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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一夜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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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的大宅院此时凸显了它的优势——虽被火燎得不轻,终归是剩下了几间屋子可以落脚,不至于让人无处栖身。
楚家父子回来的时候,任负雪已经等候多时了。他身边没有轻甲,只站着一个身材魁硕的男子,约莫是刚灭完火回来,满脸的黑灰。
楚明南被楚正辛揽着,他眼神空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有些麻木。
见任负雪看过来,楚明南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终于要告诉我真相了吗?大概再没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了。”
这孩子才受了刺激,楚正辛怕再打击到他。可有些事,确实也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于是他欲言又止、搜肠刮肚,尝试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开口。
那边任负雪却已经横冲直撞地说了出来:“这胖子不是你亲爹,你亲爹叫任宵,曾经的靖安王。你该相信我,这死胖子长这幅模样,生不出你这么齐整的儿子。”
楚正辛的眼刀飞速扫了过来,气得骂道:“小王八羔子,你属漏勺的嘴那么快?!给孩子吓出个好歹来,担得起吗?还有……我怎么就生不出这么齐整的儿子了?!”
“不然你想怎么说”,任负雪懒得理他,“反正早晚都要知道,还能说出花来?他要是连这些都接受不了,干脆别活了!”
“你……”楚正辛张口就要骂人,突然想到什么,又憋了回去。
楚明南从他愤怒而欲言又止的脸上看到了一句话:是啊,往后的路,只会比这凶险。
楚正辛说不过他,转头安抚楚明南道,“盈儿啊,此人虽是个混账,但我……我确实不是你的生父。当初是受你父亲所托带你离开京都……”
楚明南明显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方才他还不自量力地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一切真相,可真的听到这些话,他还是一口气哽在了胸口,憋得生疼。
“你父亲和我是旧识,他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却被诬陷谋反。等我赶回京都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救不了你父亲,只能带着还年幼的你东躲西藏。”
难怪他从记事起就跟着楚正辛四处逃难、居无定所,竟真的是因为自己。
但对于一个罪臣之子杀了岂不更干脆,有必要出动云锦吗?
“你父亲当时的罪名是——豢养私兵。”任负雪接下来的话解了他的疑问。他顿了顿,接着道:“虽是有心人诬陷,却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任宵手上确实有私兵,不过不是他豢养的,而是祖辈传下来的。
传言那支部队叫做幽冥十三骑,传说是幽雁国的一支兵马,由十三个人组成,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尤其擅长骑射。
十三骑兵皆身着寒衣,身披黑色披风,脚踏马靴。马靴配有匕首,腰侧挂着半月形弯刀,背后一张大弓。所到之处,横尸遍野,以一敌百,未尝一败。
他们百战百胜,除了能力强,更是因为他们不会死——准确的说,是他们已经死过了。
传说的幽冥十三骑是十三个在战场中死去的将领,死后被人制成厉傀,又用秘法催动、控制,代代相传。
照说这种传言过于玄乎,本来是没什么人信的。可是,任宵在一场战役中真的将幽冥十三骑召了出来。
在那场几乎必败的战役里,任宵守住了驻地,给了敌军极大震慑,五年之内未敢进犯。只是那战之后,他落罪入狱,曾经战功赫赫的靖安王,沦为阶下之囚,最终枉死。
那样一支战无不胜的部队,在帝王手里,是稳坐江山的依仗。而在手握重兵的任宵手里,就是一柄随时会搅弄风雨的利刃。
君王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位受到威胁,即便江山沦陷大半,失地还未全部收回,百姓依旧水深火热……
“那支兵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楚明南憋了太久,一出声嗓子哑得厉害。
“交不出去”,任负雪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眼底藏了万千情绪,“催动幽冥十三骑的秘法,在于任家的血脉。非任家一脉,不得召令。”
难怪他们不惜动用云影也要跟着他,这么一看,自己还真是重要呢。
楚明南突然觉得很讽刺——帝王守江山万代,不必于朝政上殚精竭虑,不必于百姓上爱民如子,更不必于战事上厉兵秣马,只要保证身边没人有能力篡位就行了。
“你是任宵之子,是任家唯一的血脉,所以不管到哪儿,你都逃不掉。”
这些话像泼天的石子一样砸过来,一字一句砸得楚明南脑袋发懵,他却还是精妙地捕捉到了任负雪说的那句“唯一的血脉”。
“你也姓任,和我,和……靖安王,又是什么关系?”楚明南问道,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颤抖着说完的。
“我是任家养子,不过任宵入狱后连养父子的关系都跟我断了,现在基本上和你们任家没什么关系了。”
他这话一出口,楚正辛黑着脸冷哼了一声,看他的眼神越发锋利。
原来,他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吗?这念头刚冒出来,楚明南心里就像被什么刺开一道口,又往里灌了一把冷风,眼眶也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任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听到这些,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这么个半大孩子。任负雪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朝他走过去,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只是手还未伸过去,就被楚明南侧身避开了。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半刻,终于是收了回去。
“你在这休息两天,我还有点事,处理好了来接你。”任负雪留下这句话,便带着轻甲走了。
他连去哪里做什么也没说,楚明南始终站在原地,没问没应,也没看他一眼。
这个人在今夜以前还是一副懒散模样,纵然曾经有过惊鸿一瞥,但这么多年,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卷着裤腿,拎着锄头,对着一片长满杂草的菜地犯愁的模样。
也不是没想过他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但说到底是少年人的浮想联翩,无论如何无法真的将他跟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少年将军联系在一起,更遑论与自己有那样的渊源。
楚明南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竟长着一颗矛盾而敏感的心。自己之前埋怨他们隐瞒,如今得知真相,心里的怨气不但未减,反而又盛了几分。
可心里知道没道理责怪任何人——任负雪救过他的命暂且不提,遑论为了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了五年。至于楚正辛,更是对自己视如己出,甚至没能娶妻生下自己的孩子。
他们为师为父,不曾有亏于他。
可,还是怨……
少年人到底城府不够,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楚正辛看过去,见他满脸都写着茫然与恐惧——
对不知归处的茫然,对孤身一人的恐惧。
在此之前,楚明南有疼爱自己的父亲,有惯于懒散却还算靠谱的师傅,还有不务正业却还算志趣相投的朋友。
一夜之间,仿佛都被这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这对一个半大孩子来说,未免过于残忍了。楚正辛心下不忍,慢慢红了眼眶。他走过去,僵硬地抱了抱楚明南,轻声道:“盈儿啊,是爹……是我没照顾好你,也愧对任宵。”
楚明南依旧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棒槌似的杵在原地。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
楚正辛安抚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尴尬地松开他,“好、好……确实该累了,你先去休息吧!”
楚明南点点头便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楚正辛看着他的背影面露忧色,沉沉地叹了口气。
养了这么大的宝贝儿子,恐怕要不认他了。
楚明南依着习惯朝自己的屋走去,脑袋里是空白的。路过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任负雪正在集合兵马。
月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衬得整个人都有些凛冽。
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曾经那个孤高傲世、纵驰沙场的少年将军,而自己那个干什么都半死不活的师傅,转眼成了描摹的幻影,夜风一吹,就散了。
后半夜,楚明南伴着街上的哭声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睡着了。他睡得很不踏实,不停的做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被人追杀得不知道往哪跑。楚正辛不在他身边了,任负雪也不会从天而降来救他,他毫无意外地被那些人逮住。
他们将他带到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起来,日复一日地取他的心头血去做调兵的引子,身边隐藏着很多和陆鸣盏一样的云锦,死死地盯着他,他一步也逃不了……
梦中惊醒,楚明南摸摸自己的脸,竟湿了一片。
“盈儿,起床了吗?”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楚正辛小心翼翼的询问。
他有些恍然,还未完全清醒,心里的恐惧已散了大半,语气却还是不大自在:“醒了……”
“那你先收拾,一会儿出来吃早饭。”
“好”
那个投在门上的影子停了一阵,最后也没能像往常一样进来。楚明南看着那道影子渐渐离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年纪的孩子脸皮薄、心思重嘴巴又硬,他既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像以前一样父子情深,也做不到彻底断绝这么多年的情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心里拧巴又别扭,一顿饭吃得如芒在背。好容易扒完了饭,找了个借口先走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楚正辛相处。
四处都看不见任负雪的身影,他先是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的有些失落。
这时,一阵咒骂声钻进楚明南耳朵里,每一句后头都缀着“任衍”两个字。
任衍是任负雪的名,平常少有人这么叫他,可楚明南还是轻而易举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声音有些熟悉,他记起是昨天晚上被任负雪砍了一条胳膊的那人。
鬼使神差的,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两个小兵正一左一右地守在他家客房门口。见他过来,小兵们上前阻拦:“小公子,里头关着重犯,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能靠近。”
“就是你们将军叫我来看看的。”头一次撒谎,楚明南有些心虚。
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听他这么说,相互对视一眼,松口道:“既如此,还请小公子尽快出来,不要逗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