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诗人和时空穿越者们》追鹤之鹤

7、第三节 偶然（一） 琳琅转过身

　　一切的开始，不过是源自一场谋杀。
　　不过是一个驾着巨大木车的车夫，他摇摇晃晃地坐在车头，精神不大好的模样，行至一条边，便将水囊解下汲水。
　　不过是太口渴，他装满水囊便迫不及待地仰头喝了一口。
　　不过是这一仰头，便被人套上了索命的铁线。
　　不过是在脖颈大出血后，他的尸首被推进了河里。
　　鲜红的血液顺流而下，淌进河里小鱼的嘴里，淌进一旁山村村民的嘴里，淌进村民家中酿酒的坛子里。
　　最开始，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手臂生出的一两块小红斑，只当做是无意间蚊虫的叮咬。直到全身布满瘀斑，才发现村落中其他人皆是如此。束手无策的村医还来不及找到治疗的方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而那些鲜鱼、那些美酒，早就不知道在多久以前，送进了艾瑟兰的各个城市，比伊泽到达艾瑟兰首都爱洛斯更早。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模样，在城门口被卫兵拦下。正值公主生辰与狂欢节将近，城内盘查风头极紧，卫兵盘问来盘问去，愈发觉得他可疑，正准备往上通报，一个清瘦的东方女子从一旁的卫室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个文件夹。
　　“琳、琳琅！”眼看救星在侧，伊泽连忙高声呼喊。
　　那东方女子听得呼声，停下脚步向这头看来，明艳的双眼将伊泽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学长？伊泽学长？你怎么……”见伊泽被卫兵拦着，连忙上去亮出腰牌，将他顺利带了进去。
　　走进爱洛斯，宽阔的道路两旁插满了艾瑟兰的国旗，蓝色的底，红色的辉纹。盾牌形的辉纹分成了三个部分，代表着组成联邦的三个邦国——艾瑟兰、寇德兰和切尔兰。三国之中以艾瑟兰的历史最为悠久，又有曾统治其他两国的记录，并且在魔法能源枯竭之后军事、经济实力最为强劲，于是在三国联邦中它成为了头羊。
　　如今的爱洛斯比他数年前离开时更加繁荣，道路两旁围着挡板，工人们进进出出不知道安装什么，见他注目，琳琅忙主动解释：“这里将装上两排机械迎宾，由地下的管线在中心控制室统一控制。”
　　“你现在在哪里高就？”伊泽将注意力回到琳琅身上。
　　“社会公共安全部。”琳琅朝伊泽亮了亮怀里文件夹封面印刻的几个金色大字。
　　“那正好，最近有没有一辆从边境来的车，从希尔森那儿运送麝鹿的？”
　　琳琅低头翻了翻这几日的出入记录，点了点头：“有，三天前一个叫霍华德的车夫送来的，将麝鹿交接给公主府的园丁之后便离城了。”
　　“马上离城了？”伊泽皱起眉头来，“那鹿呢？”
　　“麝鹿全数移交到了公主新府邸的花园。”琳琅合上文件夹，“希尔森前辈怎么了？”
　　伊泽不言语，只是掏出口袋里小心放着的希尔森的铭牌。
　　见着他手心里的铭牌，琳琅顿时明白其中含义，脸色倏然发白，夹着文件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声轻吟，用东方的习俗为希尔森超度祈祷。事毕，她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社会公共安全部的公务行车旁，向伊泽微微欠了欠身子，递上一张自己的名帖：“学长，我还需要赶快回去复命，今日先不与你长谈了。也不知道学长您在爱洛斯有无下榻的落脚处，如今正有大量庆典活动，游客繁多，市面上多数旅馆酒店都没空房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也许还能碰上几间给我们预留的待客间。”她顿了顿，掐着手指算了算，“明日我正好歇息，到时候我带你到处逛一逛如何？”
　　“求之不得。”伊泽接过名帖，心里暗道一声馨香盈怀袖。
　　“那明天见。”琳琅登上车，朝他明媚一笑。
　　伊泽的魂儿仿佛被她这一勾唇给勾走了，伫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行车远去，好一会儿才舍得回过神来。回想起她经年未曾改变的容颜，脑海里都是还在军事学院时总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学长的清甜姑娘，如今已经全然褪去了稚气，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他捏了捏名帖，小心地收进背囊里，转头向城市的另一端步行出发。
　　爱洛斯不愧为欧洛希亚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尽管纵横交错的内河将城市分割成数块独立的陆地，但城内独特的叶形小舟却能顺势提供比陆地更便利的交通。在此基础上，艾瑟兰政府建造了许多连接的高架，使爱洛斯除了独特的船行交通外，更多了车行道与步行道。
　　只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高架桥被建起，抬头望去皆是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桥梁，遮住了不少湛蓝的天空，伊泽仰头吹了声口哨，低头继续前行，直至城东侧。记忆里这里是一片远郊的荒野，不知道何时起，各式各样的楼房林立，布有市集、公园、展馆，已不是过去荒芜的模样。
　　他走到熟悉的小楼前，看着灰扑扑的外壁，内心感慨一句时过境迁，上前敲了敲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出乎他意料的，无人响应。
　　他绕着小楼走了三四圈，找不到半点人烟，这座不起眼的矮楼在热闹的街道上愈发显得冷清。他不得已只得先行打道回府，待明日问过琳琅再做打算。

　　次日清晨，他刚用过酒店提供的早饭，穿着久违的浆洗过的干净舒适的衣服下了楼，就遇上了等在大堂的琳琅。不知她到了多久，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厚缎长裙，举着茶盏坐在落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微微笑着。
　　伊泽快步走下楼梯，直到走到她身旁，琳琅还看着窗外出神，伊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里头盛开着大片的艾瑟兰国花——丝绒花，不停有各地来的游客驻足欣赏。也许因为人数众多，庭院里还配备了两三个轻装官员负责维持秩序。
　　“到很久了？”伊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琳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还好。学长都准备好了？那我们走吧。”
　　“对了，今天想让你带我去个地方。”伊泽掂了掂口袋里希尔森的铭牌，“我想去驯鹿本部，昨天那里根本没有人，是休息了吗？”
　　“那里……”琳琅的眼神黯淡下来，“在部队解散之后，那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那萨克雷大人？”伊泽惊讶。
　　“先出发吧，我有钥匙。”琳琅放下茶盏，在侍者递上来的账单上签了个名字，“路上我与你慢慢说。”
　　二人乘上停靠在酒店门口简易码头的叶舟，叶舟已不似多年前还需要船夫驾驶，如今已全数配备了机械导航驾驶系统，琳琅在船头控制台设下目的地，小舟船底的马达便发动起来，缓缓行驶上设定的航道。
　　“这可真像回到魔法时代一般。”伊泽摸摸这摸摸那。
　　“是啊。”琳琅敛起裙摆，在伊泽身旁坐下，“近年来艾瑟兰的机械工程进展神速，民众们常说这是‘人造神力’。不过十年而已，这个城市里古代流传下来关于魔法的印记就快消失殆尽了。”她仰着头，看着交错的玻璃天桥缝隙里筛落下的几丝阳光，叹了口气，“驯鹿的领导者——萨克雷大人是魔法派系的拥趸之一，组建驯鹿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可用的魔法能源和解决与魔法有关的事件，可是后来这方面的需求越来越少，以及魔法派系复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萨克雷大人逐渐被架空，失去支配权利，导致了他麾下驯鹿部队的撤销和解散。”
　　伊泽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琳琅瞥了他一眼：“希尔森前辈参加了解散后第一次重组事件，调查索惹村流行病事件。萨克雷大人怀疑与魔法相关，但始终查不到确凿的证据，使驯鹿部队重组计划夭折。关于这点，希尔森前辈有同学长您透露些什么吗？伊泽学长，你能告诉我你看到的吗？”
　　“希尔森说，那是诅咒。”伊泽皱着眉头将他知道的事情知无不言。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诅咒！”琳琅听罢，激动地抓住伊泽的手。
　　“希尔森是这么说的。”伊泽点点头，“他还说，被诅咒染上的人，身体会出现大量的渗血红瘀斑，接着高烧不退、肌肉浮肿。以及法里亚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让我很不放心，便连日连夜赶到爱洛斯来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是车夫送完麝鹿之后便离开了，难道……是麝鹿有问题？”琳琅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明日上班后我去查一查，交给我吧。”
　　“嗯。”伊泽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一话题。两人相对无言，他抬眼看了看岸边盛放的丝绒花，轻轻清了清嗓子，“今年丝绒花开了啊，我记得这不是需要魔力才能开花吗？”
　　琳琅笑了笑：“什么呀，那不过是机械园林处比照古籍上丝绒花的图样造出来的假货。”她合不拢嘴，“为了讨公主殿下的欢心，那群人什么做不出来呀。你瞧，那就是公主殿下的图像。”她指了指游船的一侧，岸边一所展厅外墙所悬挂的巨幅公主画像。
　　伊泽看着画像上画师极尽所能绘制的一张平平无奇的青春面庞，啧了啧嘴。
　　“别轻视她，尽管殿下才二十二岁，就已经将触手深深插入政府内部。萨克雷大人被架空，也有她出的一份力。”琳琅沉下脸来，显是有些不太高兴。
　　“你说……如果魔法泉源重新恢复……”
　　“信息来源可靠？”
　　伊泽本想试探着问，却在半截被琳琅打断。他摸了摸脑门，摇了摇头：“不能肯定。”
　　琳琅目光犀利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似乎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最终还是无奈地跟着摇了摇头：“也是呢，消失了几百年的东西，怎么会轻易重现呢。”

　　叶舟行驶到了昨日伊泽所至小楼附近的交通站，也许是坐得有些久了，她下船的时候有些踉跄，伊泽顺势扶了一把。走至门前，厚重的铁门依然紧锁着，琳琅送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纤巧的钥匙，插进门把手处凶恶的守门神狮嘴里，轻轻一扭。一连串咔嗒声响起，铁门微微往里沉了一寸，随即缓缓移开。
　　“这扇门是机械部门近年来最新的产物，去年才新装上的。”琳琅把钥匙收进包里，侧身让他进去。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伊泽走进大门，看着琳琅在门旁的墙上摸索，终于找到一个按钮，轻轻按下，小楼墙壁里有什么机窍发出响动，紧接着小楼临街的一面窗户顶端的卷轴开始滚动，厚重的窗帘如同舞台的帷幕慢慢卷起，日窗倏然倾了进来，原本黑暗的小屋变得纤尘可见。一层的中央楼梯随着窗帘的升起逐级被照亮，琳琅与伊泽拾级而上，脚下的台阶仿若发着光。
　　他们穿过一侧是窗户的明亮的长廊，看着另一侧的墙上悬挂的驯鹿部队历代领导者画像，静默不语。直至……

　　直至伊泽看到一幅白发青年的画像。
　　他不是没来过这座小楼，只是从未认真记住这些图像上宣称的逝去领袖的模样。伊泽停驻在画像前，弯下腰认真看了看画像下的铭牌。
　　“乔·菲克内姆，未知-摩羯纪元金星历十二年，指导了驯鹿战史上著名以少对多战役——疾风港之战。是出色的战术推演家、侦测家，能够在短时间内精准推算出敌方军队所在方位、队伍内容。于摩羯纪元金星历十二年湖山战役中失踪。”
　　“嘁。”伊泽摇摇头，“你说，有人能活过两百多年吗？”
　　“有吧。”琳琅见他驻足，也停下步子，背手看着面前的画像，“在我们东方的传说里，还有活过八百年的凡人呢。”
　　“真的吗？”伊泽直起身子，继续自己的路程。
　　琳琅甩着手跟在他身后：“谁知道呢，早在我出生几百年前，那位长寿老人便已经过世了，只剩下一段传说。”
　　这小楼虽大，且廊道复杂，但作为前驯鹿队员，伊泽倒是熟门熟路，终于找到了那间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他握上把手，深吸一口气，才将雕刻着鸢尾的厚重木门慢慢推开。
　　屋里没有窗户，四面墙上都镶嵌着一个硕大的木格子，分成无数个小的。走近了看，每一个小格子里头都贴着一张寸余的头像图片，有的格子里已经放上了与名字对应的铭牌，和一盏已经燃尽的灯盏。伊泽从口袋里掏出铭牌，用房中央台子上的擦布拭去上头的灰尘泥垢，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属于希尔森的格子里。他双手合十，向希尔森的头像微微欠身一摆，一旁的琳琅已经点好了油灯，待他起身便递了过去。
　　“谢谢。”伊泽放好灯盏。
　　琳琅笑着摇摇头：“不客气。”她环视四周，“这里我还是头回来。在我的故乡，也有为逝去的亲友点长明灯的习俗。”
　　任务完成，伊泽带着琳琅走了出去，认真地合上房门。里头阴暗带来的压抑与悲恸，在走廊耀眼日光的照耀下被驱散。他释然一笑：“琳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艾瑟兰？”
　　“你忘了？军事学院只得让在艾瑟兰出生的公民进入学习。”
　　“你在艾瑟兰出生？”伊泽皱着眉头问。
　　琳琅点点头，拎着裙摆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我的父母因为政变逃到艾瑟兰，母亲来时怀着孕，被艾瑟兰政府庇护不久就生下了我。”她站在门前回过头，高高扬起下巴，发丝飞扬，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所以，尽管我身体里是彻头彻尾的东方血统，但的的确确是法律上的艾瑟兰公民。不过……”她狡黠地笑了笑，“东方的文化知识我也很清楚，算是占了个大便宜。你知道欧洛希亚和东方对魔法看法的区别吗？”
　　看着她跳出门外，站在日光里，伊泽情不自禁地也被染上好心情，他踱步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颓丧灰白的大楼，轻轻叹了口气，将厚重的铁门合上。
　　原·魔法学院遥遥相望，既然没有既定的游览目标，又提到了魔法相关的话题，二人不知不觉一同往那儿晃了过去，一路上琳琅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学长，你觉得魔法的本质是什么？”她走在前头半步，回过身来问伊泽，“诗人灵顿曾经说：‘魔法是神的思绪。当他充满灵感，魔法的泉水丰沛而清澈；当他震怒，魔法的泉水就会枯竭。’学长认为呢？”
　　“嗯……是一种异能？”他联想到乔羽，又连忙改口，“是神赐予的异能？”
　　琳琅不置可否，轻快地倒退着走：“我查过过去的魔法书，的确也有这么个说法。但是在我们东方，普遍认为法力——也就是魔法能量，并不来源于某一个总的泉源，而是来自修道者自身的精神力，而得道者便可以羽化登仙。我的父亲认为，这种精神力的源头，在于理解和顺应自然的规律。”
　　“你的父亲？是东方的神吗？”
　　琳琅摇摇头：“我的父亲是前朝的大国师，换句话说，相当于艾瑟兰的……首席魔法师。父亲说，所有的大国师与神灵只有一线之隔，却深如天堑。在东方，我的父亲的确可以如常使用法术，可离开东方大陆不久，所有的法术都失灵了。好在一路都很顺利，艾瑟兰国王为我们打通了所有关节，将我们一家收进了羽翼下。父亲还说，魔法源于自然规律的证据，在于原魔法部门的占星和占卜依然可以如常运行，这两样都是同自然规律有关的东西。”
　　“占卜？”伊泽想起件事，“我在希尔森那儿曾碰上过一个老头儿，很有意思，他根据一副图腾，就推测出据说失传的牌阵，叫什么……生命之树。”
　　琳琅脚下顿了顿，旋即扭过身去背对着他：“是吗？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我照着描下来了。”伊泽在怀里摸摸索索，“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反正我也看不太懂这些东西。”
　　琳琅转过身来笑靥灿烂，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展开瞟了一眼便小心收好：“谢谢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