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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节 牺牲(下) 而他踩在脚 ...

  •   伊泽在希尔森留下的药剂里嗅出了淡淡安定剂的味道,他囫囵把那药剂扔进马桶后,想在床上佯装大睡,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不料一直等到晚上,他真的睡过去了,也没听见半个脚步声响在他周围。
      是夜,睡得呼呼大响的伊泽被闷雷声吵醒。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可窗外月光朗朗,哪里有打雷的样子。客房院子僻静,这一阵阵的闷雷声便格外惹人注意,细听了许久,最后他趴在地上,用耳朵紧贴着地面,才确认——这雷似的鼓声,来自深深的地底。
      他轻手轻脚地摸出去,伏在角落偷窥人来人往的前院。院子里摆了几张大桌子,上头放着数不尽的荤食和烈酒,兵士们三两成群聚集在一起,纵情豪饮,看得他胃里的馋虫万蛊挠心,恨不得立刻加入其中。
      摸到紧闭的前厅大门,他贴着窗户却听不到灯火通明的前厅里头有半点声响,罅开侧窗缝隙,里头的围桌上同院子里一样摆放着丰盛的佳肴美酒,却见不着一个人。他刚准备翻身进去探看,身侧一黑,一个不认识的将领从前院走了过来,却没看到躲藏在墙边的伊泽,径自打开了门,进去后又小心地掩上,走到主座前按下隐藏的机簧,主座缓缓移开,后头露出个大洞,震耳的鼓声从其中传出。好在院子里热闹,那地底的鼓声被掩盖下去,并没有人发觉。
      看到那将领钻了进去,伊泽探看左右并无异常,迅速从掀开的窗扇缝翻了进去,摸到主座前还不忘从桌上顺了块烤肉填填肚子。他贴在主座高大的椅背上听里头的动静,确认洞口附近似乎安全了,才小心翼翼地按下机簧,将椅子挪开一条缝。
      一股暖流顺着缝隙冒了出来,轰隆的鼓声下,无法掩盖驯鹿部队军歌的响亮。伊泽钻进洞口,走过向下的漫长的甬道,看到地底巨大的溶洞里,四角安放了支撑洞顶的巨大石柱,洞壁刷上了金漆,被中央熊熊的篝火堆映得发红,洞顶是镂空的岩壁,通过孔洞可以看到外头荒芜的星斗。火堆旁围坐着一圈闭着眼睛诚恳颂唱军歌的战士。
      颂唱过一遍,洞内的鼓声歌声戛然而止,伊泽从甬道黑暗的壁角探出脑袋,却发现此时溶洞里坐着的战士尽数望了过来,嗖嗖的目光正落在他所处的凹角。洞内静得可怕,伊泽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发现,不敢轻易举动。
      “看来我们这位朋友,有些害羞啊。”与法里亚并坐在上位的希尔森开了口,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反复回荡。
      被发现了。
      伊泽紧了紧牙,只得慢慢走出来。
      洞内的火焰发着炙热的红光,将围坐在火堆旁的战士们的脸映得通红,他们鼓着眼睛,抿着嘴,宛如一群伏蜇的魔鬼。
      “为大家介绍一下,”希尔森站起来,摊开手欢迎他,“这是我的战友伊泽,是我最好的朋友。”
      伊泽缓缓走上前去,围在火堆旁的战士们宛如毫无生气的傀儡,他一个个看过去,辨认出来是这两日见过的统领们,此刻不知道映着火焰的红光,两只眼睛充血通红。见他过来,安德烈斯主动让开了上座下首位,伊泽忐忑入座,这地狱般的场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泽刚坐好,法里亚举起一把刀子,往自己的手指头一划,鲜血顺着指尖流向面前装着清水的杯子。鲜血滴向水面的声音清澈动听,仿佛一声号令,连同希尔森在内的所有人都同时举起刀子,像法里亚一样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珠滴进水杯。随后,他们与一旁的人交换水杯,举向篝火堆:“为了新生!”
      数十人的齐声呼喝在溶洞里回震,突然爆发的声音让伊泽震耳欲聋,只见他们一齐举杯,将混着鲜血的清水一饮而尽,随后再次一同唱起驯鹿队之歌!
      “身披鲜血,为艾瑟兰而生!
      身披荣耀,为艾瑟兰而战!
      名字刻在最高的丰碑上!
      艾瑟兰的大地永远都会拥抱我们!
      ……”
      与往昔在军队中所听到的不同,伊泽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曲子里裹夹着战士们无处诉说的愤恨与辛酸。
      “你的运气很好。”希尔森在他耳畔低语,“今天我们有四只鹿可以享用。甚至,还有一只鲜嫩的小母鹿。你要知道,公鹿的肉总是带着一股难闻的腥臊,而老鹿的肉又总是难嚼,只有小母鹿,肌肉里渗出的肉汁好像都带着甜味儿。”
      “希尔森,那不是鹿,那到底是什么?”伊泽抓住他的肩膀。
      战士们唱歌时,安德烈斯已经指挥士兵为每一位在座者分发食物——一玻璃杯深红的液体、一小碟鲜红的生肉。
      “希尔森,回答我,这到底是什么?”伊泽揪着希尔森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
      “噢噢噢我的伊泽,我的好伊泽。”希尔森轻轻握住他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这是罪孽,是深沉的,令人沉迷的罪孽。你想尝一尝吗,罪孽的味道。”他凑近伊泽的耳朵,“只要一口,你就欲罢不能,此生再也离不开他了。”
      伊泽死死瞪着他,目眦欲裂,像是想从他那迷醉的表情里找出自己脑海里呼之欲出的答案。法里亚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二人中间,将他们分了开。随后,从身后的战士手里,重新拿了杯清水,挤了挤自己的手指。
      鲜红的血珠跃入清水中,化作红色的丝缕,但很快便被稀释得再也找不到踪迹。
      “既然是希尔森的朋友,那么,你也来一杯吧。”法里亚将酒杯放在伊泽唇边,只要他轻轻一低头,那混着血液的清水,便能顺着杯子漂亮的边缘,滑入他干枯的,需要养分滋润的唇。
      伊泽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将水杯狠狠打落。
      杯子碰到坚硬的岩地碎成一片,碰撞破碎的声音不啻于一声惊雷。洞内的战士们停止了歌唱,虎视眈眈地望向伊泽,仿佛只要一个号令,他们便会冲上去将他撕碎。
      “既然你不愿加入我们,唉……”希尔森看着他,发出一声咏叹般的叹息,他轻轻摆了摆手:“安德烈斯,把他带到鹿厩去吧。”
      “是的,将军。”安德烈斯豪不客气的上前攫住伊泽的肩臂,像对犯人一样,“是今天处理吗?”
      “四头鹿还塞不满你的嘴吗?”希尔森白他一眼。
      安德烈斯不再反驳,从背后推了一把伊泽,推得他险些摔倒在地上。可伊泽也不敢反抗,场上那么多人,怕是他一动手脚就该遭灭顶之灾。紧接着,他被带到远离火堆的一个狭长小洞,安德烈斯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他推进去,继而用拇指粗的铁链子捆上粗壮的木制栅栏门。
      伊泽走到洞里头,背靠着人工穿凿的洞壁席地而坐,既来之则安之,他就不信自己运气会差到极点,找不出活路了。
      屁股才一落地,就被地上的硬物给硌到,他从草堆里摸出两个圆环,对着微弱的火光仔细一看是两支细细的银色手镯,上头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宝石,碰撞在一起时有清脆的声响,这声响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米亚!
      他忽然醒悟,是米亚的镯子!
      伊泽哆嗦着手,在火光下将镯子仔仔细细看了三次遍,才终于确认,这是米亚那对形影不离的响镯!
      没想到……没想到……今日早晨那一面竟然……
      他在身下的草堆里又摸了摸,翻出来两件囚服,和曾在村中老人身上见过的龟甲。一、二、三……四,原来,希尔森口中所说的四只鹿,竟是这样。
      他记忆中的希尔森,还是十年前一同执行任务时英姿飒爽的年轻模样,那时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还在学院中便名声大噪,无论是策略理论课还是格斗实践课,成绩永远是个中翘楚。部队解散后,他去首都任命也在诸位战友的意料之中,可却没想到,在如今的希尔森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初蓬勃的朝气,放眼看去,他身畔氤氲着的,都是沉暮的死气。
      伊泽看着手里的银镯,内心百感交集,沉默良久,只叹出一口气来。
      狭长的山洞里,再次骤起的鼓声如同噪音一般充斥着每一寸空气,伊泽倚着栏杆向外探看,只能瞟见篝火边缘,狂欢的战士们跳起莫名的舞蹈,呛人的血腥味飘进火焰里,汇成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焦糊。
      溶洞内的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伊泽抓着两支小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栅栏门一阵叮当作响,伊泽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希尔森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哟,轮到我了?”他扶着洞壁站起来,“您亲自屈尊动手?”
      希尔森也不解释,兀自将门打开,让出一条路来:“咱们走走?”

      篝火已熄,只剩下洞壁的小火把零星亮着,远看着影影绰绰数十个影子伏倒在案几上,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醉倒了。
      希尔森背着手走在前头,低沉地开口:“你不是想知道,解散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他沿着溶洞宽阔的内壁,慢吞吞地踱步。
      篝火早已熄灭,仅有洞壁上的火把还亮着,战士们伏倒在案几上,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是醉倒还是睡着了。
      希尔森背着手走在他前边,
      “你终于肯说了?”伊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忘揶揄他。
      “那一年,我们受命组成特别行动小队后,到了西方边境的索惹村,那里比这里更偏僻贫穷,人们染上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他们浑身出现深红色的瘀斑,肌肉浮肿,高热不退,我们将患者集中放置到隔离方舱,随行的医生多日治疗却依然束手无策。为了防止病情蔓延,我们只得将病人们扑杀,同时将他们的遗体火化掩埋。可没想到,”他顿了顿,“即便做了全部的防护,我们的队伍中,依然有人开始呈现和村民一样的症状。”
      “最开始染上的,是迭戈,他甚至没有直接接触过病人,谁也不知道这种病症究竟是如何传播的,很快,第一批去的队员尽数染上了病,于是联盟紧急派遣了第二批队员前来,陶德、帕布洛也在其中。然而,饶是第二批成员更加精英,依然对这种奇怪的传染病束手无策。眼看迭戈沉疴难治,所有人都即将放弃他时,法里亚出现了。”
      谈到法里亚,希尔森的手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声称自己有治病的特效药,在钻进都是重症病人的小帐篷不久,果然才一会儿,迭戈就精神地走了出来,身上的瘀斑也消失了,脑门的热度也降下去了。我们这些染上病的队员看到了希望。可谁知,在第二批队员听闻了法里亚的‘特效药’后,断然拒绝了他的继续治疗。”
      希尔森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们都得死。那天晚上,在我们熟睡时,有人钻进了帐篷,给了迭戈致命一刀。他临终前,发出的嚎叫,让我们从睡梦中醒来,将混入帐篷企图扑杀我们的第二批队员,尽数消灭。此时法里亚再次出现,他才说出特效药的秘密。”
      “难道,你们把……”伊泽不敢往下想。
      “没错。”希尔森仿佛听出他咽塞的后半句,点了点头,“但那场哗变,没有人知道。回到首都,我依然是那个受重用的将领。然而,法里亚的特效药并不是一次就能够根除的,我们都上了他的当。起初我徘徊于墓园,只为解一时之痛,但一旦你尝过新鲜的,鲜活的生命残余,又怎会屈求于腐烂的残肢。”
      “再后来,不知联盟内阁怎么知道了内情,几次暗示过后,我主动申请,明升暗贬调到了这个据点。”他带着伊泽,走向篝火,“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的宅邸如此破败,明明薪水十分丰厚,却连修葺的费用都没有。”
      “没错,”他停下脚步,看着围桌上趴着的兵士,“是我,将这个村落里的人,一个个带到了这里,然后……”希尔森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喉咙。
      伊泽腹腔抽搐起来,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几步,扶着案几半跪着,如同受伤的巨兽,拼命张大着嘴将胃里的东西嚎啕呕出。
      “伊泽,我活着并不是因为幸运。”希尔森弯腰,从案几上趴着的不知谁的手里抽出装满猩红液体的酒杯,放在鼻下微微一嗅,“我的荣耀,我的功勋,难道换不了几条废物的命么?”
      “生命、生命都是平等的!”伊泽擦干净嘴角。
      “可生命承载的东西不一样。”希尔森垂下眼睛睥睨着他,“艾瑟兰的大地永远都会拥抱我们……”他低声吟唱起军歌,冷笑一声,“笑话。”

      “希尔森!”伊泽撑着案几站起来,可脚腕一歪,身子倾倒撞到了趴在案几上的人,他条件反射般的跃起来,顺手抓起案台上的餐具准备反击,却没想到,那人松软的身子顺势塌倒在地上,他上手一摸,早已冰冷得如同一具尸体。
      不,这就是一具尸体。
      伊泽狐疑地抬起头,盯着希尔森饱含着悲悯神采的双眼。

      希尔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式军刀从他的肋下冒了出来,在阴暗的山洞里黯淡无光。已经熄灭的篝火堆咔嗒一声,好像被烧焦的骨头爆裂开的声音。
      “谁!”伊泽一跃上前,劈向躲在希尔森身后那个矮小的身影。那人并没有反抗,随着他手刀劈下,包裹着陈旧军装的臃肿身体颓然倒下,只留下一串惊悚的如同木偶卡壳般的顿挫笑声。
      “希尔森……”倒下的正是法里亚,“我没想到你居然下毒杀死所有人。”
      伊泽闻言,难以置信地望着希尔森。只见他将手绕到背后,握住那柄短刃,往外一抽,鲜血如同奔流的河水,从狭小的洞口奔涌而出。
      “不过……”法里亚喑哑的声音回荡在巨大的洞窟里,像极了魔鬼的低语,“你想这样就结束一切?做梦!”他喘了口气,“诅咒,这满负着罪孽的诅咒,已经开往首都。咳咳……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艾瑟兰。”
      他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伊泽揪住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咳咳咳……”法里亚嘴角缓缓流下血液,“我什么也没做,但是……咳咳、他们,他们一定会做些什么。”
      “他们?谁?”
      法里亚脸上洋溢起迷一般的微笑。那厢希尔森血流如注,脚下积成了一滩小小的湖泊,他扑通一声跪下,靠着双手支撑才没完全倒下。望着心急如焚的伊泽,他倍感无力,强烈的罪恶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伊泽,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卷入这场纷争。”
      “希尔森……”
      “我对不起所有人,我背叛了队伍,背叛了大家。”他握住伊泽伸过来的手,“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他冰冷的双手冻得伊泽一颤,没等伊泽将他拉起来,很快,他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消退下去。
      “真是个蠢货。”法里亚笑了起来,“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染上的。哈哈哈。”
      “是你?”伊泽瞳孔收紧。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捋了捋自己已散乱的头发,即便在临死最后一刻,也要保持最好的形象:“当然是我,我把我的血,偷偷滴在了他们的饮用水里,很快他们就品尝到了我当年的感受过的滋味儿,被世界逐杀、放弃的滋味。咳咳……即便是欧洛希亚大陆上最精英的战士,也会被当作垃圾放弃掉,咳咳……”法里亚的嘴角不断咳出血沫子来,“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伊泽取下希尔森身上的铭牌,将他尚温热的遗体扛到肩上,缓缓向篝火堆走去。
      “世间的恐惧,大多都源自疲乏和孤独。”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取下墙壁上悬挂的火把,捞起被打翻的酒坛,尽数扔进放着希尔森遗骸的火堆中,点燃一把烈火。
      伊泽看着火中的身躯,旧时他总调笑希尔森的身子瘦而硬,如今他真躺在火种,如同一支嶙峋瘦硬的木柴,却笑不出来了。
      看着火堆重新燃起,曦光顺着山洞穹顶的空隙筛落下来,伊泽出了山洞,出了甬道,出了死寂的前院,直到行至山村山丘的最高点,看着太阳逐渐升起,橘色的日光给这个寂静的村落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来不及感叹这景象,听得远方轰隆一声。也许山洞穹顶久经火焰的炙烤,脆硬的岩石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在初生的晨光里,坍塌下去。一片扬尘从使宅邸和军营骤然消失的大坑里翻涌而出,在日光下像是血红色的滔天海浪。
      这就是老人所说的血海吧。
      伊泽站在老人屋前,低头看着地上他留下的繁复牌阵。
      而他踩在脚下的位置,恰好写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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