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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偶然(三) 连夜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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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南下,好在村落并不是特别远,伊泽搭了一辆农车的顺风,在黄昏到达了渔泽村,但不知为何,村落周围有许多游荡的行人,他凭着军人素养一眼辨认出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农夫,多是乔装的军人,徘徊在村落入口的要道不知要做什么。
于是,他让农车在经过村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穿过村落侧面一片密林,猫腰在稻田间穿梭。这村落的民房前,都堆叠着数个木制酒桶,应该是个有着酿酒传统的村子。他回忆了一下爱洛斯的传统酒,对这个村落的名字似乎有了一些回忆。
伊泽偷偷摸到一户人家的后院,悄悄从后窗户的缝隙瞄了进去,只见窗户里正对着的是卧室,里头点着豆大的油灯,一张双人床上被三个奄奄一息的人躺满了,虚掩的卧房门有人影晃来晃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努力想看清躺着的三人身体裸露的部分是否有瘀斑,但委实太昏暗。他侧耳听得卧室外头声响,推测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来,便偷偷摸摸地掀开未锁上的窗扇,翻了进去。
床上的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伊泽将袖子拉过手掌,隔着布料试了试他们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他弯下腰凑近了去看那些人的胳膊,果不其然发现上头浮现的暗红的瘀斑,同普通的瘀斑不太一样的,是那暗红色仿佛拥有生命,在皮肤下隐隐涌动。正欲继续查看,床上的人似乎醒了过来,颤抖着手抓住他的袖角,低声说道:“救命。”
他愣了愣,还欲再问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噪声,像是房屋大门被打了开。他隔着袖子紧紧握了下那人的手以示回应,然后迅速从窗户翻了出去,窝在墙边。
很快卧室的门也被打开,闯入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他们手脚麻利地用担架将床上的人抬走,在房内喷洒大量消毒剂,随后迅速撤走。伊泽注意到除了这间屋子,村落中从他视角能见的房屋,都有一小队这样训练有素的人走进去,然后用担架抬出里头的病人来。他粗略地看了看,几乎每一座房屋都抬出了病人,这就意味着,这种奇怪的传染病,已经侵袭了整座村庄,而且从方才查看到的病人情况来看,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打算昼夜不停,直接往回赶,无奈此时村落中来往的人群太多,只得在村中小河的桥洞下猫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将将亮,村落中已毫无人烟,他走在狭小的村道往路旁的屋子里探望,里头已无半点人影。他本想快些赶回爱洛斯向琳琅通报情况,可没成想走了大半路才拦到一架农车,直拖到入夜才赶回酒店。
伊泽正苦于如何联络琳琅,可才踏入自己房门,酒店侍者便送来了她的留言,上头写着一串地址。不顾夜里寒凉,又好在公主生辰期间暂停了宵禁,伊泽简单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泥垢灰尘,便披衣往琳琅留下的地址赶去。
地址处是一幢独栋的小楼,本以为如此深夜,她怎么也得休息了,没想到窗户后还亮着灯。轻轻叩了叩门,二楼那个纤细娇弱的灯影很快站了起来,消失在窗边,不一会儿,门便打了开。琳琅穿着件浅粉色的薄长裙,披着条披肩,微笑着示意他进来。
伊泽迟滞了一会儿,毕竟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实在不太方便,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虽然不大,但明朗简洁的厅堂,以及冒冒失失从耳室跑出来的,显然是被惊醒的侍女,都让他局促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随琳琅进了会客室,见她接过侍女泡好的热茶,又低声吩咐她拿来一些小食甜点,等一切妥当了,才小心将门关好,打开一旁一个奇特的装置。
“这么晚了才过来,肯定没吃东西吧。”她把小食一碟碟地摆在伊泽面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过大多都是甜口的,也不知是否和你胃口。”
“都行都行。”伊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抓起那些不盈寸的小点心往嘴里塞,生怕琳琅觉得他不待见这些点心似的。
“慢些吃,别噎着了。”琳琅笑逐颜开,在一旁为他斟茶,“这些都是我母亲教给我的,一些东方口味的小点心,只是缺了不少连爱洛斯也买不到的东方调料,味道可能不够地道。”
伊泽不敢吭气,生怕露出一丁点他囫囵吞下根本没尝出味道的真相,好在琳琅没有就此纠缠,而是从书桌上拿起一叠报告摊在他面前:“这是东教医院近期收治的、身体出现不明原因瘀斑和高热病人的检查报告,没能检查出什么不正常的元素。当然……”她叹了口气,“也许也是因为目前的技术水平无法检测出异常。”
“又或许,它并不能被检测到。”伊泽不去看那些繁杂的数据,反正他也看不懂,“我去渔泽村看过了,接触到了病人,那些瘀斑的确和普通的瘀斑不太一样。但重点是,他们如何染上的,以及……”他看了眼琳琅,她的样子专注而认真,“我到那里的时候,来了许多军人,虽然他们经过了乔装,但我看得出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当天晚上,村落中那些病人便被转移走了。”
“我知道。”琳琅深吸一口气,从他盖上的那叠厚厚的报告中抽出几张,摊在他面前,“村民们已经被送到东教医院,这是他们的检测报告和部里查出来溯源报告。并且,在穿过渔泽村的那条细水河的上游,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检查……他们在尸体身上发现了一封通牒文书,你猜,来自哪里?”
“希尔森?”伊泽压低了声音。
琳琅点点头:“经过勘验,他在五天前被人勒断了劲动脉,并且弃尸在细水河边。我怀疑是他的血液通过河水流向渔泽村,村民们汲取河水的过程中,染上了这种传染性……诅咒。”由于血液报告上并没有病理性端倪,她无法将这种异象称为疾病,只得暂时采用了在如今机械科技横流,多数人摒弃了模范思维的时代认为不太准确的称呼,“更糟糕的是,渔泽村世代以酿酒为生,他们的渔泽醇酒恰巧是爱洛斯驰名酒品。我担心……”她咬了咬唇,“我担心这种诅咒,早就在爱洛斯传开了,只是大部分人的症状依然没有明显显现。”
“这很糟糕。”伊泽面色凝重,看着苍白的琳琅。
“学长……该怎么办?”琳琅将资料收起,“最可笑的是,我将你给的信息报告给我的上司,他们却依然不重视,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轻度流行病,并不会造成大范围的传播。可是……伊泽,我很担心。”
这是他记忆里,琳琅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伊泽心一颤,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别怕,我帮你。”
“还有件事情,我得同你说。”琳琅抬起眼来,“社安部在城内大大小小的宅邸,都安装了窃听装置,包括萨克雷府邸。也许是清楚你我的关系,今天孔特部长将我一同带去了窃听室,所以,他给我下的任务,是打探清楚你们后来究竟谈了些什么。”她摊开手,“当然了,你不必跟我坦白清楚,因为,由于今日在社安部我执意要求彻查渔泽村的传染病,以及将病人隔离和上报,已经被强制休息半个月。”
“这么严重?”
“还好吧,反正薪水照发。”琳琅耸耸肩,“也正好,我有时间去弄清楚这些事情。你有其他事情要办吗?没有的话,明天上午我们在魔法学院图书馆会面?我感觉在那里应该能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如果找到其中的原理,利用机械能量替代魔法,或许也是一种解决的办法。”
“其实……”伊泽想起萨克雷说的话,“如果能动用库存的能量……”
琳琅却摇着头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没希望的,那些……我去看过。”她苦笑道,“储存室年久失修,库存的容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铸件破损,能量早已经损耗殆尽了。”
“什么?”伊泽大惊,“不是说那是最后屏障的备用?”
“最后。”她一字一句地说,“只是一个恫吓的名头而已。欧洛希亚大陆和平了数百年,哪里还需要什么屏障。不知多少年前,魔法部名存实亡后,连年检都成了纸面上的汇报罢了。”她再次叹了口气,“学长……还好你没有留下来,这潭水太浑了,浑得让人失去愿望。”愁眉苦脸的琳琅没什么寒暄的心情,草草聊了几句便收尾,将伊泽送出门口。
次日,他们相约于魔法学院,伊泽掐着时间到达时,正遇上琳琅从里头出来迎他,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知道早已忙活了多久,她从口袋里掏出本薄薄的破旧小册,有些兴奋地说道:“这是我从学院仓库里头找到的图书馆书册统计,我刚对着在图书馆里摸了一遍,大致是准确的,等会儿我们先将册子梳理一遍,把疑似的书找出来,再对着从书架上翻,会方便许多,走!”她抓起伊泽的手臂,便一个劲地往里头扯。
魔法学院的图书馆久未打扫,早前因管理混乱,进来参观的人带走了不少书,匆匆关闭整改后除了几个热心的志愿者,几乎没人打扫,角落里都积满了厚厚一层灰。琳琅带他来到一张自习桌前,上头以及铺满了其余几册统计册,桌子那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着文文静静地,正拿着支笔对着册子勾勾画画。
“这是翼。”琳琅介绍到。
女孩儿抬起头来,五官清秀,兼具东方的神秘和艾瑟兰的艾瑟兰的雍容。碰上伊泽直愣愣的目光,她娇涩地又低下头去。琳琅将这一来一回记在心里,却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趴在满桌册子上找书册。
翻完了小半纸盒的统计册,琳琅照着抄下来的清单开始在书架上翻寻书籍。图书馆体量巨大,又年久失修,光靠零星几个一腔热血的志愿者也不能好好养护,书架上的书大多开始腐朽,轻轻一碰便摧枯拉朽地散成一地碎纸。即便如此艰难,琳琅一行人才终于在日落之前将抄出来的书单找了个大概。而余下找不到的几册,均已丢失。
“我去联系魔法同好会的人,看看这几本书是不是在他们手上。”翼扶了扶耷拉下来的眼镜,收拾起她的小背包。
“天快黑了,让学长送你去吧。”琳琅在书册堆里头也不抬。
“哦,好的。”伊泽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提起翼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将她送了出去。
看着二人渐渐消失在长廊的背影,琳琅唇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匿笑,她从面前成堆的书册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皮质封面的旧书,手脚麻利地翻开来。里头书页早已破损得几不可见,她从指头摩挲开上头的沙尘,辨认着难以识别的古代文字。
“你找的,和他们找的,不一样吧。”
琳琅正看得入神,不料身后冷冷的一声疑问,将她吓出一身冷汗。但很快慌乱的心便镇定下来,她不慌不忙地撕下手中书册的几页纸张,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才施施然地转过身来,并顺手将手里的书册抛到脚下,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人。
“你是……”她扫了几眼那人身上旧旧的黑色制服,以及胸前别着的陈旧但保存良好的胸章,“这座图书馆,还有管理员?”
那人对她撕书的行为视而不见,但却极耐心地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册,拍了拍上头的灰,再好好地放回桌面上。
“你叫什么?”琳琅问着,却不等他答,弯下腰去扯起他的胸章,“爱德蒙·克莱?你是……”她倒吸了一口气,这个现今只能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名字,“你是魔法时代的图书馆精灵?你、你居然还在?”
“我就是图书馆本身,只要它还在,我就在。只不过……”他笑着从琳琅手里拿回胸章,“你们平时看不见我。”
“那你现在?”琳琅将手背在身后。
“现在……你别慌啊。”爱德蒙笑着退后两步,抬起双手以示无害,“我只有在感召到魔法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且……也只有拥有魔法能力的人,才能看见我的影子,听见我的声音。所以……你别着急啊,你方才做了什么,我就算想告诉别人,也没法传达。欸对了,为什么你还有魔法?”
光听他几句话,琳琅难以放下心来,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捏出个诀来:“我来过几次,为什么都没见过你?”
“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德蒙托着下巴,“按理来说我应该睡得好好的,今天突然就醒来了。醒来就看到你们在找东西,然后就瞧见……其实你们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只要我……”他抬起手来,却半晌不见动静。
良久,爱德蒙尴尬地收回手臂,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看来此处力量浓度还不够。”
“嘁。”琳琅翻了个白眼,收回双手,向他行了个草率的告别礼,便扭身出了图书室。
次日,琳琅早早被女仆叫了起来,递上一份刚出炉的疫情报告。那种奇特传染病的传播以一种他们之前都没法想象的姿态爆发了出来:连夜收治进东教医院的渔泽村村民,近半数在昨天夜里停止了呼吸。不仅如此,爱洛斯市区内其他大型医院,也纷纷上报了可疑症状的病例,略略一统,数量上百。由于病情潜伏期不明,且传播途径复杂,社安部甚至没法快速追查病情起源,一时间工作陷入了僵局。而由于病情的急速爆发,人手显然出现了极大的缺口,昨日还被迫休假的琳琅,今日又收到了召回的通知。她草草洗漱便赶到了办公室,打算将昨天所获一并通报给部长。
然而才刚开了个头,孔特便粗暴地打断了她:“你在说什么?这是普通的流行病,怎么会跟魔法扯上关系。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是对工作内容有意见,还是对我的工作风格有意见,这样吧,现在人手紧,你先去别的部门帮帮忙吧。”孔特说着,抽出张纸往上头写了几句话,折叠好收进信封里递给她,“去找万尼亚吧。”
琳琅的手迟滞地一顿,但还是接了过去。若非必要,她真不想跟万尼亚有什么接触。她提溜着信封,穿过走廊,走到尽头万尼亚的后勤准备室,往时里头满当当的闲人,此刻大多都不在里头,她探着脑袋走进去,一个人影倏然从内室冲了出来,险些撞上心事重重的琳琅。
好在她脚底一旋,轻易避开。定睛一看,不正好是她千万分不想见的万尼亚么!
“孔特部长给你的。”不等他开口,琳琅先声夺人。只见万尼亚的脸,从最开始的疑惑渐渐过渡到展信后的惊喜,可还没等笑容失去控制,便赶紧收敛起来,将信折了几折放进口袋:“我们正好急需人手,你跟我一起去后备仓库把库存的医疗物资清点一下运送到各个教会医院。”
他这样公事公办琳琅倒还觉得好受,点着头便跟了出去。
这厢伊泽一大早便从酒店出发,打算从湖边被谋杀的男人身上入手。他与城门卫兵套了好一阵近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了翻记录进出记录的本子,找到车夫来去的记录,趁卫兵不注意,仔细盘看了一遍,发现记录上写明的文书已收存,可一旁附上的文件袋里却空空如也,本该留存在其中的文书原件不翼而飞。
他与卫兵旁敲侧击,确认了那文书本该在袋中。而如今……据琳琅所言,那文书在湖边尸体上。
出了城门守卫室,他直奔公主府。琳琅曾不经意透露过,那车夫与园丁交接过。在后门蹲了小半晌,才等到园丁助手出来倒垃圾。他刚想上前搭讪,可见着那人身影却觉得有几分熟悉,这份熟悉让他迟疑起来,停下了脚步。
但为时已晚,那助手已经瞧见蹲在街角的伊泽,面露慌张,将手里的袋子一扔便急着回去,不管不顾身后车夫的吆喝。伊泽抢在助手进门前将他拦下,一把扯下他高高扯起来遮脸的围巾:“果然是你,安德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