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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5. 共御外敌(下) “这不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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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英雄大会,开了足足有七日。
桑沐林和慕容芫在听完第二天的讨论后,便也厌烦了。诚如柳无炎所言,他们已经开始争执起财力、人力如何调度安排的问题。若是五堂十派出人,那谁出的人能服众呢?若是请外人,那又有谁,可请呢?终日争执不休,又难以有个定论。也难怪连柳无炎都要连连叹气了。
第三日,桑沐林和慕容芫却上了后山,去拜访柳义翔。
柳义翔吩咐过,谁都不见,连弯刀堂的楚狄、他发妻的侄子,他都没接见。但唯独这个两个年轻人,他没有拒绝。
“前辈为何不出去主持大局呢?”桑沐林问柳义翔。
柳义翔道:“如今是他们的天下,该他们去主持。好与坏,果子也该他们自己吃。”
“这不是谁的天下,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慕容芫看着他道。
柳义翔看着她,愣神了片刻,方道:“你说这话,说得倒与你母亲颇有几分相似。”说着,他又注意到桑沐芫头顶的那支芫花钗,又道:“芫花,是凤凤最喜欢的花儿。”
慕容芫皱着眉看着他,问:“我爹娘的事,莫不也是因为怕耽误了你们的天下,所以你们不肯查?”
柳义翔叹了口气,却问她:“你怪我吗?”
慕容芫道:“我是后人,我没资格怪你。”
柳义翔脸上附上几分豁然的笑容,道:“近些年,我常在想什么是对和错,我过去做的事,哪些是对,哪些是错。很长一段日子,我都没有答案。可近几日,我却像是想通了,没有什么对错,做过了的事,只需要去承担后果便是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无音总是喜欢把因果挂在嘴边。你们看着外面那群人在吵架,以为他们在浪费时间。其实他们莫不有自己的考量。我也曾和他们一样在那人群里撕扯过。有些想法,不见得多么光明。可很多时候,都是万般无奈,别无选择。就拿这忠义堂来说,上上下下数百号人,这还不算外面的资产和店铺里头打工的。江湖上,又往往过的是刀剑生活,稍有不慎,落得九链帮一样的下场,哪个能不畏惧,哪个心里能没有计较呢?”
慕容芫看着他,突然问:“你当年,也这样劝过我母亲吗?”因为水凤凤为了追查妹妹的下落,已然查到了苍云山。
突然间,柳义翔猛咳起来。他用手帕捂着嘴,肩旁不停地颤抖。桑沐林和慕容芫一时竟不知道所措。
柳义翔颤抖着,伸着手制止他们,待他伸开手时,却发现手帕上竟全是血。
“这……”桑沐林惊道,“我去请大夫。”
柳义翔道:“不必了。”
慕容芫给他递了一杯茶,他漱了漱口,又缓缓道:“我已经这把年纪,我自己的身子,自是心里有数。”
慕容芫问:“你近日,休息可好?”
“我噩梦缠身,已经有小半年了。”
慕容芫皱着眉思量了许久,方道:“你只怕是,中毒——我试试你的脉,可方便?”
柳义翔笑了笑,却依旧把手腕伸给了她。但慕容芫一无所获。
柳义翔道:“我并不想寻死。我请过大夫,都没甚作用。”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当年的确阻止过凤凤,因为查到了苍云山。凤凤说,当年她的孪生妹妹被木盆盛着放进河水里,随波而去了。凤凤当年沿着那条河一路查,都没有收获。直到最后,她发现那条河流经苍云山脚下。而水氏,本就是苍云派三大姓氏之一。苍云山,苍云派,与其说是一个门派,它更像一个村落,以三大姓氏为主,世代生活在山上。三大姓氏中,有乐氏,当年名震江湖的乐轻云,便是乐氏,此外还有水氏和何氏。凤凤猜测她妹妹可能混在水氏的年轻弟子里。但是她找到这条线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时候苍云山血案都过去三四年了,这相当于判了她妹妹的死刑。所以我劝过她,想劝她放弃。”
“慕容酒坊的案子,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桑沐林问。
“我当年也想过,但是慕容酒坊失火是在一年后。那会儿凤凤已经几乎放弃了这条线索,甚至嫁了人,还有了你。”柳义翔看着慕容芫道。
“芫芫认祖的那天,郑炜提到郑银蓉,却又为何?”桑沐林又问。
“这是一条断了的线索。因为郑银蓉的男人,几乎是和慕容酒坊一起失踪的。但是没有人能证明郑银蓉和这件事的关系。那个男人没了下落,黑风堂也坚持毫不知情。郑银蓉最后去了无量堂,把自己锁进了那座竹林里,也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锁了进去。我想,这些往事桑辰应该都告诉过你们。”
“爹是说过。但是他知道的,也都是断了的线索。”桑沐林道。
柳义翔道:“你爹呀,口开得太大,想查的事情太多。却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看日后的结果了。”
“爹爹这样做,是因为所有的事情是一起发生的。”慕容芫道。
“只有一件事,”柳义翔突然道,“也许是你爹不知道的。郑欣曾经阻止过我继续追查这件事,是在郑银蓉上无量堂之后。”
“郑炜会知道吗?”桑沐林问。
柳义翔摇摇头,道:“郑欣有三个儿子,继承黑风堂的,原应是他的长子郑烨。那是个聪明的孩子,文治武功,在江湖上均是一流的。可是偏偏他志不在江湖,早年间就下江南做生意去了。他的二儿子郑辉,本也不错,可惜却英年早逝。最后只剩下这个有勇无谋的郑炜,做了黑风堂的堂主。郑炜是个藏不住事情的莽夫,不然日前在桑家,他也不会那般不管不顾地将郑银蓉的事情抖了出来。因此,郑欣纵然有什么安排,也不太可能告诉他。”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以前哪,郑炜很疼爱他那个妹子的。但是自郑银蓉的丈夫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后,郑银蓉就拒不再见黑风堂的人,故而郑炜对她颇有怨气。尤其是郑欣至死没见到女儿,郁郁而终,就导致郑炜对郑银蓉的怨气更深了。”
桑沐林听罢,叹了口气,道:“郑炜倒是个孝顺的人。”
慕容芫却兀自瞧着柳义翔,突然道:“多出去走走吧,这对你的身体好些。”
柳义翔却笑着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求道之人顿悟之后的模样。
“他没有放下,是吗?”
在回去的路上,桑沐林问慕容芫道。
“放下了,怎么不肯离开那座小院儿呢?”
桑沐林看着身旁的那个女孩,走得极慢,他问:“你不问他蝴蝶帕,是怕他坚持不住吗?”
慕容芫犹豫了片刻,低着头轻声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去了。他知道我们在查苍云山的事情,当年他不可能没接到蝴蝶帕,他却只字不提,能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是那封信呢?也许他不愿提起那封信呢?”
慕容芫看着对面的人,扯了扯唇角,道:“你知道的,不会是因为这个,不是吗?”
桑沐林低下了头,轻声道:“他——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他也许在犹豫,也许,他的确没有见过苍云心法。”
“他的病……”桑沐林想问,却欲言又止。
慕容芫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今天开了口,我怕,他挺不过今晚。”
“连你也看不出他是怎么了吗?”
“噩梦缠身,除了他自己有放不下的心事之外,那必是迷幻散的作用。但是迷幻散的配法,不下百种,除非下毒的人,旁人根本不可能解得了毒。”
慕容芫停了一下,又接着道:“但他现在即便解了毒,也已经晚了。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了。”
夕阳照在这一对年轻人的身上,也照在屋里那个老人的肩上。这一日的时光,又尽了。他与这阳光的缘分,又短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傍晚,桑沐林都会去后山陪着柳义翔坐一会儿。他们不再提慕容酒坊,不再提苍云山,而是谈剑,谈山林,就像他和慕容芫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也有时候,他只是陪着这个老人坐着,看一会儿太阳,说两句无关的闲话。柳义翔也从不问前厅的英雄大会,就似乎那是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
慕容芫又见过一次石飞,后者告诉她,青光派掌门阮少协在新风茶舍见过晓月派的掌门葛亮,两人是夜里一前一后分别来的,想来是为了晓月宝剑的事情才会这般私下里躲起来见面。
但是他们这次见面看起来不甚愉快,因为,第二天,在忠义堂的大堂上,大家即将散会、准备各自离去的时候,阮少协竟然指名要与葛亮一较高低。
阮少协道:“不为排位,我阮家先辈说了,青光派不再争夺排位。只为了剑,如果葛兄输了,还请晓月派把青光宝剑还给我们。”
葛亮冷着脸道:“阮兄,实在不是葛某怕输,这晓月宝剑,的确不在葛某手上,这如何能拿我做不了主的东西,做赌注呢?”
阮少协冷哼一声:“当日在桑家,大家伙可都看到了,慕容姑娘亲手把剑交给了葛老前辈。”
“没错,是给了我爹,那剑现在也还在我爹那儿呢!”葛亮铁青着脸道:“你该去向我爹讨。”
“那我不管,”阮少协大声道:“你是掌门,我今日只管向你挑战!”
说着,他便拔剑朝着葛亮冲过去。旁人急忙纷纷避让开来。
见此状,梁源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那郑炜在一旁倒是看得起劲得很,就像看街头耍猴戏的一般。
阮少协的剑“利”,但葛亮的剑“狠”,招招虽是阮少协发起的攻势,但是他不能一击制胜,近的葛亮的身,却是葛亮占优。葛亮寓攻于守,数十招下来,阮少协便落了下风。葛亮已经面露喜色,边挥着剑,边说道:“阮兄弟,不如我们就此作罢,讲和了罢!”
那葛亮正说着,阮少协却趁着他不备,突然从他身后出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葛亮输了,众人哗然,开始议论纷纷。
葛亮冷哼一声,扔了剑。那剑在地上咣当作响。
阮少协拱手道:“葛兄承让。那剑,兄弟自然去找老前辈讨。只是,还望葛掌门不要从中阻挠便是。”
葛亮一言不发,冷哼着,便离了场。
而后几日,这场比试一直在众人中传着,竟成了新风茶舍说得最热闹的故事。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阮少协技不如人却用小人招数,有人说葛亮目中无人合该吃教训,还有人说那阮少协本就占优势的……甚至有人话不投机,说着说着便却打了起来的。
凤九娘也只在楼上陪着慕容芫喝茶,只有时不时的看一眼这楼下,观摩观摩这一出又一出的闹剧。
热闹热闹也好,凤九娘想着,但银子,该赔的可是得赔的。她吩咐人把石飞喊了上来。她唯恐石飞一个忍不住,露出什么马脚。
但石飞还没来得及上楼,店里却来了一位贵客——黑风堂堂主郑炜。
郑炜来倒也不为别的,不过来消遣的。他一进来便把石飞当普通的小二使唤,也未做多想。
只是凤九娘看到这一幕,心却提了起来,急忙亲自去招待郑炜。
慕容芫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便了然了几分。
葛亮提前回去了,没有待到英雄大会结束。
在英雄大会的最后一天,柳义翔突然要见慕容芫。他吩咐人来请,并且强调道:“只要慕容姑娘一个人过去。”
慕容芫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躺着的。
屋里的老君像前依然生着香,就像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时一样。
“我若不差人请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再来了?”柳义翔问。他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眼窝深陷,眼见着,大限将至了。
慕容芫没有说话,只依旧没有表情地瞅着他。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时日无多的老人。水秀秀的忧和何雨棠的恨,让她无法说出谅解的话;可他看向自己时那慈祥怜爱的神情,又让她说不出责怪和愤怒。她知道,那是为了自己的生母,他的义女,水凤凤。
柳义翔一直看着她,眼神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片刻,他说:“像,你比你母亲更像她。”
慕容芫突然间糊涂了,“她”是谁?他在说什么?
柳义翔接着道:“水芙蓉,你的外祖母。你比凤凤更像她。甚至连神色都像。”柳义翔提起这个人,眼睛里似乎都放起了光,他道:“五十年前,她突然出现,一个武艺不凡的女人,引得多少风流浪子为之倾心啊。只有一事,我胜过了郑欣,那就是我赢得了水芙蓉的心。但是我却和郑欣一样不可能娶她。”
说着柳义翔的眼神暗淡下去,眼角竟然泛起几颗泪珠。他说:“后来她走了,她自称是瀛洲水氏,她说她要回瀛洲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她不是从瀛洲来的,是从苍云山来的。她是苍云山水姓的弟子。那个时候,还没有乐轻云,也没有人知道苍云派是什么。所以我也没有问过她何要离开苍云山。在我成亲的那天,她约战了郑欣,那一战打破了她不败的神话,然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柳义翔长叹了一口气,道:“凤凤是二十五年后来的中原的,我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但是她是芙蓉的女儿,我见她第一眼就猜到了,就像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凤凤的女儿一样。她告诉我,当年芙蓉产下一对双生女后便血崩而亡,其中一个女孩被送到了中原,另一个则寄养在芙蓉的朋友家里。你母亲的养父母临死前才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于是她便来中原找妹妹。她说,当年放孩子的那个木盆里,还有一件信物。是一块玉佩。准确的说,是半块玉佩。那是芙蓉从苍云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玉佩被一分为二,姐妹俩一人一半。是两半一模一样的玉佩。不同的只是,另一个孩子的玉佩上,刻上了名字——水秀秀。凤凤说找妹妹时,我就想到了苍云山,但是已经太晚了,她来的时候,苍云山上的血,都已经流干了。”
柳义翔顿了顿,又接着道:“但是几年后,她还是查到了那里。直到那时,她才死了心。我以为她从此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却没想到,还是那样的结局。”
他说了太多话,开始不停地咳嗽,手帕已经沾满了血。
慕容芫给他递了一杯水,他勉强支着身子,把水喝了。
他躺下的时候,看着慕容芫,又道:“是你,对吗?四个多月前,夜闯我这院子的人,是你,对吗?”
慕容芫看着他,道:“是。”
“是为了苍云山的事情吧?”柳义翔闭着眼睛,仰卧着,说起话来,已经十分费力。
他问:“苍云心法,真的能治你的病?”
“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柳义翔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去看一旁的老君像。却问:“你还想问我什么?”
“贾宗舒除了给我晓月剑之外,还给了我一方,蝴蝶帕。一只,绣着蝴蝶的手帕。”慕容芫道。
柳义翔合上了眼,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方道:“我也有,就在老君像下面的机关里。老君像左转三周,再右转三周,机关就开了。”
慕容芫看着他,又按照他说的,打开了机关。那底下,有一方,沾着血的蝴蝶手帕。
“我本该烧了它,和那封信一起。”柳义翔道,“可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烧。那天晚上从苍云山回来后,我总觉得恍恍惚惚的,我觉得那些鲜血和火光像是一场梦,发生过的一切都变得恍惚。只有这方蝴蝶手帕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情,是真的。”
“为什么?”慕容芫问,“老人孩子,一个不留?”
柳义翔摇着头,闭着眼道:“我已经想不起都发生过什么了。只有遍地的血,红色的血……”他说着,嘴皮颤抖着。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看着慕容芫说:“所以我不知道苍云心法在哪儿,也不知道它去了哪,我帮不了你。”
慕容芫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又问:“还有谁?”
“阮玉。阮少协的父亲。他也用剑,在慌忙中,他露出过本派的剑法。在生死关头怎么可能还藏得住自己的看家本领呢?但他已经死了,都死了七八年了。那天晚上,太黑了,连月亮都没有。所有人还都用蝴蝶帕蒙了面,根本看不出谁是谁。也看不到有多少人。最后,甚至看不到自己都杀了谁……”
那天晚上,苍云派上下老少死了,那个曾经满腔热血、志在匡扶武林正义的柳义翔,也死了。被杀的人死了,杀人的人,也死了。只剩下了杀人凶手,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慕容芫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要去,这对他这个即将向那些亡魂去认罪的人,太残忍。
整整二十五年,那些在地府等了二十五年的冤魂,现在,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向他招手。
那天夜里,柳义翔便没了。
那些还没来及离开五柳镇的英雄们,也省了再次往返的折腾。
花似月为他披麻戴孝,守着灵堂,这大概是他们俩离得最近的时候。到死,他都没见过自己的这个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