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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影 毕竟是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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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煞白的脸从门外探出来,那张脸白得没了血色,活像是用白浆刷过一层。楚明南狐疑地看了过去,那张脸瞧见了他的目光,冲他礼貌地一笑,露出两瓣猩红的嘴唇……
楚明南打了个哆嗦,心说倒也不必如此有礼。
“惊扰了任将军,还请将军莫怪。”
任负雪阴沉着脸朝那人走去,来人忙躬身行礼,待人走近,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了过去,道:“任将军,属下奉命给您送此物。”
“任将军……”楚明南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盒子里装着巴掌大的布条,颜色怪异,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后晾干的。上头的银色绣线俨然变成了淬着银光的暗红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任负雪取出布条,并不抬眼看他,语气冷淡道:“云影?”
楚明南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惊——关于“云影”,他是知道一些的。
那是本朝两大密谍组织之一,另一个叫作“云锦”,一个比一个邪性。这两大组织均直接效命于皇帝,彼此制衡。
传说“云影”如鬼魅幻影,一出现便带着弑杀。他们经年累月地隐藏在暗处,不见天日,像暗夜里的幽灵,一如眼前的这幅尊容。
任负雪盯着手中的布条,不咸不淡道:“都说‘云影’一现,必见血气,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东西的吧?”
“的确还有点小事需要料理,既然东西已送到您手上,便不叨扰了。”
云影又向他行了个礼,抬头跟正往这边看的楚明南瞧了个对眼,于是再次冲他微笑……
楚明南的思虑被他这笑容冲了个稀碎,等云影终于走远,他才好容易从脑海里甩掉那张渗人的脸,免得成为今晚的噩梦素材,却见任负雪还站在原地。
他正盯着手中的布条,神色复杂,那些血红的丝线纵横交错,排成“原嵬”二字。
楚明南悄悄走到他身旁,想了想,终于还是犹豫着开口问道:“方才那人,喊你将军……”
见他走了过来,任负雪收起布条,轻轻捏了捏他的脖颈,答非所问道:“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去。”
任负雪和楚正辛一直相处得水深火热,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有次除夕,楚正辛纡尊降贵地喊他吃年夜饭,被任负雪不知好歹地拒绝了,理由是——逢此新春,不见贵面,权当压岁。气得楚正辛破口骂了三个时辰,音量与街上的爆竹声不分伯仲。
可对于很多事情,这二人之间又颇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相爱相杀了许多年。凭楚明南浅薄的阅历,尚无法理解他们之间是个什么情谊。这次送自己回去,大概也是有事和楚正辛商量。
一路上,楚明南总时不时看他一眼。有几个瞬间,几乎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从未有过的阴郁之色。可以想到,他要和楚正辛说的事必然不简单。
楚家宅院很大,从门口进来,直穿了好几道长廊。任负雪有些不耐烦:“每天走这么多路,怎么也没见你爹那腰小一圈?”
楚明南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进了屋,任负雪不等人招呼,十分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感情咱俩喝的不是一株树上的叶子,逢年过节你儿子送来的,竟都是些下脚料?”
“客气了,那是从猪饲料里给你匀出来的。”楚正辛斜他一眼。
俩人例行公事似的斗了句嘴,任负雪正色道:“云影今日来了。”
“我已经知道了”,说话间,楚正辛的脸色沉了下去,衬得那张肥硕的大脸,几乎有些营养不良的意思。“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
任负雪不置可否,“毕竟,他们是闻着‘血’味来的。”
“那云锦我们查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查出来,这回总算能知道这人是谁了。”
“知道了能怎么样,云影已经找来了……只怪我没能多给他一个选择。”他语气中的愤懑与不甘稍纵即逝。
“现在说这种屁话有什么用!”楚正辛先是沉默,而后看着他的目光陡然凌冽起来,“我把盈儿交给你,若你护不好他,就算任将军在天之灵能放过你,我豁出命也绝对会剁了你!”
“啰嗦。”
任负雪打断他,抬眸向屋外看去,目光落在落日余晖里的云天一线上,霞光镀在上头,将二者勾连得含混不清。
他们在屋里说话,楚明南就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望着远处陷入沉思。
云影那句语焉不详的“任将军”始终萦绕在他心头,配合上那两人忧虑的表情,生生将楚明南心里的迷雾织得更牢了。
彼时的楚明南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未曾有过意气风发的踌躇壮志,便先生出一股无能为力的怆然。
他无能为力了许多年,总是被楚正辛保护着。遇到任负雪后,终于有了拿剑的机会。所以这五年里没有一天不勤奋苦练,希望自己终有一天不必生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可看楚正辛和任负雪的反应,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并不打算告诉自己。
“他们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了也没用,反正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么想着,一只拿着包子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妈刚包好的,可香了,尝尝?”
来人看起来和楚明南一般大,身形要更瘦削一点,脖子细长,长得像只长脖子小脑袋的野鸡。
这只野鸡的腮帮子被包子顶得鼓鼓的,一边说一边吧唧嘴,身体力行地向楚明南展示“包子可香”。
可楚明南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点没被引诱,淡淡地说了句“不尝”,眼皮也没抬。
野鸡啧了一声,对他的没有口福深表惋惜,然后将包子掉头送到自己口中。
楚明南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的大人们为什么总爱说‘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儿别管!’哪怕我们已经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一起承担……”
野鸡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啧一声打断了他:“不告诉你,肯定是为你好。有人替你担着那些事,且偷着乐吧!等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边再无人可依仗,你会为今日的不知好歹悔断肠子。”
楚明南不满地白他一眼,可仔细一想,承认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实在大言不惭;埋怨他们自作主张的保护,也实在不知好歹。
野鸡名叫陆鸣盏,是楚明南十五年人生里唯一的朋友。他幼年时忙着跟楚正辛天南海北地逃命,往往是在一个地方住惯了,才交了朋友,就又要逃到另一个地方。
后来,楚明南就不喜欢交朋友了,总觉得自己与他人的缘分太浅,只够相识,来不及相知。
直到来了云栖镇,楚正辛告诉他以后不用再逃了。于是,他有了五年的安定生活。
陆鸣盏就是他在云栖镇认识的,此人气质像神棍,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下河摸鱼,就是上树掏鸟,在学堂待八百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他一回。
虽然大多数人对陆鸣盏的第一印象就是不靠谱,楚明南却很愿意跟他接触。
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楚明南比同龄人都要早熟,所以跟一般大的孩子都不太能聊得来。
但是陆鸣盏不同,他总觉得这人十五岁的外表下住着八十五岁的老头,时常发表一些和年纪不相符的见解,想想都还挺有道理。
楚明南遇到些想不通的事,常会来找他聊两句,听他讲几番道理,心里也会开阔很多。
可这一次,楚明南心中的郁结始终没有打开。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楚正辛东躲西藏,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追杀他们。
他问过他爹为什么有这么多仇家,楚正辛挺着日日逃命也消不下来的肚子,说自己年轻时候喜欢赌,欠了很多钱,这些都是来追债的。
这句话等他长大一点就知道是鬼扯,但楚正辛也没有给过别的解释。
后来在云栖镇,他们父子二人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楚正辛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命悬一线。楚明南则被那些人围着,他觉得自己一定死定了,谁知那些人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要带自己走。
再后来,就是任负雪有如天降,一袭白衣,翩然落在他面前。他怔怔地盯着那个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人,然后朝自己走来——
他双眸如墨,雪白的衣衫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
楚明南脑中当即浮出一句话:“神资高彻,如瑶林玉树,自是风尘外物。”
后来才发现,自己那时候的眼神大概不太好。
等到楚正辛伤愈醒来,才知道他们原是旧识,任负雪是特地寻来的。至于为什么逃到云栖就不再逃了,他听任负雪说过:“有云锦跟着你们,跑到哪儿都白搭。”
云锦,正是和此前到来的云影并列的另一个组织。据说云锦和云影是双生子,自出生起便抽其中一个孩子的血,混着秘制的药水,喂给另一个孩子。长此以往,一个孩子气色愈发红润,另一个则苍白枯槁。
选其中气色好的孩子为云锦,面无人色的那个为云影。云锦负责搜集情报,而云影负责辨明真假,若有云锦试图混淆真假,便会被云影直接斩杀。因此,云锦开口,无人不信。
这二者的生命如日月更替,一个死了,如草木枯朽,另一个却能从暗夜里爬出来,重见天明。他们天生彼此制衡,用这种方式炼制出来的密谍,自然是帝王最忠实的爪牙。
楚明南对这两个组织的了解并不深,甚至很多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以至于他当时虽无意中听到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亲眼看到“云影”出现。
如果如任负雪所说,云锦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自己,如果当初那些人能要了楚正辛的命,却不伤自己分毫……那么这一切,又会是为了什么?
虽然楚明南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但他还是冒出一个念头:不管是云影,还是那些追求他们的人,也许根本就是冲自己来的。
而任负雪不仅与楚正辛是旧识,和云影也有交集,还担着个威风凛凛的少将军名头……他在这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喏,帮我收着!”,没等他想出所以然,那边陆鸣盏突然朝他抛了个什么过去。
低头一看,是一把做工很粗糙的弹弓,多半是他闲得发慌自己做的。手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楚明南辨认了好久,才看出他刻的是一个“谅”。
“刻这个字什么意思?”楚明南忍不住问,“干嘛不刻个‘陆’或者‘盏’?”
“想刻就刻了,你管我!上次用它打鸟,不小心打到了人。我爹揍我一顿还不算,非要收了我的宝贝!唉,不知道往哪儿藏了,先放你这儿吧,等我爹忘了这事,再找你要。”
陆鸣盏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好像被揍的人不是他。又见楚明南面露愁色,这才想起来安慰他两句:“当然,也可以送给你,用它打两只鸟也不错,回头咱俩烤着吃!”
楚明南瞥了他一眼,心中郁结更甚:自己身边一个师傅不成材,一个朋友不成器,还有一个爹整日在他耳边念叨“练功不如睡大觉”。混迹在这些人中间,且疑似得罪了某些大人物,他预感自己的未来势必会无限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