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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琴师大赛 琴声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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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大赛,是爱琴之人的盛事,在江南水乡举行,五年方有一次。天下爱琴之人不惜跋山涉水,也要背上自己的琴,去与从四面八方来的琴师们切磋切磋。却独有一样,江南水乡虽是山好、水好、美人好,可这琴师大赛,却不许女人参加,尤其是雅琴轩的女子。按往日里那些老先生们的话说:“抚琴本是雅事,可雅琴轩的那群女人却拿来魅人,这不是玷污了这琴么?”
这一次,主办方是葛庭放的老朋友,江南吴氏的吴江应。葛庭放偏偏举荐了雅琴轩的轩主谢雨兰来参加琴师大赛。葛庭放也不是故意让老友为难,而是因为这吴江应有意推陈出新,想做些名垂千古的事情。
江南有四大家族,吴氏、陈氏、徐氏、周氏,生意做得遍布大江南北,丝绸、胭脂、粮食、铁器,指不定你用的什么东西,便是从四大家族的铺子里买的。而中原武林,也与四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纠扯。在经商的人看来,五堂十派,莫不是当地的地头蛇,这银子如果没了刀枪棍棒的维护,只怕也不怎么安生。因而两方是一拍即合,如那郎情妾意一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双方都方便得很。可这般下来,也会有倒霉的时候。比如说,徐氏的一个公子送去同济派练武,就没能留下性命,一起做了同济派里的冤魂。
再说这四大家族,虽是和气生财,共赚天下之财。但也免不了有时候会做些暗中较量的事儿。比如这一次琴师大赛,吴江应就想出点风头。
晓月派,近来也不算太平。且不说那股不明势力暗中对五堂十派的虎视眈眈,就说青光派对晓月宝剑的不依不挠,也足够葛庭放头疼的。
慕容芫让石飞转告谢雨兰务必多加小心,莫要惹上一些不必要的官司,扯进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里。
此番谢雨兰远行参加琴师大赛,也算是避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至于葛庭放的那个小儿子,一同去参加琴师大赛的葛洺,是为了保护谢雨兰,还是为了盯着谢雨兰,抑或也仅仅是一个好琴之人的随常之举,倒让人一时看不明白。
慕容芫现在也不愿去想这些。在听了太多故事后,她需要静一静。
桑沐林不知晓其中原委,只一心想讨她欢喜,便硬要拉着她去江南看那琴师大赛。同行的,还有杨嫣和米丰骏,自然也就有明一凡和胡蝶衣随行。
别的且先不谈,单说带上胡蝶衣,便是桑沐林最为得意事情。胡蝶衣是个爱玩闹的性子,这一路上有她呀,那可是万万不会无聊的。
只是,桑沐林这得意的心态没能维持几天,胡蝶衣就给他送了一份大礼。这时候,他们距江南只剩下半天的路程,第二天便能到了。但是我们胡姑娘,当真办了件糊涂事。
胡蝶衣自幼生在那山村小镇里,所见所闻的,也都是山野间淳朴的人与事,后来到了桑家,接触的也都是一群至情至性的人。她哪里懂得什么人心险恶,居心叵测这类的话?而和她终日在一处的,又是一个没了记忆的米丰骏。
多年跑镖的经历,让米丰骏留下些谨慎警觉的本能。一次,两次,他常常把来给他们送茶水的店小二当作有恶意的人,胡蝶衣也常抱怨他神经兮兮。所以,这一次米丰骏再次提醒她感到有人盯着他们时,她也只道米丰骏在胡言乱语。
这一夜,他们宿在路边的客栈里,凡是经此官道的人,都在此处歇脚。这里又临近江南,故而生意颇为不错。
桑沐林陪着慕容芫出门,说是要去探探明日的路。其实只是因为慕容芫不喜欢这吵闹的地方,要去外边的林子透透气。
慕容芫出门前叮嘱胡蝶衣务必小心照看着杨嫣。杨嫣不会武,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只怕应付不来。但他们一出门,杨嫣就拿出自己的女工——一条手帕,开始穿针引线地动起了手。胡蝶衣陪她待了一会儿,只觉闷得很,又看她聚精会神的样子,不忍心打断她,便跑去米丰骏那里天下地上地胡聊起来。
米丰骏告诉她感到窗外有人的时候,她正讲到杨嫣手里的那条手帕,她不理米丰骏的话,却只顾说着道:“依我看哪,嫣儿这条帕子是绣给那个明公子,所以我才不打扰她的。”
她在屋子里转着,饶有兴趣地道:“你没见她绣那帕子时的样子,嘴上笑嘻嘻的,眼睛一动不动,手却精准得很,一下不差的,在那条帕子上传来引去的,我常常想哪,我要是射出去的飞镖能像她插进帕子里的绣花针一般精准该多好啊!我若是问她,这帕子是给谁的?她也不答话,只是紧咬着唇,那脸哪,就像是土地庙里供奉的红饽饽。”
胡蝶衣兀自说着,却没发现米丰骏的脑袋早已经皱的像是老树皮。胡蝶衣转身的时候,发现他正抱着自己的头,佝偻着腰,趴在桌子上。
“蜜蜂!”
胡蝶衣一下子失了魂,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她不管不顾地朝着向米丰骏扑去,紧紧地抱着他的头,但于米丰骏没有半分助益。
眼见着米丰骏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胡蝶衣又急又怕,眼泪也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边哭着,嘴里一边念叨着:“这沐林和芫芫还偏生出去了,这可怎么办啊!”
忽地,她想起同行还有一个大夫,便朝着明一凡的房间飞奔而去。
她在明一凡门口喊了两声,不料却没人应她。她又开始拍打他的房门,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门框上,连带着地板都跟着颤动,仿佛要拆了这屋子这一般。可饶是她这般动静,屋子里依旧毫无反应。她心急如焚,猛地一用力、将门生生地撞开了,她趔趄两步,跌倒在屋子中央。可她抬头时,却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她突然间便慌了神,彻底失了主意。竟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哭着哭着,像是想到救星一般地想起最后一个人——杨嫣。她也不知道杨嫣能做什么,她也不管这些,只像扑向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扑进杨嫣的房里。这原是慕容芫和杨嫣共住的屋子,慕容芫放心不下杨嫣自己住,故而一路上都和她住同一间屋子。
等胡蝶衣回到杨嫣的屋子时,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杨嫣不见了。她的正在绣的帕子落在地上,窗户开着,门上的木栓也被锯断了——杨嫣被人掳走了,她却毫不知情……
此时,桑沐林和慕容芫还在林子里闲逛着,桑沐林眼里只有身边那个心事重重的女孩子,完全不晓得客栈里的那一番动静。
桑沐林看着女孩抹不开的眉心,心中盘算了几番后,轻声问道:“你还是信不过明一凡?”
对这个问题,慕容芫并不惊讶,似是一直在等着他提问一样。她低着头,随意踢着脚下的枯叶,回道:“我在等他愿意对我们说实话的时候。他说他一直是一个游历四方的郎中。可不论是他的武功还是医术,若非有意藏拙,他怎么可能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呢?”
“对他来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他没有理由把所有的过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的。”桑沐林道。
“那嫣儿呢?”慕容芫看着桑沐林问。
桑沐林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问:“如果他愿意就此留下来,永远陪着嫣儿,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芫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明知嫣儿是振威镖局的后人,明知嫣儿留在桑家是最安全的,还是提议要嫣儿和我们一起来江南呢?”
桑沐林又问:“如果振威镖局的案子再次成为一个悬案,难道要嫣儿在桑家躲一辈子吗?至少,这一路上,嫣儿很开心不是吗……”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应急的哨子响了。那是出发前每人身上带着的哨子,遇到危险时,可以此哨为信,哪怕大家在路上走散了,也能有个联络。
那哨子从客栈的方向传来,可两人紧皱眉头,却没有立即动身回去。
慕容芫思索片刻,却放出了身上带着的引路蝶。
“你给嫣儿用了引蝶香?”桑沐林问。
慕容芫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已经纵身飞了出去——引路蝶飞去的方向,并不是客栈的方向……
杨嫣没事,是明一凡带回来的,只是中了迷魂香,回来时还是似醒未醒的样子。
桑沐林和慕容芫沉着脸,跟在后面。
他们回来的时候胡蝶衣正蹲在米丰骏的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米丰骏已经疼得昏过去了,就躺在地上。
见到剩下几个人回来,胡蝶衣哭得忽然更厉害了,猛地扑进慕容芫的怀里。慕容芫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然后瞅了一眼抱着杨嫣的明一凡,又示意桑沐林把米丰骏弄到床上去。
明一凡把杨嫣送回了房,慕容芫便留下替米丰骏扎了几针。
胡蝶衣在一旁哭着问:“他这是怎么了?他以前也不这样啊!”
“没事,”慕容芫安抚她道:“他的记忆大概是要苏醒了,所以近日才会频频头疼。”
而后,胡蝶衣才将杨嫣失踪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待说道她丢下杨嫣去找米丰骏的时候,桑沐林瞪了她一眼,却又被慕容芫瞪了回来。故而,他也没有说什么。所幸,人没事,便也罢了。
一个时辰前,慕容芫跟着引路蝶寻到了杨嫣的位置。是在客栈背后的那片林子里。只见一人抱着她,正运着轻功往客栈的方向去。
她也没细瞧抱着杨嫣的人是谁,伸掌便朝那人扑去,三两招后,她便把杨嫣从那人怀里夺了过来,又朝着跟在她后面而来的桑沐林推送过去。
桑沐林接住杨嫣,待定睛立住,方朝着慕容芫喊道:“是明公子!”
此时,慕容芫早已认出来了,两人近身交手的时候她就认出来了,所以才没有拔剑。可她并没有收手的打算,反而掌风更凌厉了些。
明一凡自然也认得出慕容芫。那身紫衣朝自己袭来的时候,他便认出来了。明一凡也看出她不是闹着玩的,他若是闪避不及时,一掌挨了下去,即便不残,只怕也得卧床几日。
他正想着,慕容芫又是一掌从身后袭来,他猛地转身挺过折扇,挡住了那一掌,但慕容芫的掌力并没有收回去,只见她的目光越发凌厉,那折扇在两人的手掌间渐渐地弯曲、变形……
这时,忽听得杨嫣从迷糊中轻喊了一句:“一凡——”
慕容芫皱了皱眉,这才收了力,却转身去一边,不再理会他们。此时,那把扇子,已然化作了一捧粉末,落在明一凡的脚下。明一凡并没有理会,而是朝着杨嫣跑过去,从桑沐林怀里接过杨嫣,又复往客栈走去……
慕容芫回到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反而是桑沐林在门口敲了敲门,把明一凡唤了出来。
慕容芫瞅了他一眼,一言未发,径直朝屋里走去,又猛地将房门关上了。
“明公子别介意,”桑沐林朝着明一凡道,“芫芫近日心情不好,所以我才要带着她来江南散散心。”
明一凡笑笑道:“是我没将嫣儿照顾好,把她弄丢了,慕容姑娘责怪我也是应该的。”说罢,他又问:“慕容姑娘这等的本事,只怕不全是令尊教的吧?”
桑沐林看向他,瞅了片刻,方道:“众所周知,芫芫幼时不是在桑家长大的。怎么?明公子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明一凡笑道,右手敲着左手,平日里,他本该是敲着折扇的,他道:“只是不知道,她还带回来这样一身好本事。”
“行走江湖嘛!没三两招本事傍身,怎么能行呢?”桑沐林笑着道。却是当初明一凡拿来糊弄他们的话。
慕容芫守在杨嫣的床边,却将屋外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杨嫣睡着了,此刻睡得极安稳。明一凡已经帮她将头上的钗环都卸了去。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漂亮极了。
看着杨嫣安详的睡颜,慕容芫陷入了沉思——桑沐林没有说错,这一路,杨嫣的确比在桑家时心情敞亮了许多。
第二日,他们到了苏州城,琴师大赛的举办地,却是直奔着吴江应的府邸去了。拿着桑辰的拜帖,吴江应自然是好生招待了他们。
桑沐林曾想过住在别处,因着他知道慕容芫必不会喜欢住进吴家。可是前一夜既然发生此等事,这苏州,再也没有比吴家安全的地方了。
碰巧,此时住在吴家的,还有葛洺和谢雨兰。在慕容芫认祖的那一天,他们见过桑家人。
葛洺和谢雨兰在此,是准备琴师大赛的。两人不怎么出门,只是终日在屋子里练琴。
那日,慕容芫寻着琴声而去,竟在谢雨兰屋外的榕树下坐了起来,听着琴声,一时竟如了迷。
忽地,谢雨兰推开窗户,伸出脑袋对她轻轻笑了笑,又问她道:“慕容姑娘,何不进屋来弹一曲?”
慕容芫起身也一笑回礼,却道:“清风明月琴,除了谢轩主,想来别人也弹不出这种味道。”
“那看来,我父亲送琴,倒是送对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后葛洺的身形才出现在窗边。
慕容芫看了他们好了一会儿,方叹道:“葛老前辈如此慷慨割爱,真是难得,难得呀!”
慕容芫没有进屋,也没有离开,却在屋外榕树下池塘边的台上了寻了一处又坐下了,她道:“我坐这儿听一会儿,不耽误你们练琴吧?”
这琴音,太缠绵。
慕容芫心想,若是石飞听了谢雨兰此时的琴音,不知是否会对自己的歉意有所释怀呢?
葛庭放把清风明月琴送给了谢雨兰,这是慕容芫万万没想到的。葛庭放好琴,天下闻名。
据传,三十年前,他喜欢上了一个琴娘。但他的正室夫人,葛亮的母亲,不许那个琴娘进门,于是那个琴娘只能做了葛庭放的外室。这事曾闹得人尽皆知,因为那个琴娘生产的时候,葛夫人在晓月山大摆祭坛,要祭祖以正家门,要葛庭放离开那个琴娘。这事在中原武林闹得纷纷扬扬,因为这葛夫人,原是九链帮的二小姐,未出阁时就颇有几分刁蛮习气,如今葛庭放如此对她不住,她怎可能忍气吞声。但葛庭放也并非软柿子,留下休书一封,竟搬离了晓月山,却与那琴娘住到一处去了。甚至扬言,定要寻得清风明月琴,送于那琴娘做聘礼,明媒正娶那琴娘过门。
“后来呢,后来呢?”听故事的胡蝶衣来了精神,不停地央着桑沐林继续讲下去。
桑沐林挠挠头道:“五哥只讲到这儿。后来有事给打断了,就没讲完。”这原是吴笠谷那日见了葛庭放和清风明月琴才想起的故事。
“后来啊,”慕容芫从外面回来,接着道:“葛庭放也就是硬气了一年。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带着那个孩子回到了晓月山,并去把葛夫人从九链帮迎了回来。还定下了自己的儿子和九链帮的亲事。”
“那个琴娘呢?”胡蝶衣又问。
“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为什么啊?”胡蝶衣嘟着唇,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啊!”
桑沐林叹了口气,道:“葛庭放从喜欢上那个琴娘起,就已经做了负心汉。左右都是如此。只是这样,他是先负葛夫人,后负琴娘。”
杨嫣忽然问:“葛洺公子,莫不就是那个琴娘的儿子?”
桑沐林点了点头。
众人都摇了摇头,唏嘘起来。
另一边,谢雨兰听出,葛洺弹琴的手,越来越抖,便与他一起停了琴,为他倒了一杯茶。
“如果放不下,不如就弹进琴里吧。”谢雨兰看着葛洺道。
葛洺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何必用这些肮脏的情绪,玷污了这琴?”
谢雨兰拍拍他的肩,轻轻地笑着,她道:“一切感情都是由内而发。恨,原也是由于爱;怨,也是因为曾有一片赤子心。”
葛洺却始终垂着头,低声道:“他告诉我说,我娘是在来参加琴师大赛的路上不见的。他说因为我出天花,他们不能带我一起来江南,于是留下他照顾我,我娘独自来参加琴师大赛。他说,我娘不见了,他如果不回晓月山,只怕也不见得能保得住我的性命。这一切被他说的多么理直气壮啊!”
葛洺说着,手里的杯子却被他捏碎了。茶水溅了他一身,茶杯的碎屑割破了他的手掌。谢雨兰一言不发,用手帕替他擦拭着,又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葛洺接着道:“我娘生死未卜,连个牌位都没有,他却继续风风光地当他的晓月派掌门人。”
“也许你娘还活着呢?”谢雨兰道。
“活着?”葛洺低着头,轻声问:“活着,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天下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吗?”
“也许她认为你在晓月山生活得很好,不想打扰你吧。”
葛洺喃喃自语般地道:“好,是很好。大娘对我很好。但她终究不是我的母亲……”
葛夫人虽然没有允许他的母亲进晓月派的门,却从没有亏待过他。可当他看着葛亮向母亲撒娇耍滑的时候,他都希望自己的亲生母亲能在自己身旁,希望她哪怕能打自己一下、骂自己一句。然而一个懦弱的男人,却让所有人背上了痛苦的命运。
葛洺抓着琴弦的手不断的收紧,琴弦在他的手下紧绷——而至绷断。
谢雨兰皱紧了眉头,却没有言语。
她深知,除了此刻的安慰,她不可能给眼前这个人更多——这是从她踏上晓月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慕容芫的出现,更是把她从这幻梦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慕容芫约见了谢雨兰。
两个人的房间明明相隔不过几丈,可两人却要跑到城外的山坡下见面。
“姑娘是怕葛洺,还是信不过与你同行的人?”谢雨兰问道。
“都有。”慕容芫道,“我要你帮我盯一个人。”
“是那位明公子吧?”谢雨兰笑着问。
慕容芫叹了口气,道:“他,是一个让人不得不好奇的人,是吗?”
“是一个有趣的人。”谢雨兰道,“也不该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人。一个风度翩翩的才俊公子,却是一个游方的郎中,他身上想必是有很多故事的。”说着,她又看向慕容芫,道:“四处漂泊,未必是无家,也可能是不想有家。或许,家人在远方等着他呢。”
慕容芫看向她,突然道:“葛洺只怕是个不安分的人。”
谢雨兰笑了笑,道:“依我看,他在晓月派掀起的风波,可能会比姑娘搅动的还要大。姑娘如果想让晓月山上演些什么故事,他或许会是个趁手的工具。”她又盯着慕容芫道:“他恨葛庭放。”
慕容芫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眼睛,眼里写满了冷漠,就像在石飞的眼里常常见到的那种眼神,是她学着他,还是她变成了他?
“你不必这样的,”慕容芫道,“不论是我,还是石飞,都不会想看到你痛苦。”
“海棠,容不了叛徒。很多事情,就是石飞,也是身不由己的。”
谢雨兰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种淡淡的笑容,就像她的琴音一样,轻轻拨弄着你的心弦,让你为之倾倒,为之心碎。
慕容芫问:“除了我,只怕石飞没让任何人见过你吧?”对谢雨兰,石飞也许已经尽他所能,可再多的庇护,都改变不了他当年的选择。
谢雨兰摇摇头,道:“我不会离开的。不会离开石飞,也不会离开雅琴轩,更不会再把这沉重的一团,丢给我身边的人。”
她离开了,总会有另一个代替她的,她想起雅琴轩里那群孤苦伶仃的姑娘们——她把她们聚在自己身旁,她想的是要庇护她们,而不是想让某个人成为自己寻求自由的牺牲品。
谢雨兰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需要——只有琴,只有琴,是她的全部。
琴师大赛举办了五日,前几日倒还算风平浪静。谢雨兰作为雅琴轩的轩主虽引起几番龃龉和轰动,但都被吴江应摁下了。可到了最后一日,决赛日的时候,积攒了数日的冲突,终于统统爆发了。
第一个插曲,是在葛洺演奏的时候,他的上一位演奏者,恰是陈氏的公子,陈方。
陈方一曲奏毕,走下台子的时候,斜瞟了葛洺一眼,低声道:“娼妓的儿子,也配上这大雅之堂?”
陈方虽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台上端坐的诸位评委、和靠近台子的观众都听到了。
霎时间,台下便沸腾了。关于葛庭放的那段风花雪月的传说,关于葛洺的身世,流窜在所有的观众的嘴巴和耳朵之间。就连台上那些强装淡定的老头子们,神色也不那么从容了。喧闹的人群分作了两派,一派是责怪陈方无礼,一派则是辱骂葛洺身世不堪。
桑沐林和慕容芫一行人也在台子下方观赛,那胡蝶衣作为葛洺的忠实支持者竟与身旁的人吵了起来,米丰骏怕她惹祸,只能不停地拦着她,试图将她与喧闹的人群分隔开。但胡蝶衣正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哪里肯罢休?眼见着她就要动手了,米丰骏只得用强,强行抗着她挤出了人群。
但是葛洺却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脑子里只不断地重复着谢雨兰的话,他要将今日所有的屈辱和怨愤,都弹进琴里,他要用琴声为自己在天下人面前正言,用手指,发出自己所有的不甘。
他越是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便越猛,手指拨弄琴弦的速度也越快。台上的那群老头子们早已经皱紧了眉头,纷纷摇起了头。只有谢雨兰依旧面无表情地,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宣言。
不知是谁,从向台上扔了一片白菜叶,没能够到葛洺和琴,只堪堪落在了台子最边缘的地方。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众人的纷纷的效仿,于是言语间的来回,此刻变作了拳脚相加。
吴江应看着这片乱局,皱紧了眉头,却没有让人去阻止,因为葛洺的琴音,依旧没有停,并且,与此刻的混乱,反倒多了几分协调。
在赛前,他曾问过葛庭放,若是葛洺的身世为他招来不可预估的麻烦怎么办?葛庭放在回信里道:“烈火淬炼,方见真才。”
慕容芫盯着稳坐在琴台后的葛洺,忽地明白了谢雨兰的话。晓月派,势必要变天的,在五柳镇葛亮陪着阮少协演的那出戏,既没有躲过她和凤九娘的眼,那就更不可能骗得了葛庭放。这父子三人,各有所图,只是不知这惶惶局外诸人,会成为牺牲的棋子,还是得利的渔翁。
忽地,她看到一个鸡蛋模样的东西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径直朝着葛洺飞去,她急忙将一个石子击出去,将那东西弹落了地。
只见那“鸡蛋”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一枚银闪闪的镖头,却混在地上那堆杂物里,阳光射在它的身上,反射的光晃着人的眼睛,不一会儿,又被台下丢来的秽物遮住了。
桑沐林蓦地转头看向慕容芫,他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是三颗。”桑沐林轻声道。
是三颗,一颗是慕容芫的,一颗是谢雨兰的,还有一颗是谁的?慕容芫皱着眉头,目光却扫向杨嫣身侧的明一凡。她看不到他的手,但他的身体,在紧绷着……
最后一个演奏的人,是谢雨兰。
她吩咐要上来打扫台子的人不必清理了。她就径直踏过台上的那堆秽物,朝着琴台走去。
她端坐在清风明月琴之后,眼睛扫过全场,唯独漠视了台子前方的那堆秽物。
她道:“这首曲子,我便送给葛公子,以和他刚刚的那一曲。”
台下嘈杂声固然未断,但当清风明月的琴音甫一想起的时候,就如一抔月光射向众人之间。在这方寸之地,再没有能掩盖这琴音的东西。就连台上那些原本皱着眉斜着眼的老头子,也恍然间眼睛一睁,如被下了蛊一般。
至清,至纯,至澈,至灵。就是那太湖水,都要被琴音洗涤干净了。谁还忍心再破坏这样的琴音呢?
胡蝶衣被米丰骏拦在人群之外,正胡闹着,可她听到这琴音的时候,突然间都安静下来。她轻声说:“蝴蝶,她前世定是一只蝴蝶。”轻轻地来,轻轻地去,轻轻地拂着花蕊,在这深秋的季节,撒下春日的芬芳。
她说,她要送给葛洺,以和他方才的曲子。
她说,世事哄闹,我却要偏偏安静如尘。我如尘,嘈杂亦如尘。琴声不止,这月光,便是奔波千里,也要去寻你。
琴声止了,人群散了。
但慕容芫却独自一人留了下来,连桑沐林,她都没许他跟着自己。因为她又看到了那个背影。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影子,正如凤九娘说的,“他浑身散发着的那种冰冷的气息很难让人不留意”。又是这样,就像在九链帮外那次一样,当她定睛看时,那影子却不见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有时候,她甚至认为那个影子是自己的错觉。每一次,他出现了,都如同没出现过那般。
她想着,以至于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她都没有发现。
“林姑娘,林姑娘。”
一个声音似乎在不停地追着她。是在唤她吗?慕容芫想着,可她也不姓林呀?可那声音始终绕在她的耳畔,让她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
她茫然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那人的脸,却似曾相识……慕容芫想了好久才记起自己数月之前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难怪此人喊她林姑娘。
“水先生?”慕容芫回神定睛道。
此人正是曾在新风茶舍与她有一面之缘的水忆。
“巧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姑娘。”水忆笑着道。
慕容芫道:“琴师大赛,五年才有一次,小女闻名来瞧瞧。先生在此,不知是?”
“做生意。”水忆笑道,“江南富庶,适合做生意。”
“哦?江南四大家族,却不知先生做的是和哪家的生意?”
“四大家族做的是大买卖,我做的,是小生意。”水忆轻笑道。
“是我冒失了,”慕容芫道:“但水先生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人。”
水忆笑了两声,方道:“姑娘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遮遮掩掩的了。实不相瞒,在下和陈氏有两桩小买卖在谈。故而也暂时寄居在陈家。如果姑娘不嫌弃,不妨随我一道去陈家喝几杯?我那里有从老家带来的好酒。”
慕容芫瞧了他片刻,方道:“不巧,我哥哥还在等我呢,我今日得早些回去,日后若是有机会,再酌不迟。”
水忆是谁?慕容芫发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想去探寻这个人背后的秘密。不,她几乎想探寻每一个人背后的秘密,葛洺,明一凡,水忆……每一个出现在她身侧的人,她似乎都认为他们的身上写满了故事,而她似乎应该挖掘出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秘密,她似乎总想把他们放到什么位置上。什么位置?棋盘在哪?她却说不清楚。她有些害怕、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就如同染了酒瘾的酒鬼,怎么也戒不掉这让自己倾家荡产的东西。
所以她不能跟着水忆回去,她会忍不住的想要刺探背后的故事,而她不知道,那个故事又会把自己带去哪里。
是的,仅仅两面,她已经把水忆划入了一个奇怪的阵营,一个对自己充满着威胁的阵营。为什么呢?是因为商人的外表下他抹不去的那股肃杀的气质,还是他笑着时那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他就像冷冰松一样,突然闯进了自己的生活。可冷冰松又突然消失了,而他,却试图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痕迹。
冷冰松,那个如幽灵般的人,他究竟去了哪?又在做些什么?
桑沐林原本希望江南的秀丽能让慕容芫从繁杂的心事中解脱出来,可鱼龙混杂的陌生地,又似乎把她拉进了更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