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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袭 “易寒,好 ...

  •   楚明南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午夜时分,连打更的都睡了,墨色染过的夜,黑沉沉地压下来。

      任负雪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脸色和夜色一样沉。一阵烟雾慢慢腾起,隐约有火光印在他黑亮的眸子里。

      小镇大街上,常年半夜游荡的醉汉正拎着酒瓶晃悠,顿感胃里一阵翻涌,忙扶着墙“哇”的吐了个昏天暗地。呕完,醉汉烂泥似的倚在墙上,瞥见有人家的房子烧着了。

      这醉鬼幸灾乐祸地嘿嘿笑道:“走水了,走水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已周围越聚越浓的黑烟。

      不多时,镇子里已经乱作一团,火焰像沸腾的水漫了出来,绵延着流经大街小巷。

      有反应快的已经拖家带口从家里跑了出来,却惊觉大火肆虐,放眼望去,竟无一处可避。

      男女老幼都从家里奔逃到街上,哭号声夹杂着骡马的嘶鸣与狗的狂吠。烈火却叫嚣得更甚,烧焦的高楼坍塌下来,压倒逃命的人,惨叫声不绝。

      楚明南裹在人流里,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不时防止被烧焦的建筑砸到。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兵荒马乱地逃过命了,一时间还有些懵。

      楚正辛满身赘肉,身手却很矫健,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他颇有经验,拽着楚明南见缝插针地挤过人群,居然真的让他们找到了一条出路。

      没来得及窃喜,忽听见头顶“嗖嗖”几声。他勉强抬起被烟熏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往上看,只见一只燃火的箭矢当空划过,紧随其后的,是无数箭矢。刹那间,黑夜竟比白昼还耀眼。

      那些落下来的箭矢砸在民宅上,瞬间就烧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不知从哪冒出的几十个黑衣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青年。

      那青年双眼细长,薄嘴唇、尖下巴、高颧骨,典型的刻薄相。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人群,脸上挂着鄙夷。

      青年缓缓抬起左手,身旁十来个黑衣人同时冲出。楚明南尚未从这场惊变中反应过来,就被兜头泼了一把滚烫的血。

      楚正辛猛地将他拽了个趔趄,二人几乎脚不沾地往回跑,身后喊杀声震天。

      黑衣人见人就砍,普通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基本就是个会跑的木头桩子。楚明南看着周遭只顾逃命的人,他们和曾经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心里一突,任负雪那句话没头没尾地响起——“躲什么!真要对上人,你也躲?”

      于是在黑衣人追上来的时候,楚明南决定不再逃了,他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戳了过去。可惜没有实战经验,这一剑没戳透。

      黑衣人势如破竹地杀了一路,竟不知会有人反抗,登时气疯了,要一刀砍死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楚正辛一时没拉住人,自己那胆大包天的儿子居然就跟人硬刚了起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夺过楚明南的剑掀了过去,这一下将黑衣人捅了个对穿。黑衣人怒目圆睁,倒了下去,彻底死透了。

      “任负雪平时啥也没教你,就教会你怎么找死了是吧?”楚正辛额角的冷汗都没来得及擦,气得骂道。

      楚明南刚要解释,余光却扫见剩下的黑衣人已经都追过来了。由于他的冒头,那些黑衣人瞬间明确目标,只追着他们砍。

      楚正辛再顾不上训斥,将剑抛回给楚明南,揪着他的后领撒腿就跑,姿势宛如一只大扑棱蛾子。

      楚明南被他爹拽着跑了一路,灌了一喉咙凉风。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楚正辛却突然不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拧到现在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忿忿道:“不靠谱的东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循着他的视线,楚明南惊诧地发现局势不知什么时候发生了逆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此刻居然骇然立在原地,被数十个身披轻甲的人团团围住。

      马背上的青年脸上有片刻凝滞,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紧接着,一把挂着血的剑架到了他脖子上。

      青年整个人僵了僵,身后传来一个冰冷异常的声音:“易寒,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也引得楚明南心中一震,随即眼珠不错地盯着来人——任负雪端坐于马背上,头顶是惨淡的月光,身后是肆虐的烈焰。他带着杀伐之气浴血而来,可身上又有种说不出的清寒,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他身上融为一体,诡异而和谐。

      听见此声,青年退去眼底的震惊,冷笑道:“是啊,毕竟谁能料到会在这儿见到手下败将呢?对吧,任小将军?”

      任负雪剑锋一转,在青年脖子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他的目光平静得杳然无波,周身却尽是肃杀。

      这个人依旧穿着一身破烂袍子,头发束得歪歪扭扭,和他平日在园子里种地除草的模样别无二致。可此刻,楚明南却觉得他像是被打磨过了的,磨去了平日的懒散,内层森冷的杀意便透了出来。

      不是初见时的出尘,亦不像平日里的散漫,而是一把沁血的寒霜。

      任负雪嘴唇微启,平静地道:“将这些人,就地正法。”

      楚明南站得不算远,但愣是没听到一声惨叫。轻甲重新列队后,地上已经散落了无数尸体碎块。

      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剑下亡魂同样的方式,永远地留在这个夜晚。

      任负雪带来的轻甲已经将火灭得差不多了,却无法拼凑好满地的碎尸。这场劫难之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是子女、妻子、丈夫、父母……

      恐惧冷却后,人们丧失亲人的痛苦与绝望漫开,夜风将悲鸣卷席于空中,哀嚎震天。

      “你还是这么多事,我把他们都杀了,大家一起死,难道不是很好?”那青年被绑成了个粽子,还在呈口舌之快:“亲人都死光了,你以为他们活得下去吗?”

      任负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不见喜怒。

      易寒继续挑衅:“任小将军居然会纡尊降贵地窝在这穷乡僻壤,真是能屈能伸!难怪当年你都快被折磨成了一条死狗,依旧活了下来,哪在乎受这点委屈?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记仇,五年过去了……咱们还真是同道中人,毕竟我也还记得,这条胳膊是拜你所赐!”

      一缕风适宜地吹起他右侧的袖口,袖管里空荡荡的。

      “你的胳膊可是西厥人砍的,不过你若硬怪在我头上,我自然要将罪名坐实。”话音刚落,任负雪拔剑一挥,一抹残影,和着一条手臂一道甩了出去。

      易寒痛呼出声,倒地翻滚,像条鲜血淋漓的蛆。

      由于场面过于血腥,楚正辛一把捂住楚明南的眼睛,“任宵一生光明磊落,怎么会养出这么阴狠的玩意儿!”

      听到“任宵”这个名字,楚明南心里又是一震,白日里的困惑顷刻间又冒了上来。

      看着在地上痛苦扑腾的人,任负雪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你闹这么大动静,是为了原嵬吧?”

      易寒整个人快被削成了人棍,面目狰狞地在地上蛄蛹。听了他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丝被人看破的错愕,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冷笑道:“原嵬当年失在你手上,想必任小将军耿耿于怀了许多年吧?能这么快看出我的意图,倒也不奇怪。”

      听到这话,任负雪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僵了一僵,身上按捺下去的杀意又重新涌了出来。

      他勉强压住怒意,“易寒,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当初家国不要了,脸面不要了,跑去当狗,这么快就不受待见了?西厥翻脸翻得比书都快,你这么忠心的一条狗,他们也舍得扔来当柴火烧?”

      易寒骤然狞笑起来,状如疯狗,一张脸扭曲得比他那条断臂还要瘆人,“我是走狗?那你任衍是什么,不也是朝廷的一条狗?!当初若不是你故意离间,挑唆耶律齐断我一臂,我岂会沦落至此?!若是你识趣一点,早早和任宵划清界限,我全家一百二十口又岂会丧命?!”

      他躺在地上,双目充血,咆哮道:“明明你才是被送去受辱的那个,明明该死的只有你!说我是走狗……哈哈哈,你任衍不一样是任宵的一条狗,是他大雍皇帝的一条狗!你不得好……”

      任负雪脸上的波澜不惊破了一块,从内里流出那些不堪回首,却刻骨铭心的痛苦。

      只是眨眼间便愈合了,他依旧是那个铁血里锻出来的任小将军。

      他不打算再听易寒胡言乱语下去,抬了抬手,两个轻甲很有眼色地将他拖了下去,一声声凄厉的咒骂才在夜色中渐渐止息。

      头顶一轮清月未散,任负雪注意到了远处的目光,隔着人群同楚明南遥遥对视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楚明南从这一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忍。

      惊变过去,大火歇止,人们都在寻找走散的亲人,只是找回来的大多是尸体,还是不怎么完整的。

      楚明南也在人群里寻找着陆鸣盏的身影,那个长脖子小脑袋的少年最是机灵,约莫早就找地方躲起来了。

      但翻遍了整个小镇,始终未见到人。楚明南一路找回到他家,喊了几声也无人答应,只好挨个把房门打开寻人。

      打到最后一扇门,门里的场景骇然摊开在他眼前——

      屋里躺着一具枯尸,皮肤松松垮垮地陷下去,贴在骨骼上,如同一根枯死的树干。从这具尸体的穿戴来看,依稀能认出这就是陆鸣盏。

      这样的死状绝不会和外面那些死于烈火或是黑衣人刀下的人一样,这样的死法,只能是死于云影之手。

      楚明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仿佛是在水里挣扎求生的人,终于体力不支溺死过去。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却不敢往前走一步,许久才痉挛般呼出一口气。

      肩上扶上一双手,楚明南犹如灵魂出窍,僵硬地侧过头,看到楚正辛正揽着他,看向屋里时也有些惊诧。

      不过很快平静下来,云锦无声无息,无处不在,是谁都有可能。

      看着屋里陆鸣盏的死状,楚正辛轻叹一声:“云锦不能说谎,也身不由己,他这般死法,大概是不想辜负你。”

      云锦之死原因颇多,楚正辛想了一个最能让楚明南心里舒服点的。可这句话显然没有奏效,楚明南依旧愣愣地盯着屋里看,似是丢了魂。

      直到有东西从楚明南身上掉了下来,在四下的寂静里“哐当”一声很是突兀,楚明南终于眨眨眼,回过神来。

      他半边身子依然都僵了,勉强将掉下的东西捡了起来——那是陆鸣盏给他的弹弓,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谅”字。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欺瞒之处,尚乞谅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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