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节 牺牲(中) “哦,有缘 ...
-
而宅邸的另一头,安德烈斯得了线报,同样快步走进厅堂,向希尔森行礼道:“将军,伊泽前辈已经出去了。”
“哦?”希尔森放下手里的文件,“那我们开始吧。”
“可是将军,您不怕他在村子里打探到什么?”安德烈斯皱着眉头。
“村里人能知道什么。”希尔森白他一眼,“他明天就走了,也没那么多时间。”
“是的,将军。”
这村并不大,只不过两条街就到了村落的另一头,依米亚所言,果真有家体面精致的小酒馆。伊泽掀开门口挂着的厚帘子,里头扑鼻的酒气便循着这罅出的一条缝满溢了出来。伊泽抽了抽鼻子,朗声大笑:“好酒啊好酒。”
酒馆内零零散散坐着的五六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闻声望了过来,伊泽走了进去,大咧咧地往崭新的柜台前一坐。老板拿着鸡毛掸子上前来:“这位客人,您是外乡人吧,想喝些什么?要不要来点我们这自己酿的红稞酒?”
伊泽点了点头,又点了好些填肚子的主食,两三盘少得可怜的食物下来,花掉了他一整个银锞子。
“你们这虽然偏僻,但我瞧着日子倒是过得挺好的。”他拈起几片卤肉放进嘴里。
“村里的孩子都去外头了,听说艾瑟兰的首都,连路都是用金子铺的,随随便便就能挣一大笔钱回来。”老板点起自己的水烟壶,“村里的孩子都去了首都,把钱寄回来盖起了这一幢幢漂亮的小楼。只是见着了花花世界,他们都不愿意回来咯嚯嚯嚯。”
“是啊是啊,”旁边的老头附和着,“没想到活着的最后几年,还能过上这等好日子,我家女儿前几天来信说要接我去首都和她一起住,到时候就不能陪你们这些老家伙喝酒咯。”
“上个月我隔壁的克丽丝奶奶也被接走了,别说年轻人了,咱们村啊,连老人也少起来了。不过也好,等都去了首都,咱们又可以聚在一块儿喝酒了。说起来,”老头凑近老板耳边,“克丽丝有给你们来过信么?”
老板一嘴烟往他脸上喷去:“你还惦记着人家呢,我看克丽丝巴不得早点去呢。”
酒馆中众人笑成一片。
伊泽抹了抹油乎乎的嘴:“你们的儿女都去首都干些什么啊?这么来钱。”
老板看了他一眼:“咱们村的孩子们都在将军首都的宅邸干活,我女儿说将军的宅子啊,有三四个山头那么大,大家伙穿的都是上好的布衣裳,模样好的去伺候将军夫人小姐的,还能混上几套绸缎衣服,又体面又舒服。”
将军夫人?小姐?
伊泽挠了挠头,他怎么从没听说过希尔森结婚了?
“可我瞧着,他在村子里那个宅邸,倒是挺破旧的。”伊泽喝了口红稞酒,被辣得直龇牙。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希尔森大人是个大好人,”这话说得有些绕口,老人自己也乐了,“他为了咱们村子,把薪水都留给了去首都的孩子们,一直养到他们自个儿在首都找到工作自食其力。生在咱们这个村子,是这些孩子最大的不幸,而希尔森大人,真是个大好人啊。”
“什么大好人。”酒馆角落传来一声哂笑,“我看你们都被铜臭蒙了眼睛。”
伊泽看过去,一位须发皆白的长髯老人独坐在一张桌子前饮酒,酒馆中的其他老人自顾聊天,也不去搭理他,伊泽好奇心起,端着酒杯走了过去:“您好?”
老人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努嘴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我是……”伊泽斟酌着开口。
“你是谁跟我没什么关系,不用自我介绍。”
“噢……”伊泽抬了抬眉毛。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静默地喝完了一整杯酒。
“等等,你跟我来。”老人叫住了准备结账离开的伊泽,背着手走出酒馆。伊泽赶紧往柜台丢下一块银锞子,疾步跟了上去。
老人虽看着行动迟缓,可步伐却一点也不见得慢。伊泽随着他走上了附近的小山丘,停在山丘顶上一座简陋的小木房子前。
“在这等着。”老人低声吩咐一句,走进了屋子,不一会儿,拿着一坛子酒和两只酒杯出来,二人依着山坡顺势而坐。没等伊泽开口发问,老人便自己说了起来:“这个村子里曾经居住的,大半是百年前百年前抗击巨兽留下来的魔法师的后代,我也是。按照记载,我的祖辈,是欧洛希亚大陆上最有名的占卜师。可惜,自从魔法泉源枯竭之后,这个村落便遭到了遗弃,过去最英勇的战士,成了再无用武之地的平民。很快,这个曾经繁荣过的小村迅速迅速冷落,许多魔法师回到了城市,但更多的,抱着一丝希冀,守望着村落。然而,百年过去了,谁也没看到我们这一个族群能够再次繁荣起来的希望。”老人从怀里掏出两块龟甲,递到伊泽跟前,那龟甲细腻的沟壑里,隐隐闪动着蓝色的幽光。
“这是?”伊泽问道。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老人温柔地抚摸着手心里的龟甲,眼神温柔又缱绻,“尽管泉源枯竭了,但这龟甲里还保存着仅剩的一些力量。你瞧……”老人将龟甲往地上一抛,看着它们摆出来的形状苦笑,“大凶。我大限将至了。”
“您别这么说,没准它不准呢。”伊泽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也许是对他的话语觉得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天命自有归,我并不在意。只是……”他望向远方,山下的村落此刻尽收眼底,“算了。”
“村子里的人,真的去了首都吗?”伊泽倒满老人空了的酒杯。
“谁知道呢。”老人一饮而尽,示意伊泽再给他满上,“你看这村子,你能看到什么?”
伊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村落的灯火愈发零星,反倒是希尔森的宅邸和驻军的军营格外通亮,好似人间烟火气都聚集在了那一处。
“那里,将涌起一片血海。”老人徒手画了个圈,指向将军宅邸。
“血海?”伊泽愈发不明白了。
老人点点头,他也解释不清楚为何卦象如此显示:“如果你能看到后天的太阳,就能看到一片血海从地底满溢而出。”
“后天?怕是来不及了,我打算明天启程去首都呢。况且,希尔森今天就挺有赶客的意思,怎么会留我到后天。”伊泽摇了摇酒坛子,不知不觉这坛酒已快见底。
“你晚上吃下这个。”老人递给他一丸药剂。
“好吧。”伊泽小心收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拿着块碎石在地上写写画画,捣鼓出那个在巨树聚落上看到的图腾来,“您给看看这个,能认出是什么吗?”
老人望着地上那个粗糙的图案凝神注视,片刻之后枯槁深陷的眼眶里涌出大朵大朵的泪花,此情此景,伊泽吓得手足无措,扶着老人的胳膊唇齿不清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孩子,我没事,我没事。”老人用袖口抹了把眼睛,摆了摆手,“只是在我死之前还能看到生命之树,有些激动而已。”他如获珍宝般低身抚摸地面,生怕手指头不小心搅乱了图案,“这是生命之树,是一个古老部族的图腾,他们世代负责守护魔法泉源,是最接近造物主的人,而对我们这些普通的魔法部族来说,他们就是神明。但是随着能量的震荡波动,这个部族很早就消失在人类历史的记录中。我的家族拥有一个特殊的牌阵,正是通过这个图腾所演化出来的,但早已失传。没想到,没想到……”他激动地深吸几口气,将酒坛塞进伊泽怀里,“我想,我似乎可以重现牌阵,你走吧,别打扰我。”
老人这逐客令下得突然,伊泽有些错愕,但还是乖乖起身,刚走了几步老人又轻声让他回来,补上一句嘱咐:“离那个法里亚远些。”
“法里亚?”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伊泽还想追问,但老人又重新佝偻着身子去研究地上的图腾,不再搭理他。
伊泽提溜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小村精心修整过的石子路上,老人的酒比酒馆的浓烈得多,他稍觉微醺。离宅邸还有半条街的时候,一重黑影闪过身旁巷口深处。他心里一紧,想到今日安德烈斯所提军报,顿时来了劲,扔了酒坛子便追了上去。
那黑影跌跌撞撞,在狭窄的巷子里几次险些被杂物绊倒,不费吹灰之力,伊泽便轻松地追上了那人,一把攫住了对方的大臂,往他身后一扭。那人吃痛,登时坐倒在地上讨饶,再也不跑了。
借着灯光看到那人衣衫褴褛,身形还算壮硕,只是嘴唇发白干裂,也许是奔袭多日滴米未进的结果。伊泽扯起他的衣服,果不其然在背后印着唐克拉尔监狱的字样,衣角还写了编号。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逃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您把我送回唐克拉尔都好,可千万别把我交给这里的军营,我不想死啊大人!”
“你都逃狱了还想逃?”伊泽揪着他的衣服,往宅邸拖行了几步。
“我不是自己逃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一觉醒来我就被丢在这里了!我的同伴昨天已经被抓走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剩了我一个,村落周围都是驻军我根本跑不出去!他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求求你了,别把我交给他们!我在牢里头听说过,这村子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瞎说什么。走。”懒得听一个逃犯胡言乱语,伊泽毫不留情地将他拽进了宅邸,扔在闻讯赶来的安德烈斯面前。
安德烈斯上前查验后,命人将囚犯押了下去,转头对伊泽笑逐颜开:“哟,还真是。这次多亏了您了,我一定向将军说明,给您邀个赏。”
“别了,”伊泽揉揉肩,“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了。”
安德烈斯也没阻拦,笑吟吟地看着伊泽闲庭信步走到后院,看着他拐了个弯瞧不着了,脸上的笑意倏然收了起来,冷着脸朝手下低声命令:“送到下面去,明天等他走了再收拾。”
次日清晨,伊泽被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给疼醒了,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往马桶钻,一泻汪洋后浑身几乎虚了脱,他瘫坐在床上反复思索究竟吃错了什么才导致如此下场,终于想到了老人给的那粒神秘小药丸。
“混蛋。”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这个老东西,一颗泻药也故弄玄虚。
米亚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哼哼着扶着门走出来,恰好碰上正准备送他出城的希尔森。见着他哼哼唧唧的模样,希尔森连忙跛着脚上前来扶着踉踉跄跄的他重新上了床,招呼着安德烈斯叫军医给他治疗。
军医这看看那看看,硬是没找出病因在哪,但希尔森大人在他背后目光灼灼,只得硬着头皮开了些肠胃不适的常用药。
即便希尔森心里想要送走伊泽的心情十分急切,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仔细查看过医生所开的药物,才放心地离开。
米亚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伊泽躺了一会儿,感觉身子稍微好些了,才用床上爬滚起来,套了件衣服溜达出门去。走过来时路上经过的鹿圈,恰好瞧见米亚正从草仓里拖出干草来,便上前打了声招呼:“米亚?你还在这啊?”他记得她今日要出发去首都。
“喂完鹿就出发了。”米亚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她摸了摸凑上来咀嚼草料的麝鹿,“马上就要看不见这些小可爱了,我一定会想它们吧。”
“这些鹿倒是不太怕人,我还以为你们以它为食……”
“以它为食?您在说什么呢!”米亚瞪大了眼睛,“这些鹿儿是我们村的吉祥物,谁会吃它呀。豢养在这儿的这几头小鹿,今天要和我一起去首都送给皇室大公主作生日礼物了!”
“你们不吃鹿?可是昨天,将军的吃食里还有一盘子生肉。”
“噗哧。”米亚低笑出声,“那是将军诓你的,那才不是鹿肉呢。那不过是普通的牛肉罢了,不过吃生肉并不是我们这儿的习惯,您认识法里亚大人吗,他是东方人,军营里头吃生牛肉的风潮也是他带起来的。不过,能生吃的牛肉都是从首都送来的上等货,我们这些杂役和普通的士兵都无福享受。老实说……”米亚压低声音,“一开始看他们吃我还觉得可害怕了,可是久了,倒有一点好奇了。”
“是么?”伊泽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回过身,安德烈斯身边站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老人。那人约摸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胡须都打理得油光水亮,脊背也直直地挺着,尽管身上的军装已经褪色发白,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军人的派头。
“米亚,车子准备好了。”安德烈斯朝她招招手,米亚闻声开心地擦了擦手,从鹿厩里拿出个小包裹,兴奋地跑到安德烈斯跟前。
“这位就是希尔森将军的旧友吧。”那位老军人走上前来,向伊泽行了艾瑟兰联邦部队的军礼,“您好,我叫法里亚。”
“百闻不如一见。”伊泽感受到对方低沉嗓音里混杂着的强大压迫力,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法里亚显然有些诧异:“您?听说过我?”
“没有。”伊泽耸了耸肩。
安德烈斯紧张地看向法里亚,似乎在害怕这样的调笑惹怒老军人。但法里亚只是迟滞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听说今晨您病了,现在看来倒是挺精神的。”
伊泽连忙扶着鹿圈围栏,佯作虚弱:“累、累得慌。”
“那看来,这位朋友无法参加晚上的盛宴了,好好休息吧小伙子。”法里亚捋了捋胡须,率先一步离开了。
“法、法里亚长老。”安德烈斯闻言却慌了起来,也顾不上跟伊泽解释,快步追了上去,跟在法里亚身边急切地窃窃低语。
“今晚上有军营一年一度的庆典,厨房会准备许多好吃的供这些兵士狂饮放松。”米亚抱着小包袱解释道,“平时我们这些帮工的杂役也能分到一些好吃的,伊泽老爷,您错过真是太可惜了。”她提好布鞋趿拉的跟,给乖巧的麝鹿套上笼头,“不跟您说了,我得带着小鹿上车了,有缘再会!”
“哦,有缘再会。”伊泽拜拜手,看着她的裙角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马车上,总随着的环佩叮当声也渐行渐远。这个总是快乐的姑娘,一定能在首都过上好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