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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 玄清阁孟清烧画 这条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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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阁孟清,请慕容姑娘前来一叙。”
玄清阁的弟子送来的信里,只有这一句话。孟清,是玄清阁的老阁主。
从慕容芫认祖归宗以来,这是第一个主动要见慕容芫的人,除了当初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柳义翔。
慕容芫看向正看着自己的诸人,有桑辰,有桑沐林,有二哥沈却,还有五哥吴笠谷和姐夫李让。
“我去。”她道。
于是那弟子得了回音,便欣然而去了。
无论如何,她得去。于情,她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于理,她没有理由在中原武林乌云蔽日的时候,拒绝一个一阁之主的召唤。
于是,桑沐林陪着她去了。
孟清已经搬离了玄清阁,住到了附近的村子里。
信,虽是玄清阁的弟子送来的。但她去的时候,玄清阁的人并没有陪着他们一同去。
“老阁主吩咐过,玄清阁的人不得踏进这片村子,故而我只能送二位到这里。”引他们去找孟清的弟子到村口的时候便这样告诉他们,他说:“老阁主住河边,二位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水的时候,就到了老阁主住的地方了。”
如果不是那个小弟子提前告诉了他们,慕容芫和桑沐林断断是认不出孟清住的房子的,它和普通乡下人住的茅草屋并没有区别。可孟清却在这里待了七年。
玄清阁,是以暗器为名的,众人最拿手的,是飞鱼镖,以其形状像一只飞鱼。暗器,本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玄清阁也因此招来许多麻烦。后来,玄清阁便有令,阁内弟子,藏于身内的武器,只许是飞鱼镖。凡有犯者,一律被逐出阁。这飞鱼镖,是玄清阁自己打造的,故而也可称为是玄清阁的独门绝技。
再说孟清,他大概也属于被江湖遗忘的那一类人。三十年前,他父亲去世后,他糊里糊涂地便接任了玄清阁的阁主。但他不喜练武,唯喜练笔——写意画画的极为传神。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有书画二绝——黑风堂郑烨的书法,和玄清阁孟清的画。后来,郑烨去了江南,了无踪迹,他的书法也自此绝笔;只剩下孟清,画工却日益精进,笔锋凌厉,无声处尽显魂灵。几十年来,向孟清买画的人,要远远多过向他请教武艺的人。后来,在他儿子年方二十的时候,他就急忙把玄清阁交给了儿子,自己去山野间采风去了。
在桑沐林和慕容芫出发前,吴笠谷曾给他们讲过孟清的一个故事。说是他过四十岁的生日的时候,许多人给他送贺礼。江湖中人,以兵器为贵。故而有人送了他一只飞镖。那飞镖是特意去请铁老先生打的,是一支毛笔状的飞镖,原是因为送礼的人知道他的脾性,故而投其所好,还特意将东西放进了笔盒里带给他。因那日来人极多,孟清只打开盒子匆匆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摆到了笔架上,还向送礼的人夸赞说那只笔的绒毛光泽极好。直到日后待他要拿笔作画的时候,才发现那笔的容貌原是用铁器刻出来的,动不得。还是立在一旁的孟夫人提醒他,他才发现这原是一只笔状的飞镖。听罢,他忽地将那笔弃到地上,嘴里骂咧咧地道:“好好的笔,竟被做成杀人的凶器!”他显然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是个舞刀弄枪的练武之人!
桑沐林敲那座茅草屋的门,却没有人应。
两人相对着看了一眼,桑沐林又用力一推,那门竟开了。
这是一座极简陋的房子,只有一大间通畅的屋子:书桌,床铺,厨房……都在这一间屋子里。
而打开门,最先看到的,是一块挂着的巨大的丝绢,丝绢上,是一副画,一幅用朱砂、石绿和铅粉点染出来的巨大的画作。各种颜色混作一团,两人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两人不解地看看对方,又看看那幅画,再看看对方,再看看那幅画,还是不晓得那画上是什么。
这时,两人方想起邀请他们来的人。两人四下巡视着,桑沐林突然发现了盘坐在墙角的那个白发苍苍、衣衫凌乱的老人——或者说,那具尸体。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竟把桑沐林惊了一下。
是孟清,但已经没有气息了,可身体还是温热的,想来是今日才没的。
慕容芫瞧着他发黑的印堂和乌青的眼窝,又发现他放在身侧的碗里残余的药渣。她道:“是服毒死的。”
这时,挂在屋子正中的那幅画突然燃烧了起来,从中间被点燃,然后火焰朝着四周蔓延而去。他们俩看着在烈火中蜷曲的丝绢,还有混在一起的颜料——红色、绿色、灰色……都混作一团——红色的鲜血、绿色的松柏、还有灰色的泥土,都扭曲在熊熊烈火里——在火焰肆虐的红光中,两个人突然间便都明白了。他们瞪大着眼睛看向对方,又看向坐在地上的那具尸体。直到这时,两人才发现尸体旁边还放着一个盒子。他们匆忙取了盒子,离开了那间屋子。
盒子里,是一条安然完好、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手帕下,是一封信。
信上别无其他,只有一首前人的《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那屋子的火,越烧越大,此时,二人似乎理解了孟清为何要将这房子选在河边——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可,如果没有一个被困在蝶花毒里的慕容芫呢?如果没有一个要重查旧案的桑辰呢?
他们不知道,也许连孟清自己也不知道。
孟清死了。
玄清阁给桑家送来了报丧的信。其中,还有一封信,是孟老夫人写的,邀请桑公子和慕容姑娘务必前去一叙。
他们没有理由弗了孟老夫人的意。他们还需要孟老夫人来为他们证一个清白,毕竟孟清是在约见他们之时身亡的。
在灵堂,在孟清的灵前,孟老夫人对自己的儿子、玄清阁的阁主孟开,还有玄清阁诸弟子道:“老阁主走了,我早知道他要走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这两位年轻人没有关系。他既然死前要见慕容姑娘,那必是他又要事要密托于慕容姑娘。日后,诸位自当敬着慕容姑娘。”
老夫人把二人邀请到了内堂,屏退了身侧的人。只和慕容芫还有桑沐林待在一处。
她坐在堂前的那把椅子上,眼里先是滚了几滴泪,随后又笑了笑,将眼泪都憋了回去。
孟老夫人是个端雅的人,哪怕到此刻,仍不肯失了自己的庄重。她是个不会武的人,任谁都能瞧得出来。虽是年老体胖,却余着一种书香气的文雅。
她问慕容芫和桑沐林道:“你们到过河边茅屋,想来应该都明白了吧?”
她说:“七年前他搬去了那个地方,从不许阁里的人去打扰他,就连开儿,都七年没见过他了。只有我,每逢初一十五去看看他。早些年,我去的更勤些,那地方太简陋,我怕他住不惯。可他倒在那儿住的很安心。
“七年前,他告诉我,他总觉心里少了些,该画些什么。可他总也捉不住心里的那个感觉。七年来,他画了无数幅画,都被毁了。有的刚画了两笔就烧了,有的已经画了一大半了,还是给毁了。他都说,那感觉不对。七年来,他不断地画着,又不断地毁着自己的画,从没有画出过一幅完整的画。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是岁月带走了他眼睛里的光辉,还是那副画不出的画,夺走了他眼里的光。直到,”说着,她用温柔的目光看向慕容芫,那是历经岁月风尘的洗礼后淬炼出来的温柔。
她继续道,“直到,那一天,我把你认祖归宗的消息带给他。我告诉他,有一个女孩要找苍云心法。那一刻,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就像他年轻时那样。我知道,他终于找到自己要画的东西了。”
说罢,她闭上眼,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慕容芫和桑沐林也没有打扰她。片刻之后,方听她又继续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告诉他,或许能多留他一些日子。但我不忍心啊!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在等,我和他一样都在等,我们都在等这一天呀!等了整整七年。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孟老夫人的话,说完了。但她依旧低垂着头颅,桑沐林看得到,她的手在发抖。陈年旧事,在她心里远没有她说出的话那般平静。
桑沐林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从孟清的草屋里带出来的那条蝴蝶帕和那封信——轻轻地递到那个低垂头的老人面前。
老夫人孱弱的瞳孔在接触到蝴蝶帕的那一瞬间陡然放大。她伸出的手是颤抖着的;嘴唇,也在颤抖。
她说:“这条手帕,当年是我亲手洗干净的。满满两大盆血红色的水啊,我都倒进了后院的花圃里。那个早晨,他浑身是血的回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瘫倒在我们的房门口,就是刚刚踏进房门口的那个地方,连一步都没能多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他就在我的怀里哭啊,哭啊,哭个不停。那一年,开儿才三岁,我觉得他哭着的样子,就像开儿。我就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拍着开儿一样。我拍着他,拍啊,拍啊,然后他就睡着了。我打了两桶热水,把他浑身上下的血迹都擦洗干净了,也把那条蝴蝶帕洗干净了。整整两天,我不允许任何人进我们的院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她看向慕容芫道:“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没过多久,苍云血案就传遍了江湖。传到我们耳朵里的那个早上,他甚至都没拿稳筷子。我能洗净他身上的血迹,但洗不掉他身上的血腥。没有什么能洗掉他身上的血腥味,时间也做不到。所以二十五年后,依然会有人想去揭开这件事的面纱。”
她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从不提这件事,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他把这件事忘了。是啊,我多么单纯,竟然以为能把这件事忘了。直到七年前,他去那间河边茅屋之前,他向我要那条蝴蝶帕。他说:‘我知道那条帕子在你那里,还给我吧。’是啊,他从来都没忘,怎么可能忘了呢?那么多条人命啊!”
说着,她又用颤抖地手去拿那封信。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她轻声念着这些诗句,眼泪便滚滚地淌了下来,打湿了那信笺的薄纸,晕染了苍劲的笔体。
她颤抖着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讨厌练功。他喜欢画画,也喜欢练武。他的飞鱼镖,也是耍得很漂亮的。三十年前,我们是在江南遇到的。那会儿,一只镖,一杆笔,他就是这江湖上最潇洒倜傥的风流公子。可是,那一夜之后,什么都变了,他再也不肯练武,再也不肯拿起飞镖,那个青年侠客,再也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她哭着,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的双手再也拿不稳那封信,信纸飘到了地上。
桑沐林看着她,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慕容芫——她不是面无表情,只是她已经不知道,在面对着这些人的时候,她究竟该如何。她的挣扎,和痛苦,淹没了她在这件事里的位置。面前的这个老夫人,将委屈和忏悔统统都倾泻给了她。可是,如果他们用几十年的光阴都不能消化的过去,又让她该何以自处呢?
桑沐林搂住慕容芫,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哪怕只有一点,他希望他能融化她心里的寒冰。
孟老夫人仍旧在抽噎着,边哭边说着,却不像是在对他们说,而像是对堂前棺材里的那个人说得,她在问:“你为什么要去啊?那天晚上,那个糊涂的邀约,你为什么要去啊?”
孟老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就连慕容芫的眼里都泛起了水雾。那是她无法拒绝的,从心里泛出来的眼泪。
孟老夫人道:“晚啦,说什么都晚啦,都太晚啦。中原武林的事情,他从不瞒着我。现今发生的那些个事情,他们也瞒不过我。孟清,他去地府忏悔了。偿的了,偿不了,他只有这一条命,已经交出去了。”
最后,孟老夫人抬起头,看着慕容芫道:“慕容姑娘,你的事情,我们帮不了你。那天晚上,除了这条蝴蝶帕,孟清什么也没带回来。”
他们带走了那条蝴蝶帕,但把那封信,留给了孟老夫人。她的丈夫哪怕有再大的罪过,她终究是无辜的。
“没有对与错,”在回去的路上,桑沐林对慕容芫道,“你不需要去回应任何人的期待,没有人有资格审判你。”
慕容芫茫然地看向他,眼里的雾气,始终没有干涸。
桑沐林道:“去做你想做的吧。你想活下去,那就去找苍云心法,任凭这武林风起云涌,没有人有资格拦着你去找它;你如果想对你父母有个交代,那就去找乐天,把当年的事情问个清楚;你如果想替你师父的在天之灵问一个正义,那就去向中原武林,为二十五年前的事情讨一个说法。没有人有资格拦着你做任何事情。”
慕容芫扑到在他的怀里,嘴里却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想要什么?她已经无法那样坚定不移地做出回答。
桑沐林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就活下去吧,芫芫,活下去,一切就都会过去的。”
活下去吧,他说。他希望她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所有的挣扎,哪怕是死结,才会有可能有解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