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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 “我以为, ...

  •   进来的一瞬,楚明南险些被里头的血腥气呛个跟头。

      借着透进来的一点儿光,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半死不活地缩在角落,一下一下地用脑袋撞墙,边撞边咒骂着什么。

      那人似乎是骂累了,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

      楚明南慢慢走近,在他面前蹲下。

      他身上缠着的绷带被他自己撕扯开了,扯得颇为凶残,牵动了伤口,臂上皮肉翻飞,不忍卒看。

      见有人靠近,易寒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一些。等看清来人,冷声问道:“你是跟在任衍旁边的那小孩儿?”

      楚明南点点头。

      易寒斜着眼打量他,语气不善地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楚明南噎了一下,他自己也理不清和任负雪算什么关系,只能坦言道:“任宵是我父亲。”

      易寒脸上闪过片刻震惊,而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当任宵是一条忠心的狗,没想到他居然藏了一手,留下你这么个孽种!怪不得任衍肯窝在这破地方,竟是为了你!”

      楚明南用尽全部教养才忍住冲他脸上吐口水的冲动。

      “你知道吗?大雍皇帝最怕你们任家,偏偏任宵是个软骨头,辛辛苦苦替他定江山、安天下,到头来功高震主,落个死无全尸!不过现在,我倒觉得看低他了,毕竟他敢逆命留下你,哈哈哈……说起来,我们竟还是同道中人!”

      那双鬼气森森的眼睛带着诡异的笑意,一开口语气也是森然的。“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楚明南知道,话说到这,自己就应该转身离开,忽视这疯子的胡言乱语。可他却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下意识问道:“什么交易?”

      易寒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你可比你那死心眼的爹聪明多了。他和我,我们,都是你和任衍今后的下场。我有办法让你们功成身退,你得替我易家一百二十口正名,让他们在地下也能清清白白地做鬼。”

      “我以为,你会让我放了你。”楚明南有些意外。

      “我本就不想求生”,易寒嗤笑一声:“况且任衍也不会放过我的,死在他手里,起码能让我魂归故里,也算求仁得仁。”

      那双猩红的眸子竟澄净明亮了起来,变得柔和而舒然。不等楚明南开口,他自顾说道:“我父亲是个老学究,一辈子最重名节。要是让他知道,被自己儿子连累,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只怕九泉之下见了我也会先用巴掌招呼。”

      “你真的通敌……”楚明南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问出来。

      “对,通敌叛国,”易寒又恢复了之前有些疯癫的模样,嘴角牵出一抹讥讽:“但那是他们给我安的罪,我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家人报仇。”

      这些年朝廷内忧外患,先帝在位时,社稷沦丧大半,到现在还有很多领土没收回来。更别说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小国,都在找机会咬上一口。

      当朝天子手段虽然雷霆,但奈何先帝把家底败得太多,如今的形势虽说好了一些,却也只是聊胜于无。

      “坐上了那位置,想的便不再是家国天下,而是怎样让自己坐得稳。将士们殚精竭虑、沙场浴血,为的是收复河山。他却眼见他们获战功得民心,怕他们威胁自己的皇位。国土还没完全收回来,就急着坐稳自己的屁股,首当其冲的就是任宵。”

      易寒说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任宵太厉害了,也太刚正了,木秀于林,手上还有那样一支要命的兵力。怎么看,他都是那个最扎眼的靶子。”

      除了少时的任负雪,任宵是第二个叫他由衷钦佩的人,因而说这话时,也免不了带着几分惋惜。

      楚明南不知道他是怎么从给家人复仇扯到任宵的,只好把话题掰回来:“那你全家又是因何而死,和任负雪有关?”

      提到任负雪,易寒目露凶光。楚明南毫不怀疑,如果任负雪此刻站在这,易寒一定会扑上来食其肉、啖其血。见他这副样子,楚明南更好奇这两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不是让我和你做个交易吗?总得告诉我发生过什么,我才好帮你吧?”

      易寒盯着他,眼底的怒意翻涌,他沉沉地倒着气,似乎在压制心中滔天的怒火。良久,他才用一种勉强维持的平和的语气道:“就算我家人不是他亲手杀的,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易寒想起从前,那时的他还是和任负雪一起长大的少年,整日里没心没肺,傻呵呵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个少年人,姓路名凡,字寻安。三个人常常结伴出行,都是翩翩少年郎,站在一起像是玉雕的。

      三个人年龄相仿,性格却是天差地别。易寒属于天生缺心少肺,成日只知道傻乐。路凡乍一看是个温雅端庄的公子哥,做事周全懂礼数,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心眼比漏勺还多。至于任负雪,没人敢评价他,整日顶着一张二五八万的臭脸,基本是鬼神退避。

      可惜,这张脸吓跑了鬼神,却吓不跑易寒这个二百五。原因无他,只因为任负雪长得好,好到看着他的脸,都能自动忽略他的臭脾气和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张嘴。

      后来,任负雪不过十五就上了战场,屡获奇功,更是让易寒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更加死心塌地地缀在他身后。甚至在任宵入狱后,任家成了众矢之的,连路寻安都和他疏远了,易寒也没有跟他划清界限。

      “那你们之间,又是怎么成了现在的样子呢?”楚明南听他说起过往,忍不住问。

      “我从没想过在那个时候落井下石,可他从未考虑过我。那个时候,我求他跟任宵断绝关系,保我家人的性命。可他呢?他为了自己心里那点道义,不惜牺牲我全家一百二十口的性命!任宵对他有养育之恩,那我的家人又算什么?!”易寒双目赤红,表情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虚伪!他对任宵的义,是用我家人的性命换来的!我、我明明求过他的啊……”

      他语气里带着哭腔,整个人近乎癫狂。不知何时,眼泪覆盖上他血红的眼,往事再一次涌上来。他看到自己跪在他面前,恳求他,最终只换来他一句——“对不起,我这条命是任宵救的,哪怕我跟他一起死。”

      可最后他没死,自己的家却被鲜血染红了,再没能冲干净。

      那年大庸刚缓过来一口气,没能继续休养生息,就遇到一个巨大的危机——周边几个小国蠢蠢欲动了很久,终于联合发起了进攻。他们准备得很充足,也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时打得朝廷措手不及。

      几个聚起来的小国同时从三面进攻,以任宵驻守的夗州地势最为重要,是北进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夗州失守,横渡济水,外敌可连破晋、临二州,往后再无天堑。几国围攻,大雍就此亡了也说不定。

      接连不断的战争早就掏空了这个国家,财力、兵力都不足,援兵也成了痴妄,任宵终于被逼入绝境。

      绝望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全国上下哀默一片,当所有人都做好了亡国的准备,任宵凭空召集出一支极厉害的兵马,几乎瞬间就扭转了战局。

      他守住了那道方向,保住了江山黎民,却也将自己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支存在于传言中的兵马现了世,没等朝廷从打胜仗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就先一步感到了惶恐。

      倘若这世上有这样一支无往不胜、不死不灭的兵马只效忠于一人,那么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与之抗衡?任宵仅凭一人就能挽大厦之将倾,也必然能颠覆一个朝代。他若要反,谁又能拦得住?

      人心自古难测,不可不防……

      眼看外患还没解决,就出现个这么要命的内乱,当朝天子韩子婴生生愁掉了一圈头发。

      于是,韩子婴一道圣旨将任宵召回,绞尽脑汁想出个豢养私兵的罪名,治他得罪。

      朝堂很快形成三方阵营:一方以韩子婴为首,主张惩治任宵,肃清威胁;另一方以易寒为首,认为任宵平定战乱有功,定罪于他会寒了诸将士的心。但更多的人处于观望态度,认为可以先小惩大诫一番,视日后情况再决定是否给任宵定死罪。

      眼下这个局面对任宵来说算得上有利,最后让韩子婴彻底铁了心要除了任宵的人,其实是任负雪。

      任负雪是任宵从战场上捡来的,任宵对他有救命和养育之恩,所以他宁死都不相信任宵会有谋权篡位的想法。

      任宵落狱后,他四处奔走求救。任宵为人正直,本就威望颇高,加之有易寒坚定维护,为任宵喊冤的呼声渐高。

      那时候,任负雪还不懂得君臣之间的相处之道,天真地以为只要能拉来更多的人现在自己阵营,帝王就会迫于压力放了任宵。

      手握重兵的任宵得了如此拥护,反倒将皇帝那想要处决任宵的念头,又往前推了一把。

      “狗皇帝怕极了任宵,怎么会不想他死?偏偏那时任衍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易寒说到此处,抽了口气,竟落下泪来。

      “任宵没被放出来,又赶上西厥进攻边境驻地,任衍便被派了过去。其实想想就知道,那是狗皇帝在借刀杀人,任衍死在敌人手上,不仅能让他少一个心腹大患,还不会留下恶名。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他。要是他真死在那场战事里,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易寒脸上闪出痛苦的神色。

      楚明南听得心惊肉跳,脸上全是震惊。他忍不住凝神屏息,听易寒接着说下去。

      “任衍奉命阻拦西厥进攻,却只给了他三百人。仗打到第三天就断了一切补给,明显是要他死在那。没有人敢违抗圣命去救他,可那时的我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易寒咬着唇,似要咬出血来,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得到消息后我便赶了过去,他带的三百人几乎打光了,任衍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我仅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他救出去。拖延几日后还是没能逃出去,最后被西厥人捉了去。任衍身受重伤,若是再落到他们手里受折磨,怕是性命难保。我只能找机会让他先跑,自己却没能逃出去。”易寒闭了闭眼,即使时隔多年,那些留在西厥受辱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楚明南倒吸了口冷气,他从没想过,易寒对任负雪曾有过这样甘为对方牺牲性命的情谊。更无法想象,易寒又是怎样变成如今这幅对任负雪恨之入骨的模样,不免有些唏嘘:“你们之间,究竟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易寒抬起头看着他,目中似是要滴出血来:“我救他,无疑是明着向皇权宣告,我易寒是站任衍一边的。那狗皇帝,岂会不拿我易家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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