不然,不然。这峡谷,从未吃过人。”
      “从未?”桑沐林不解地看向单丹丘。
      “从未。”单丹丘断然道。
      慕容芫道:“正是因为没有丝毫生还的希望,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人来试。”
      单丹丘看向慕容芫,点了点头。
      又问:“姑娘还要试吗?”
      慕容芫看向他,笑了笑。却突然拔剑飞了出去。

      一袭紫衣,离他们而去,轻飘飘地游走在那峡谷之间。
      剑锋刺着石壁,撞出星星火花,石壁便多了一行娟秀的字,只有两个字——“南芫”。
      刻罢,她的剑又朝着石壁轻轻一发力,又借着石壁的力道纵身返回。
      一来一回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的身体,竟全程未着那石壁。

      待慕容芫回来,单丹丘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询。
      他问:“姑娘要寻苍云心法,当真是为了治病?”
      “当真。”慕容芫道。
      “敢问姑娘,什么病?”
      “蝶花毒。”
      慕容芫语罢,桑沐林忽地瞧向她。因为她从未在外人前提过这种毒。

      单丹丘轻轻一翘嘴唇,道:“想来姑娘此行,当是瞧确切了。”说罢他又转向桑沐林问:“不知桑公子可是瞧清楚了?”
      桑沐林不解他的话,重又看向那面石壁,他忽地被慕容芫题词之旁一丈远处的另一个名字吸引住了。
      不是别人,正是——乐轻云。
      “乐轻云?!”桑沐林讶异道。
      这是一个常常会被他忘记的名字,他毕竟未曾亲眼见过他那高深莫测的武功,也没能经历他在江湖上声名如日中天的时候。
      慕容芫朝桑沐林点了点头,又问单丹丘道:“我只想问前辈。这样的轻功,江湖上,还有别人练得没有?”
      “没有。”单丹丘果断道,“敢来这留名壁提名的,除了凌云派的弟子之外,在姑娘之前只有一个外人,就是乐轻云。”
      “为何没有?”慕容芫问。
      单丹丘看着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又问:“慕容姑娘练的,可本就是苍云心法?”
      慕容芫点了点头。
      “你练那心法的时候,就没发现有何异常吗?”
      “异常?”这一次连慕容芫都糊涂了。
      单丹丘叹了口气,看着山外那缭绕的白云,缓缓道:“姑娘究竟是年轻,竟未能堪透苍云心法的精髓。”
      他又看向慕容芫道:“那苍云心法,乃是倒行逆施之法呀!众人练功,就像打磨一把刀。先锻一块好铁,千锤百炼,把那刀身砸扎实了,再在那磨刀石之上不断打磨,以求越磨越利,最后炼成一把绝世的好刀。而苍云派的功法,却像是烧瓷器,先把模子刻好了,然后进窖,一层层地烧制就是了。那苍云心法前三层,就是在刻模子,故而初学的弟子,往往在别人看来是花拳绣腿,没什么大用处;可越后练,前面模子的效用便明显。练到第七层,其功力便已能和江湖上一流的高手相拼个难分胜负。当年乐轻云下山时,已练至第九层。其功力之深之厚,中原武林自然难遇敌手。再说这轻功。我凌云派练轻功,凭的是巧劲。而苍云派的轻功,凭的却是那深不可测的内力。故而,你们腾空而起,就如鱼入水,自然是为所欲为。”
      慕容芫急问道:“前辈可是见过苍云心法?”
      单丹丘摇摇头,道:“未曾见过心法,却见过练了心法的人。你此等轻功,断非练苍云心法者不能有。”
      “前辈所言,可是从乐轻云那儿听得?”桑沐林问。
      “不错。”单丹丘说着,朝着内堂走去。
      他道:“这留名壁,原是凌云派弟子的功名簿,外人不得入,也不敢入。可当年,乐轻云却不管这些规矩,闯上凌云锋,硬是要在这留名壁上留下一笔。当年为了闯山,他也是伤我弟子不少啊。要知道,若是外人在留名壁上留下了名字,那可是打我凌云派的脸。”
      “这,可是晚辈唐突了。”慕容芫低首道。
      单丹丘笑了笑,道:“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规矩,如今早已没了。当年我便没有拦他。我也拦不住他。他站在我堂下,说要去留名壁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拦不住他。这一巴掌,他打在了凌云派的脸上,也打在我单丹丘的脸上。可原也该打。凌云派守着这面留名壁,世世代代,以此为傲。可也该告诉后世的弟子,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凌云锋,不是高不可攀的地方。”
      “看来,前辈与乐轻云缘分不浅。”桑沐林笑道。
      “他是个有趣的人。”单丹丘缓声道,“当年,他伤我弟子众多,却无一人身亡。这是对自己的功力何等的控制力呀!他在留名壁题字之后,在凌云锋上住了半月。那十五日,凌云锋弟子轮番与他比武,无一能敌。我自是知道他们不是他的敌手,只是我没料到,车轮战数日之后,他的精力竟一日胜过一日。到了最后几日,他兴致未泯,竟主动找人比武。似是定要打个痛快才好。也是在那十五日里,我看出了苍云心法与众不同之处。”
      “二十五年间,江湖上难道再没人练过苍云心法?”桑沐林问。
      单丹丘摇着头,看向慕容芫道:“二十五年间,慕容姑娘是我见到的第二个练苍云心法的人。”
      “它既是一本如此独特的心法,当年屠山的人,怎可能就让它白白毁在这大火里?”桑沐林又问。
      单丹丘却问道:“不知慕容姑娘的心法,是从何处学的?”
      慕容芫道:“当年,苍云山上活下来的人教给我的。只是,有人告诉我,这心法是不全的。”
      “难怪。”单丹丘道,“江湖上不可能有人练的。苍云心法既然独树一帜,不论谁练了苍云心法,都是在告诉众人,他是当年苍云血案的凶手。”
      “难道如此容易分辨吗?”桑沐林皱着眉头问。
      单丹丘看向他道:“你如果给她输过内力,自然就明白了。”
      桑沐林突然想起数月前慕容芫蝶花毒发之时,自己曾经试图为她输功疗伤的场景。可是后来呢?后来,他被弹了出去!他被慕容芫的内力反弹,自己反致重伤。
      桑沐林恍然道:“苍云心法练就的功力和常人的功力不相容?!”
      单丹丘点头道:“这一点,是连乐轻云都没料到的。当时他伤了我门下的二弟子,想为其输功助其疗伤。可内力输了进去才发现,两股内力竟在体内打了起来,不但于伤无益,反而更害的我那可怜的弟子不得不自废全身功力,以保性命。这也是不会有人练苍云心法的第二个原因。心法与自身功力不和,是中原武林诸人都练不得的。除非,有人肯费尽自家功力,从头来过。”
      桑沐林叹了口气,道:“本家功力尽费,那岂不是无异于不打自招了。”
      “却是如此。”
      桑沐林又道:“这样一来,没有人练苍云心法,也并非意味着它便没了。”说着,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看向慕容芫。
      却见慕容芫皱着眉头,突然问:“如果那个人本来就武功尽费呢?”
      本就武功尽费?
      这时桑沐林才突然想起郑银蓉为她父亲反驳的理由。她说:“众所周知,我父亲早就被乐轻云废了右手,用不了黑风掌。”
      单丹丘久经江湖,自然也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
      他道:“郑欣久居五堂十派盟主之位,凭靠的是威望。所以他的手被乐轻云废了之后,仍然没有人可以撼动他的位子。可怜他英雄一世,最后却死得窝囊。他是被一个无知的晚辈一剑刺穿胸膛而丧命的。那个毛头小子不知所以,竟要找郑欣比武,郑欣不理他,他就一剑刺向郑欣。郑欣若是有苍云心法,断不至此般结局啊。”
      是啊,郑欣因一时大意丧命,慕容芫怎么竟一时给忘了呢?这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已经绕地她失了稳重。她需得把自己从其间择出去,方能看清事情的真貌。

      “依前辈看,这心法,会在哪?”桑沐林问。
      单丹丘缓缓道:“没人练,自然不能证明中原武林没人拿到了这心法。可也远远不能证明中原武林有人持有这心法。依老夫之见,这心法,恐怕的确不在中原武林之人的手里。”
      “为何?”桑沐林急问。
      “因为那把烧了二十五年的火,是吗?”慕容芫看着单丹丘问。
      单丹丘点了点头,“一本武功心法,拿在手里,既不能练,还会为自己招来祸灾,那还要它做什么?”
      “我有一事不明白,”慕容芫问,“前辈如何就肯定,此次屠了四大门派的人,是为了当年苍云山之事?”
      这一次,单丹丘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一个耄耋老人,见过太多他们甚至都没有听过的事情。他已经一个又一个地送走了自己昔日的朋友,或者敌人,甚至是晚辈。可纵然如此,在这一场场的杀戮面前,留给他的也只有犹豫。
      他在想什么,又在顾及什么。他矗立在这险峰之上,当真是那般无动于衷、稳如泰山吗?这平地里的战火,真的烧不上这凌云锋吗?

      “英雄大会。”单丹丘冷哼一声,道:“柳随元举办什么英雄大会,要聚天下之力,共破外敌。就在那英雄大会落幕的十日之后,我收到了一封致英雄书。十日,刚好是从忠义堂回到凌云锋要花的时间。他们连时间都拿捏地如此精确。我收到了,我相信剩下的掌门人也都收到了。致英雄书,这不是致英雄书,而是一封致五堂十派的战书。”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桑沐林近乎以嘶吼地方式问。
      “身为五堂十派的掌门人,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这是一份甚至不需要协商的默契。真正的决定,不会是什么英雄大会能做出的。就像当年大家一言不发地忘了乐轻云,忘了苍云派一样。哪需要什么英雄大会呀。”
      单丹丘冷笑几声,那甚至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鄙夷,一种带着冷漠和嘲讽的鄙夷。
      “信里说了什么?”慕容芫问。
      “让屠杀苍云派的人现身谢罪,或者让整个中原武林向苍云派谢罪。”
      “为什么到现在你们都不愿意直面苍云山的血案?”桑沐林问:“中原武林,难道当真一个清白的人都没有吗?”
      “清白?”单丹丘说着,竟笑了起来。他在笑,自己面前的两个的娃娃,终究年少啊。
      慕容芫皱紧了眉头问:“五堂十派,当家的都已经不是二十五年前的人了。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愿意为了瞒下一桩二十五年的案子而以今人的性命做赌注呢?”
      “正因为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所以这封战书,才会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各位掌门人的眼睛里。二十五年,不近,可也不远。现在当家的那些人,二十五年前也都不是黄口小儿。只有一个例外,是玄清阁的孟开。你们去过玄清阁,应该明白,玄清阁里现在真正做主的人,是他娘,孟老夫人。他们明白二十五年前发生过什么。二十五年前不能张口的事情,二十五年后又怎么可能再选择撕开旧日的伤疤。”
      慕容芫低着眉,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一次,她还是太天真了。
      桑沐林却道:“可是已经有很多人开口了。”
      单丹丘轻轻笑了笑,问:“你是说自封于密室的贾宗舒,还是去了阎王殿的柳义翔和孟清?”他道:“每一个人,都可能忏悔。活着的人,对着活着的人忏悔;死去的人,可能正在地狱里忏悔。但是五堂十派不会。五堂十派不会忏愧,更不会做一笔必输的买卖。”
      “必输的买卖?”桑沐林不解地反问。
      慕容芫抬起头,看向单丹丘,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凌厉,她道:“五堂十派,当真无一清白的,对吗?”
      单丹丘叹了口气,从袖口中扯出一条手帕,一条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的手帕。
      他道:“这条帕子,你们大概见过很多了。”
      桑沐林和慕容芫盯着那条熟悉的蝴蝶帕,和手帕上那只用蓝色的丝线勾勒出来的蝴蝶——这条干干净净的帕子,究竟是没有用过,还是被洗去了往日的痕迹呢?
      单丹丘看向他们,笑了笑,道:“看吧,这条干净的帕子已经不能证明我的清白了。这二十五年已经抹去了所有的痕迹。既不可能再有绝对的证据去指认一个凶手;也没有人能够再证明自己的清白。那封信里,让屠杀苍云派的人现身谢罪。谁是凶手?又怎么证明没有更多的凶手呢?如果掌门人有罪,那躲在暗处的人又真的能够放过他门下那些无辜的弟子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这是一桩必输的买卖。”
      “你见过别人的蝴蝶帕,是吗?”慕容芫说话的时候,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个老人道:“收到这条帕子的人的数量,远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甚至远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他说着,缓步移动到堂前的火炉旁边。他抬手,擎起那只帕子——他的手是颤抖的,三人聊了这许久,单丹丘步履矫健、身材挺拔,倒比那年轻人体魄更健壮些。但此刻,他的手是颤抖的。
      火焰吞噬了那只蝴蝶帕,蚕丝灼烧的气味飘荡在整间大堂里。透过跳动的火苗,他们看到帕子上的那只蝴蝶,在火焰里,飞舞。
      单丹丘缓声道:“当年去过苍云山的,是我的一个弟子。因为他哥哥,被乐轻云废了武功。后来,他在那扇留名壁前跪了十天十夜。当年,我也把他那条蝴蝶帕丢进了大火里。那一天,我把十几条蝴蝶帕丢进了火堆里。我没有再问其余人的人他们收到的信里都写了什么。因为我已断定,每一封信,都不一样。”
      “因为每一个人的弱点,都不一样,是吗?”
      单丹丘看向慕容芫,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些恐惧。他道:“这是一个比屠杀四大派的人更可怕的人,因为他几乎掌握了所有人的秘密。可是二十五年来,这个人竟然在江湖上毫无声息。就像和苍云派一起消失了一样。”
      单丹丘说罢,又看向远方的苍白的天空。这天色,就像如今的中原武林一样,阴沉沉的。
      他说:“那个弟子告诉我。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去了苍云山,没有人说话,只有细细簌簌的脚步声,那像是无数只脚踩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兵器相互撞击的声音。一路上,有火把替他们引路,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苍云派的住所。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似乎是山下守夜的人。是一个,两个,还是一群?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杀的人。总之,有人开始杀人。当鲜血淌过每一个人的脚下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可控制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杀人,他只看到有无数只剑挥舞在身旁,有无数个声音,嘶吼在他的耳畔,他甚至分不清是同行的人,还是苍云派的人。他不知道众人什么时候散了。也不知道这场屠杀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苍云山上起了火,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说,他没想去杀人。因为给他的信里说,要一起去把乐轻云捉起来,关进太行山下的地窖里。”

      屋外忽地狂风大作,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呼哧而过,扫进堂间的风扑灭了堂前的炉火,那蝴蝶帕的余灰扑了一地。

      单丹丘看向堂外阴沉的天色,道:“天冷了,该下雪了。今年大旱,这初雪来的也太迟了些。”
      他屏退前来添火的弟子,却自己上前,拨弄起炉子里的炭火,点点红光闪烁着,一个火折子仍进去,那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单丹丘道:“他是个懦弱的人。我也是个懦弱的人。没有人能回到二十五年前,阻止当年的事情发生。”
      “那眼下呢?”桑沐林问。
      “新的杀戮已经来了,并且结束了。”单丹丘道。
      “结束?”桑沐林不解。
      单丹丘合上眼睛,缓声道:“快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慕容芫看着他,目光突然深邃,道:“你问我,是谁教我的苍云心法,你是要确定,当年是不是真的留下了活口,是吗?”
      单丹丘突然看向她,笑着道:“你年纪如此小,能练得此等功力,果然注定了非寻常人。”
      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也是注定躲不过这场乱局的。”
      慕容芫低眉,轻声道:“可我,原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桑沐林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他问单丹丘:“前辈可是认为,苍云心法已经无处可寻了?”
      单丹丘看着慕容芫低垂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人。
      在凌云峰上,乐轻云数战数胜,越发兴奋激昂,也是在这般狂风乱作的日子里,他对着迎面扑来的狂风大吼:“我乐轻云定要战胜整个中原武林。”
      他的声音被狂风席卷而去,回荡在一座座山峰之间。这像是他与天地立下的誓言。而后数年间,他为了这个誓言,昂首阔步,在中原武林留下一个不败的身影和传说。
      后来,他果真与整个中原武林大战了一场。可惜,他败了,他不仅败了,还搭上了整座苍云山。
      而眼前的女孩,此刻在衣袂正迎着风欲飘飘而去,显得她身形尤其的单薄。单丹丘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乐轻云的影子。他在想,如果乐轻云能像面前的女孩一样,懂得低眉时的忧愁,这二十五年间的江湖,会不会是另一番样子。
      单丹丘道:“五堂十派不会给你们想要的答案。但是人可以。因为人心总有柔软的地方。”

      桑沐林和慕容芫下山的时候,凌云峰下起了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飘在两人的发梢上,落在两人的手背上。
      慕容芫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自己的手心融化;又一片,化作一滩清水。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带着这个冬天的第一片冰凉。
      桑沐林握住了她的手。

      “会找到的。”桑沐林道,“它不会就这样消失了的。”
      慕容芫看着他,眼里突然闪过几抹星光。
      她说:“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也许不会被困在五堂十派这潭死水里。”
      只有他,一个永远不该成为晓月山的掌门人的人,坐上了那个原本与他无关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