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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偶然(二) 不知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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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看着灰败的魔法学院,走近了才发现里头热闹非凡。穿过长满铜锈、爬满藤蔓的灰青色的大门,里头人数不少,大多三两成群。有见着面生的游客便挤上来表演耳后摸硬币、手表凌空消失的魔术师,也有打着横幅反对魔术反对学院改造成公园的朴素魔法派,还有零星几个来往于魔法学院图书馆的爱好者。
“真热闹啊。我还以为……”伊泽莞尔。
“艾瑟兰人口众多,总会有那么一小部分对魔法念念不忘的。”琳琅捏着自己小小的手包,带着伊泽草草转了一圈。虽是草草,但偌大的魔法学院依然让他们逛了小半日,没等他们往下布置接下来的游览目的地,琳琅便从路边简易情报站接到了从社会公共安全部传达的指令,简单说了声抱歉便急急忙忙地往办公室赶去。
失了同伴,伊泽也颇有些百无聊赖,他学着琳琅的样子乘船回到酒店,在一旁的小餐厅用了下午餐。餐厅门口新挂上的告示牌上,写着狂欢节休息的通知。他突然记起来,这狂欢节是艾瑟兰每个家庭团员相聚之日,可是他的家……唉。
伊泽叹了口气,拉紧衬衫的领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不知不觉地,他走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拐过那个熟悉的巷口,停在一扇熟悉的气派的宅邸门前。门外没有熟悉的守卫,他只得上前叩了叩门,从门扇的上方刷地一声降下来一个小窗格,露出里头门卫困顿的半张脸来:“谁?有预约吗?”
“没有……要预约吗?”伊泽被那小格子吓了一跳,“我叫伊泽,还烦请通报一声萨克雷大人。”
“等着噢。”门卫刷一声又关上小窗。
伊泽在门外踱来踱去,等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前来敞开大门,他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仔细一看,嚯!不正是方才那蛮横的门卫。“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伊泽大人,还请您见谅。主人里头有请,我这就给您带路嘞。”
伊泽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走进铁门之后的深宅,便多挂上了几分小心。他面向庭院深深,身后铁门吱呀一声,缓缓阖上。
琳琅将工作牌扣在小叶舟控制台的底端,开启强制人工驾驶模式,驾着小船往社会公共安全部开去。刚走进部楼,她下辖的职员夏顿便迎了上来,将一份报告递了过来:“系长,这是爱洛斯东部教堂医院刚刚送过来的一份报告,他们刚收治了四位病人,四位都来自一个家庭,病理表现是不明原因的高热及身体各处关节出现红色瘀斑,同时瘀斑伴有轻微渗血。是否要将情况上报给部长,通知城内各所医院准备防疫事宜?”
她迅速翻了翻报告:“还不够详尽,部长那边我先口头汇报,你回去将这份报告的细节再细化,附上病人的各项生理参数。”
“是的。”夏顿收起报告,快步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继续外勤。
而琳琅,在注视着她离去之后,才整了整仪容,往部长办公室走去,轻轻敲了敲门,听得里头一声应答,才毕恭毕敬地推开门。
“什么事?”部长孔特目光从面前的文件上挪开,将琳琅上下打量一番。
“夏顿刚才汇报,说东教医院接受到一家四口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热,但生理状况暂不明确,是否要上报给总部控制中心,终止生辰活动和狂欢节……”
“胡闹。”孔特低下头去,“多大点事儿,先观察吧,有什么情况再来告诉我。”
“是。”琳琅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孔特又叫住了她。
“你的朋友,那个无国籍游民,叫……叫伊泽的那个,今天去了萨克雷家里,你知道吗?”孔特头也不抬地说道。
“中午我们连午饭都没一起吃,接到夏顿的信号我就过来了,接下来的事情的确不清楚。”琳琅双手在身前毕恭毕敬地交握。
“跟我去监听室,波段应该传下来了。”合上文件夹,孔特扶了扶眼睛,默默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办公室后侧一扇暗门,琳琅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暗门后是一处狭小的暗室,没有窗户,墙壁上悬挂着许多圆盘,圆盘上绕着厚厚的黑色长带。孔特在暗示中央坐下,朝琳琅努了努嘴。琳琅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到一面墙下,按着圆盘下的铭牌找到了写着萨克雷的,打开中央的小盖子,按下里头红色的按钮。
很快,圆盘动了起来,暗室顶上安装的两个隐形音响发出滋滋的声音,但很快,清晰的人声便从里头传了出来。没错,这里就是艾瑟兰社安部最高保密级技术之一的窃听室。只要在这里按下其中一个键,就能够听到你想要偷听的秘密。爱洛斯大大小小的官邸,几乎都被秘密安装了这些窃听设备。但可惜的是,由于技术水平的限制,爱洛斯之外的其他地方,无法进行窃听。并且窃听的装置无法全天启动,内容也无法进行保存,只能靠人工记录。
“这看起来太神奇了,就像魔法一样。”
尽管声音有些扭曲变形,但琳琅还是能听出,这是伊泽的声音。
孔特拍拍一旁的座椅,琳琅走过去坐下,摊开一旁的笔记本,将里头听见的谈话一一记录下来。
伊泽跨进大门后,门口的守卫如同幽灵般隐入嵌入门后的隐秘式卫室。庭院里高耸的大树可蔽天日,即便是灼热的午后,这里也显得格外阴湿。伊泽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胳膊,想要快些离开这城市内的丛林,可面前这片密密的林子,却让他找不着路。
他正愁着,林间一阵窸窸窣窣,茂密的树枝轻轻晃动,伊泽直起身子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高大的树木开始缓缓移动,让出一条不宽的小径来,阳光从林稍落下,照耀在路面上,在幽暗的森林中照亮一条金光大道。
伊泽惊诧地走了进去,留神看了看树木的根基,尽管明白这其中一定不乏机械的设置,但粗粗看去还真找不出什么端倪,若是将这等伪装手法用在战场上……
想到这里,他戛然而止。萨克雷的大宅已在目光所见之处,距离大门其实并不远,只是树林茂密,容易让人迷失。
萨克雷拄着拐杖等在门厅前,看到伊泽比往昔更瘦硬笔直的身影,他几不敢认,直到伊泽走进了,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笑容,才抬起手来摆摆:“我退休这么多年,你可是头一个来看我的。伊泽!”
伊泽下意识立定,对着萨克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致敬!萨克雷大人!”
“好了好了,”萨克雷微笑着按下他敬礼的手,“快进来坐坐,我的孩子。”
萨克雷一改当年在学院中雷厉风行的严肃模样,脑袋顶上所剩不多的白发和微微佝偻的身子,多让他此时显得无比和蔼温情。伊泽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萨克雷的手臂,扶稳他蹒跚的步子,走进那座光是外表就已经十分华丽的大宅。
进了大门,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让伊泽倒吸了口气。这风格,与他记忆中朴素艰苦的萨克雷长官大相径庭。他搀着萨克雷穿过镀了一层厚重黄金的门拱,走过摆满新鲜花朵的玄关,踏上会客厅精致的大理石地板。萨克雷示意他将自己扶到会客厅中央巨大的水晶灯下那张金丝木头的躺椅上,一旁穿着精致服装的仆人将厚厚的手工绒毯改在他腿上,才点点头让伊泽随意找个座位坐下。
伊泽朝四下里看看,这厅堂里摆放的家具风格散乱不成套系,东方风格的金丝木座椅、切尔兰风格的手工地毯、艾瑟兰的茶几矮柜,要说让它们出现在这个客厅的共同点,大概就是——贵。
他在萨克雷下首的位置坐下,甫一坐定,便有仆人迅速递来绒毯和茶,他摆摆手婉拒了绒毯,客客气气地接了茶水的杯子。
是修复打磨重新上了釉彩的东方古董瓷杯,伊泽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好瓷杯。啜饮一口,茶倒是好茶,只是瞧着萨克雷大人仰头一气饮尽的气势,怕也是尝不出其中千回百转的滋味。他放下茶杯,心里五味杂陈,几年时间,一切就好像已经时过境迁,人与物大多都面目全非了。
“你觉得我园子如何?”萨克雷牛饮完茶水,得意洋洋地问道。
“这看起来太神奇了,就像魔法一样。”伊泽决定看顾老上司面子,尽力吹捧,“方才我走进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魔法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了呢。”他端着茶杯,斟酌着词句来抚慰这个坐拥财富却看起来无比孤独的老人。
萨克雷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可是花了好大价钱,才让哈代给我弄了这一套东西,你去过驯鹿总部大楼了吧,见识那座大门了没,别看它不起眼,全艾瑟兰只有两扇!”
哈代是艾瑟兰机械科技研发院的院长,伊泽有些诧异:“你们关系听起来还不错啊。”
萨克雷得意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扬了扬下巴问道:“你呢?你这次来艾瑟兰是为了什么事?”
提起伤心事,伊泽脸色一沉,微微叹了口气:“希尔森死了,我这次来是带他回来。”萨克雷闻言也沉下脸来,伊泽看其表情,便知他早已知晓过往辛秘,心里愈发酸涩起来:“他……唉……”一时间,伊泽也不知道如何对希尔森盖棺定论,他为艾瑟兰牺牲了太多,却也害得不少无辜的人丧了命,功过相抵也没法算出来个结果。
“你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萨克雷往后一靠,微眯起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伊泽垂下眼睛,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萨克雷倒是听得越来越有精神,原本靠在椅背上肥胖的身子直了起来,朝伊泽探了探:“你说,希尔森说这是诅咒?那个叫法里亚的老头也这么说?”
伊泽点了点头,紧锁着眉头:“可是,诅咒不也是魔法的一种吗,按理来说,这些东西不应该再起效才对。”
萨克雷摇摇头:“把诅咒分在魔法里完全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做法,按照古代魔法史里面的分类,魔法是它源性术法,而诅咒是自源性术法。不过……”他敲了敲桌子,“你知道琳琅吧,就是学院里比你们小几届入学的那个东方姑娘……”见伊泽点头,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见过了?”
“我今天上午刚与她一起去的驯鹿总部。”伊泽老实回答。
“那你应该听她说过关于东方术法的内容,一种看起来像是自源性的术法,可实际上……”他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可实际上依然是源自于自然的力量,具体的我下次详细同你说,我们先来说说这个诅咒的事情。”他喝了口水,“诅咒同一般的术法不一样,它可以不倚仗外源性的能量,纯靠自身的怨恨力量进行传播,但影响力取决于诅咒者自身。换句话说,这就相当于术法界的传染病。希尔森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无能为力。”他直言不讳。
“希尔森的病……很难吗?”
萨克雷点点头:“你去过魔法学院了没,由于多年无条件开放,里头的书籍早就丢得七七八八了,那年我的人在里头找了好几个月,连根毛都没找着。”他没忍住爆了粗口,“再说了,就算找到了,没有魔力又能怎么用。国防库里倒是还有一些存量,可那是防护罩的储备,谁又敢轻易伸手。不过是几个兵曹,不值当。”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说出来太过残忍,伊泽也只能摇摇头:“如果他再等一等,也许……”
萨克雷闻言抬头,一张大手按下伊泽的肩膀,同时扭头对身后的仆从说:“南面有冷风吹进来了,你去把窗子关了。
仆从愣了愣,但还是顺从地走到屋子南面,看了看并没有窗户的墙面,思索着自家主人究竟是记错了还是故意的。
这厢伊泽已经会了意,点了点头称道:“没想到这种天气也有风。”
“从我搬过来风就挺大的,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我这老头子身子骨差,吹了风可受不了。走,你端上我的茶壶茶杯,随我一起上楼去书房吧。”
“这狡猾的糟老头。”孔特将嘴上点燃的雪茄忿忿地往地上一摔,“又来这招。”
“萨克雷大人……一直都知道我们在他的府邸里头装了窃听设备?”
孔特白她一眼:“这是他跟我们做的交易,你情我愿。”
琳琅心一紧,细想着过去部里来路不明的神秘信息,不知多少是从这个房子里流出去的。
孔特扔下雪茄,死死盯着她:“不过这回他可得失算了,我看那男的对你倒像是有些意思,琳琅,你去打听打听,必须得把他们今天说的话给我一丝一毫弄清楚了。”
她不清楚萨克雷和机械部做了什么交易,这大概是高层之间的机密,收拾好纸笔,她退出了暗室,正思忖着如何跟伊泽套话,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社安部西部分局副局长万尼亚。
“这么出神,是在想我吗?”万尼亚一脸油腻的笑容,他垂涎眼前这个东方姑娘久矣,可不知怎的,被誉为爱洛斯五大美男子的他却始终打动不了琳琅的心。越是如此,他越挫越勇,愈发频繁地往总部跑,在她面前混个脸熟。
“抱歉。”琳琅全然没注意眼前是谁,欠了欠身子便侧过他,跨进自己办公室里,只留下万尼亚尴尬地在原地耸了耸肩。
伊泽从萨克雷府邸走出来,对其间听到的信息难以消化,他不明白为何同是一个国家的官员,居然需要权利交易来交换各自所获信息。也许是他太单纯,所以当年才淡出艾瑟兰,免得被这摊浑水弄脏了身子。
回去的路上最近的叶舟停放处已空空如也,他只得按照路边的索引地图徒步回去酒店。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教会医院,门口树立着人头豹神的母神奈德丽的雕像,他正驻足观赏着,一辆由骏马拉着的医疗车飞速驶了过来,急停在大门前,医院里头冲出来几个防护完备的医师,从车厢里用担架抬出几个呻吟不断的人来。
伊泽被人群挤过去看热闹,他个子高,一眼过去倒没什么阻挡,只是担架上的人都用白色的被单罩起来,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正想法子从人堆里寄出去,最后一架担架上的被单被车厢门一钩扯,露出里头病人的胳臂和大腿,大片大片渗着血的红斑令人触目惊心,引得周围人一阵倒吸气,窃窃私语这究竟是个什么病。
那红斑落在伊泽眼里,却不只是触目惊心这么简单。他脑海里浮现希尔森所告诉他的一切,以及当时在军营中偶然窥见的片影,两个图像交叠在一起,愈发让他细思恐极。病人已经全数交运进了医院,凑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开,他回过神来,逆着人流跑到医院门前,还想打探更多的信息,然而医师们却将他当作可疑人员赶了出去,他只得在医师交流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病人都来自艾瑟兰南部的一个叫渔泽的小村落。
事不宜迟,他当机立断决定去找琳琅说明这件事情。尽管她并没有说明工作地点所在,但根据她走时水道的方向,以及排除有站点的地方,终于在萨克雷府邸的南面找到了一处疑似地点。
南面?难免让人想到今日下午萨克雷所说的暗语。
但他没太多时间考虑,沿着河道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他果然在一处水道发现了一条未被地图记录的分岔路,径直走进去,果然不远便看到了写着社会公共安全部几个大字的牌匾,但还没走近,就看见琳琅走了出来。
“你怎么……”见着伊泽,她显然很是诧异。
“有急事。”伊泽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街角僻静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希尔森的事情吗,我今天看到一个教堂接受了几个病人,就有他说过的那些症状,也许法里亚说的就是这个!”
琳琅愣了愣,一时忘了将他紧紧攫住的手腕抽出来:“我、我今天听助理说过,但是,你没弄错吧,身上出现瘀斑是很多病症的表征。”
被她这一问,伊泽反倒犹豫了:“我、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总之,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发病,我连夜赶去看看。”
“连夜?太辛苦了吧?”琳琅皱着眉头。
“若真是,万一在首都传播开来,整个艾瑟兰……不,整个欧洛希亚都会遭殃。”他终于松了手,“你近日切勿乱行乱走,吃的喝的都要注意,我看了距离,最晚约摸后天也该回来了,等我消息。”
简短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琳琅竟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她扯扯嘴唇,露出个强笑:“你注意安全,回来之后,我有话同你说。”
不知怎的,伊泽倒也觉得她话里透露着别的意思,一时间心情激荡,焦急被冲淡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点了点头,便背过身离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