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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2. 无影却留影 却见那条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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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月派一直平安无事,但青光派,却成了下一个牺牲者。
在消息传到桑家的时候,米丰骏突然醒了。
那一刻,无数幅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乱蹦,他看到师父在教他练枪,他看到他在拿杨嫣不出闺房来调笑,他看到他第一次押镖时师父把枪交给他时凝重的眼神,他看到他自远方回来后在杨嫣的院子里绘声绘色地手舞足蹈,他还看到他的最后一趟镖,看到他掉崖前师兄弟们血肉模糊、鲜血横流……
他的脑袋就像炸了一样,他在痛哭,他甚至在嚎叫。那叫声里充满着对命运的怨怒。
他挣扎着、扑腾着,跑到杨嫣的身旁,扑到在她的脚边,止不住的颤抖,止不住的哭泣。
杨嫣先是一愣,随即,她便懂了。米丰骏醒了,她的大师兄,回来了,回来和她一起,承受这份痛苦了。她也扑在米丰骏的身上,和他一起哭。原来这便是他们两个人的宿命,谁也逃不掉。
胡蝶衣一直跟在米丰骏的身旁,可他根本不理她。突然间,他好像就漠视了这个人。她也在哭,她先是担忧米丰骏的身体,而现在,她更为米丰骏心痛。她曾经幻想过,也许“蜜蜂”不是米丰骏。也许这只是一场误会,这样他永远也不需要卷入这场是非中。但是在这一刻,她最后的一丝幻想,都破灭了。蜜蜂飞了,飞回了它的蜂巢。
明一凡听到了动静,赶到了杨嫣的房里,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紧皱着眉头,眼神突然晦暗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捏着扇子的右手,此刻正青筋暴起。
“不是为了劫镖,目的就是杀人。”米丰骏对他们说起了他落崖前遇到的那场事故。
他说:“如果为了劫镖,拿到东西就该走了。他们甚至没必要现身。那是一群善于用毒的人。一把白色粉末洒出来,我们众师兄弟已经没有还手的能力了,他们根本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们长年走镖,对毒物难道连点防备都没有吗?”沈却问道。
“有,但防不胜防。”米丰骏道,“那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交手的时候,那群黑衣人突然就把那东西洒了出来。我们常见撒迷魂香的,故而都下意识挡住了面部,捂住了口鼻。但全然没有作用,一盏茶的功夫后,我们还是都瘫软了下去。这么烈的药,我第一次见。”
沈却闻言,突然转头问向明一凡:“明公子对毒药见识颇多,可曾听过此种东西?”
明一凡摇了摇头,道:“凡是毒物,易得的必然易解;性烈的则必然极难练就,故而用时必然慎之又慎。如此烈的东西,竟然被做成此等随意喷洒的药粉,我也是从未听过。”
米丰骏又接着道:“我们与那群人也曾交过几招。那群人招式及其古怪,我从未见过,不像是中原的武艺。还有,带头的是个女人。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女人?来自关外的女人?”沈却说着,却看向了桑沐林——可惜慕容芫此时已经出发出见何雨棠去了,尚未回来——众所周知,他们在五柳镇曾数次和一个来自关外的女人打过交道。
桑沐林却摇了摇头,道:“花似月不会武。在忠义堂的时候,我和芫芫都试过她。”
就是在阮少协和葛亮比剑那一天。因为这场比武,那天晚上众人散的很晚。桑沐林路过后花园的时候,突然见到花似月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又想起慕容芫说起的种种事情,他便有意趁着人多混乱试她一试。他的石子是径直朝着她后背扔去的。他的气力倒不至真的重伤了她,但凡是练武之人,又会习惯性地躲开这一击,这几乎是刻进血脉的肌肉记忆。可直到那石子在刚刚沾上她的发丝又被另一枚石子击落的时候,她都没有丝毫反应。原来是来寻桑沐林的慕容芫瞧见了这一幕,便出手击落了那颗石子。慕容芫瞪了他一眼,却未曾声张,反而朝着花似月走去了。
她对花似月道:“府里此时人多,月夫人可要当心些。”说着,她又捡起地上了两颗石子给花似月看。
花似月见了,方大惊道:“这,这,”她结结巴巴半天,又对着慕容芫忙不迭地道谢。她说她是在为柳义翔的身体担忧,此话只怕未必做得了真,可她始终一动不动的背影,却做不了假。
后来在新风茶舍,慕容芫又试过她一次。
花似月很喜欢去新风茶舍,凡是去了,就会在屋子里待上一天。叫上两壶茶,吩咐小二每隔一个时辰给她续一次茶。其余时间,一律不许其他人去打扰她。她每次去,凤九娘都会盯着她。可她瞧不出对方有丝毫破绽。
那一次,趁着石飞在新风茶舍,她特意让石飞去给花似月续茶。石飞提前了一刻钟去给她续茶,并且没有掩饰自己的步子。行路无声,哪个练武之人都能瞧出这是一个高手。可花似月依旧毫无反应——石飞是个杀手,哪怕花似月有丝毫的异样,都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但是花似月完全没有理会石飞,就像进去的是其他小二一样。
凤九娘说:“花似月是个瞧不出破绽的人。不然她在我手下这么久,早就该露出马脚了。”她还说,这样的人,或者是一个完完全全无辜的人,是他们想多了;或者,是一个高手,不仅是武艺的高手,还是伪装的高手。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纵使是高明的捕快,只怕也拿她没办法。
米丰骏醒了,可摆在众人面前的,依旧是一团待解的迷雾。
“我要回振威镖局。”米丰骏对桑辰说。
他说:“振威镖局,不能就这么没了。”
桑辰没有阻止他,只道:“当今这江湖,可不太平。”
米丰骏道:“我们走镖的人,走的,从来就没有太平的路。”
米丰骏要回去,回到那片被烧焦的土地上,那是他的家,他该回去把它重新建起来。
杨嫣也要跟着他回去。她眼里含着泪,道:“那也是我的家。”
“嫣儿,”米丰骏抚着她的肩头,道:“我回去还得跑镖。振威镖局,还是镖局。你回去了,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米丰骏对她说:“那儿是你的家,等我把家建好了,我就接你回去。”
“我也可以学本领,你教我用枪,我和你一起跑镖。”杨嫣哭着道。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米丰骏道,“你的身体,你自己不心疼,你总该想想那些心疼你的人啊。你就在桑家住着,让我安安心心地去跑镖。”
“爹让我在这住着,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你现在也让我在这住着,我却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杨嫣说着,眼泪越发凶狠了。
“放心吧,”米丰骏笑着对杨嫣道,“阎王爷既然拒绝了我,那就不会派人来索我的命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的,有朝一日,接你回家,回一个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家。”
明一凡此时也劝杨嫣道:“你在这儿,他们心里有个念想,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杨嫣不再固执。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们把精力浪费在一些原本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可还有一个人,米丰骏给忘了。那人此刻正在他的房里对他大哭大闹。桑沐林远远地就听到了,想进去劝两句,又被明一凡拦下了。
胡蝶衣坐在米丰骏的床上哭着道:“你不能这么没良心!我救了你的命,照顾了你这么久,现在你好了,恢复记忆了,就要把我抛下!你这是没良心。”
米丰骏全然不管她哭得梨花带雨,只重复着一句话道:“你回家去吧。”
“我没家!”胡蝶衣跺着脚道,“我爹娘都没了。我早都没家了!现在连你都不管我了,你要我上哪去啊?”
“那你就留在桑家,桑伯伯不会赶你走的。”
“我本来就是跟着你来的,现在你都走了,我还怎么有脸赖下去啊!”
“你可以去伯母的医馆,帮她做事情。”
胡蝶衣突然止了哭声,瞪着一双泪眼凑到米丰骏跟前,道:“你倒想的挺全面啊!”
米丰骏不看她,却道:“你去哪都成,反正不能跟着我。”
“为什么?!”胡蝶衣跳着道,“我不是杨嫣,我会武,我能照顾自己,还能和你一起跑镖。”
“就你那三招两式,给人热身都嫌不够。”
“你!”胡蝶衣咬着唇,忽然一拳就朝着米丰骏砸去。
米丰骏全然没有看她,轻轻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胡蝶衣见一拳落空,心有不甘,又伸出去拳朝对方砸去,这一次她连腿也一起用上了,米丰骏这一次没有躲,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拳,又轻轻一抬腿,别住她踢向自己的腿。见她另一只手还在张牙舞爪,没有罢休的打算。他又一用力,将胡蝶衣反身压在了桌子上。
“你混帐!”胡蝶衣动弹不得,仍旧在大喊着。
米丰骏却冷冷地道:“走镖的时候,遇到的人只会比我更混账。”
胡蝶衣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天天在他面前抹眼泪,他却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直到米丰骏要走的那一天,她却突然不见了。
“她去哪了?”米丰骏一个又一个人地去问,但没有人见过她。他在她房间里坐了好久。她房间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收拾过了,米丰骏喃喃自语地道:“她大概是走了吧。”
米丰骏走了,是桑辰亲自送他回振威镖局的,还有吴笠谷。吴笠谷答应米丰骏要陪着他一起重建振威镖局。桑辰也同意了,这总比米丰骏一个人要让他安心些。
胡蝶衣其实没有走,反而在一路跟着他们。第二天他们就发现了。但是米丰骏用尽了法子都赶不走她。于是他故意带着桑辰和吴笠谷走了一条险路。他们要过一条吊桥,那吊桥摇摇晃晃地悬在两座悬崖之间,一人一马走在上面,需要极小心。他们三人自是没事,轻轻松松过去了。他就站在吊桥对面,看着那一边的胡蝶衣急得直跺脚。
他对着胡蝶衣喊道:“回去吧。路在你身后!”
胡蝶衣原本在对岸正急得乱转,忽听得米丰骏的话,于是倔脾气越发上了头。她咬了咬牙,便把马赶了过去。待马过去了,她就看着那条吊桥自己面前晃呀晃呀,晃个不停。她捏紧了拳,狠了狠心,就踏上了那座吊桥。走之前,她还对着对面的米丰骏喊道:“米丰骏你可记住了,我要摔下去了,你可欠我一条命!”
米丰骏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踏上那条摇摇晃晃的吊桥,然后那吊桥就摇呀,摇呀,摇的更猛了。胡蝶衣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两侧的绳子,身下的腿,则在打着颤。
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八丈远,却才走了不到半数的路。她已然不敢再走了,只能趴到了木板上,一点点地往前爬着走。这番场面,就连对面看着的桑辰和吴笠谷都不忍心了,何况米丰骏呢?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又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到底是踏上了那座桥,把胡蝶衣从木板上捡了了起来,抱到了对岸去。
已经着了地,胡蝶衣却还紧紧地闭着眼、拽着米丰骏的衣襟不肯松手。她的身体还在米丰骏的怀里发抖。
“过来了。”米丰骏道,“没事了。”
胡蝶衣突然“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不停地捶打着米丰骏,眼泪哗哗地流着,把刚刚在吊桥上没敢流的泪,统统都给补上了。
在桑辰和米丰骏一行还没到振威镖局的时候。五堂十派的人却抬着阮少协的尸体,聚在了桑家门口。
桑家门前,沈却和桑沐林持剑挡在门口,桑家的一众护院列在门外,与五堂十派一众人等成对立之势。对面,为首的,是七星寨大当家甘宏,和叶盛派掌门人,楚尹飞。二人皆是头寄麻绳,乃是为了在前面横着的阮少协服丧。三人年轻时交情颇深,曾有义结金兰之说,以异性兄弟相称。而今阮少协没了,二人自然要为兄弟出头。
再看那躺在木板上的阮少协,尸体早已凉透了。虽是天气已寒,但是尸体已然隐隐约约散发出些许异味。他全身被白布裹盖着,只有脖子以上露了出来。其实是为了露出那一条致命的伤痕——一道刺穿脖颈的剑伤。伤口极细,约有两寸长,像一根蚕丝爬在他的脖子上,若不是尸体腐烂,又有血渍围在伤口两侧,都难以发现此人竟是因为这一剑毙命。
“把边逸叫出来,我们当面对峙!” 甘宏说着,把自己的七星索往地上一摔,铁索锤击着地面,哐当作响。七星索是用六个铁环串联七个小铁球组成,那七个铁球表面全是利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看像是星星一般。谁若是被这七星索打在身上,那准保是得皮开肉绽。
“沈少侠,桑少侠,我们也不是为难贵府。”楚尹飞道,“当年旱灾,桑大侠施粥赈灾之举,我等至今甚为钦佩。只是,我阮兄这伤口,二位也见了,这是无影剑留下的啊!我们来找无影剑客边逸,也不算无理取闹吧!”
“楚大哥,你和他们废话什么!要他们交人就是了!”甘宏说着,又将七星索在地上甩了一下。
只听沈却道:“二位掌门,着实不是在下不配合,我已经说过了,我家老三一个月前就出发去关外了。”
“空口无凭!”甘宏喊道,“怎知他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出来见人呢!”
“姓甘的!”桑沐林喊道,“我敬你是长辈,本不与你理论,你怎么如此咄咄逼人!我分明和你说过了,且不说我三哥不在,即便他在,这事也与他扯不上关系。我三哥半年前就把无影剑送人了,当日忠义堂柳老堂主大婚,二位不是不在。当时我三哥手里拿的什么,二位也不是没瞧见。如今我三哥是不在,说不清楚。可他住的地方我带你们去过了,你们要证据,你们去五柳镇找凤九娘啊!我三哥出关,必然过五柳镇,你去问她要证据啊!可你们非但不讲理,反而打伤了我家里的人。这又叫什么!”
桑沐林说着,脑袋紧皱着,剑锋直指向前,像是要向谁刺去一般。
“那丫头鬼头鬼脑的,谁知道是去做什么的!”甘宏道,“万一她是去给那个姓边的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桑家高手这么多,通风报信,用得着一个不会武的丫头吗?!”桑沐林厉声喊道。
甘宏冷哼一声,道:“不过伤了一个丫头罢了,我阮兄的尸体,此刻可还是躺在你门前呢!”
“你!”桑沐林怒瞪着甘宏,怒气中天,那剑锋颤抖着,就像是要脱了他的手一般。
那甘宏也是毫不示弱,青筋已然暴起,像是要吃了桑沐林一般。
“老甘——”楚尹飞拦着甘宏道,“你和一个楞头娃娃较什么劲啊!”
说着,他又对着沈却道:“沈少侠,既然边逸不在,那我们只要令师的一句话。如果桑大侠能担保此刻边逸不在府上,那我们自去寻边逸去,决不会再来骚扰桑家!”
沈却道:“早与你们说过了,我师父也不在,他去振威镖局了,回来,少说也得五日。”
“那我就住在这儿,等他回来!”甘宏喊道,便带着众人冲了上来。
霎时间,两派人打做了一团,局面极其混乱。此时桑沐林和甘宏二人也缠打起来。
甘宏挥舞着七星索,七个浑身是刀的小铁球在半空中转着圈,桑沐林则一会儿悬在半空、挥着剑躲着他的铁球;一会儿又踩着他的铁球挥剑朝他砍去。待甘宏躲过了一击,再度挥舞起七星索的时候,却发现桑沐林已经绕到他的身后,他不急不忙,支起身子飞出半丈远,又再次甩出七星索去对击桑沐林的剑。
两人对战已几十招。桑沐林剑招固然多变,可短剑毕竟难敌长索,渐渐处于弱势。
忽地,只见一条白练从远处飞来,掀翻众人,擦过地面,径直朝着甘宏的七星索的飞去。却见那条白练缠上七星索,一圈又一圈,竟将七星索缠了个扎扎实实,瞬间,杀人的武器却变成了一条大长绣花枕头。桑沐林和甘宏突然间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甘宏猛地提起七星索,大吼一声,朝地上用力一挥,那白练被他震得稀碎。
突然间,一个淡紫色的身影略过众人的头顶,又顺手便掠起桑沐林手的剑,朝着甘宏袭去。
甘宏见状,皱紧眉头,用了十分力将七星索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甩来。却见那人轻轻一个转身就躲过了甘宏甩出的铁球,向着甘宏身后飞去。甘宏没有转身,却径直将七星索朝着身后甩去。那人却将剑锋轻轻一勾,竟缠上了七星索的第一个铁球,紧接着,那七星索便被那剑勾着飞起出去,甘宏竟没能抓稳,不多一会儿,七个铁球已经全然缠绕在剑身之上。突然间,那人猛地一回头,将剑和七星索一齐射出,稳稳地插进甘宏脚边的土地上。只要再进一寸,那甘宏的脚,便废了。
此时,纠缠的众人早已停了手,又以阮少协的尸体为界,分列两边。
慕容芫斜瞧了甘宏一眼,回到桑家门前,冷冷地道:“我桑家如果要杀人,二位以为自己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儿吗?!”
说罢,慕容芫头也没回地进了家。
甘宏的手,此时则还在发抖,慕容芫从他手里撤走七星索时发出的那股力道,余威仍在。
楚尹飞见甘宏十招未到既已败至如此地步,也不免心有余悸,眼睛瞪得老大,一言不发。
沈却此时道:“芫芫近日琐事缠身,脾气不免大了些,两位掌门莫要怪罪。青光派被灭,实乃中原武林之共仇,桑家必当尽全力协助诸位找到真凶。而今,依晚辈看,二位掌门还是早日将阮掌门安葬得好。待我三弟归来,我们自当给诸位一个说法!”
甘宏瞅了沈却和桑沐林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连留在地上的七星索都没取。
楚尹飞见状,也道:“等桑大侠回府之后,我们再来拜访。”
府内,巧月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杨嫣蹲在她的床边不停地抹眼泪。
原来慕容芫回来的时候,那甘宏和楚尹飞已经是第二次堵在桑家门口。沈却告诉他们边逸不在,他们不肯信,沈却便带着他们去了边逸的木屋。可他们依然不肯罢休,便又跟着沈却折了回来,堵在了桑家门口。
丁芸在他们第一次堵在家门口的时候就气急攻心倒下了。索性有明一凡在,替她诊了脉,众人才放下了心。
可巧月见着他们去寻边逸,忽地想起此刻正独自在住在府外的桑沐茹,放心下不下,便偷偷出府,想要去提醒桑沐茹小心些。却不想她被甘宏留下的人发现,被打成了重伤。
杨嫣替她上了金创药,可伤口太多、太深,那金疮药洒在她的身后,她的身子却是烧的通红滚烫,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小姐”。
此时,府里只有沈却和桑沐林,此刻却在门外和众人僵持着。杨嫣见巧月重伤至此,反而更放心不下桑沐茹。明一凡为巧月留下一张药方后,只好又出门去寻桑沐茹。
明一凡带着桑沐茹是在慕容芫之后回来的。
此时巧月早已没了意识,分不清身旁的人是谁了。杨嫣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却毫无办法减轻巧月的病痛。她时不时疼得哼两声,有时候,她一声也不吭,只有断断续续急促的呼吸声在告诉众人她还活着。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小姐”,却不知此刻桑沐茹正坐在她的床头,颤抖的手不停地替她擦着汗。
“你们这么多大夫,这么多大夫守在这里,难道就没法子救救她吗?!”
杨嫣哭着,看看桑沐茹,又看看慕容芫,再看看明一凡。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她。
最后,明一凡开口道:“练武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们也能凭那一口气吊着,偷天换日,把那人的身子再调养好。可她不一样,她就是个柔弱的姑娘。你只看到她后背皮开肉绽,其实她的心脉,早就被七星索震碎了。如果不是那个混账学艺不精,巧月早就命丧当场了。”
慕容芫捏碎了手里的杯子,突然向门外冲去。
沈却喊住了她,道:“你要去做什么?!你去了,甘宏也不过拿个手下人来给你撒撒气罢了!有什么用!”
“那巧月这算什么?”慕容芫吼道,“白遭这罪么?”
沈却道:“生意人,一步错了,也许是损失几个银子;但是江湖人,一步走错,丢的可能就是性命。”
“所以这些普通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就不值一提吗?”慕容芫问。
沈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十几年来,师父不愿理江湖事,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可这越积越多的恩仇,难道不就是这一场场的轮回中难以解脱的恶果么?
那天夜里,巧月就没了气息。
一直替她擦着额头汗珠的桑沐茹蓦地一下丢了手里的帕子,扑到在她的身上,眼泪留个不停。
她才十八岁。
她被卖到桑家的时候,才十岁。她年纪小,比慕容芫还要小两岁。故而桑沐茹一直宠着她,不舍得她做重活,和母亲要来做了自己的贴身丫头。然后她就一直颠颠地跟在桑沐茹的身后,就像是桑沐茹的小尾巴。桑沐茹去采药,巧月就给她背药篓;桑沐茹在院子里弹琴,巧月就替她驱蚊虫;桑沐茹去母亲的医馆给人看病,巧月就替她研磨写方子……慕容芫和桑沐林还要常常去练剑,竟是巧月陪着她的时间最长。
直到,后来桑沐茹成亲了,她不能再带着巧月走。桑沐茹要去过和李让的生活,于是嘱咐母亲,替巧月找个好人家。
这两年来,巧月最开心的时候,是胡蝶衣在的时候。慕容芫不是在沉思、就是在练剑,而杨嫣则太庄重、手里又不离自己的绣帕,只有胡蝶衣能和她玩到一处去。两个人整日里打打闹闹的,也欢快得很。
现在,胡蝶衣循着自己的姻缘去了。巧月呢,却没能逃过自己这生死的一劫。
以前,她问桑沐茹,医书里有没有说灵魂若是离了身体会去哪儿?桑沐茹回答不了她。她说,她日后定要去瞧一瞧。
现在,她或许循着那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