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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节 牺牲(上) 干燥而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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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在这大陆西北偏北的红色山谷,几百里都见不到一只活物。只有石头缝里零星钻出来的几只四脚蛇和当地一种特有的麝鹿,提醒他还在这个世界。离开赫拉克勒斯已经半个来月,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变化,他心里开始怀疑岛上乔羽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在诓骗他。而为了弄清楚驯鹿部队重组的真相,欧洛希亚伟大的冒险家·前驯鹿队员·伊泽,不得不踏上遥远的路途,前往这个小村寻找前队友。
干燥而寒冷的风如同锋利的刀子,割在伊泽粗糙的皮肤上。这凛冽的恶风,让他回忆起当年在军队中的时光,虽然艰涩危险,如今过去多年了,反而怀恋起来。
这条狭窄的羊肠小道,通往艾瑟兰联盟边境最西方的卵石小镇。本以为这么个边陲村落,既缺乏生产资源,有没有独特的出产物资,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大路也没有,总该是破败贫穷的,没想到,他才踏进小村,便被里头幢幢精致漂亮,一看便知造价不菲的小楼给吓着了。
上前略一打听,这些带着敞亮大门和宽阔后院的小楼竟然都是小村中居民的屋子,只是城中居民都是些老人。
走到小村西南,是艾瑟兰边境驻军驻军将领的宅邸。与村中精致的居民小楼大相径庭的,是它显得格外破败简陋。伊泽向守门的将士自报家门,便安分地等在门口。
不一会儿,宅邸门内一阵喧哗,宽敞陈旧的大门倏然被拉开,戎装将领一面笑着,一面跛着右脚走了出来,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伊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希尔森,你的腿怎么了?”伊泽开心地迎了上去,不甘示弱地也拍了拍他,好似回到过去的军旅时光。
二人相携入院,希尔森紧握着他的手:“没什么,伤了而已。”将他带入府邸大堂,恰好遇上午饭时间,副将前来询问是否摆饭。
出人意料的,希尔森略微迟疑了好一会儿。
伊泽诧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不至于吧,虽然你这……”他瞅了眼凋敝的厅堂,“确实看起来不太宽裕……”
“我只是怕这儿的饭菜你吃不惯,没记错的话今日的餐食里有道本地的特色菜,是后山麝鹿的生肉,茹毛饮血的,你哪里受得了这个。”希尔森笑道,“当初还在军队里的时候,你可跟个公子哥似的,面包要烤过切边的……”
“别说了别说了,”伊泽拍了拍他的肩,“我现在可什么都能吃了,照着上吧,我不挑。”
“将军……”副将看着希尔森,欲言又止。
“去吧,按他说的做便是了。”希尔森笑着点了点头,将伊泽扶上座下首座。
二人相顾无言,想问的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哪里开口。伊泽举头仔细看了看这厅堂,老实说艾瑟兰给军人的待遇一向不低,尽管欧洛希亚大陆十分平和,这座边境的要塞显得无足轻重,但也不至于落魄至此吧。
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希尔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了腔:“我运气总是不好。”
“我听说了,你在首都做战略部长做得好好的,怎么被调到这里来了?”伊泽看着斑驳掉漆的餐台面,“好像还是你自己主动的。”
“官场复杂,你知道我的,不适应那种场合,还是这等穷乡僻壤更自在。”希尔森从身后的柜子里捞出坛还剩一小半的老酒,“你从谁那打听到我在这的?”
“你还记得莫雷尔么?就是鹿角队那个小个子,莫雷尔·施莱格尔。他现在可风光了,退伍后不得不回家继承了赫拉克勒斯的城主位置。我前阵子去那儿转了一圈,见着那小子多聊了几句,便知道你在这,就过来了。”
“莫雷尔啊,我当然记得了。”希尔森又把老酒坛子给放了回去,捞出另一坛看起来簇新一些的来,“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过得都比我滋润多了。”
“别这么说,”伊泽吹了吹酒杯里头沉积的灰,“运气不好的都已经在地下了。”
希尔森沉默地拔开酒坛的瓶塞,往伊泽的酒杯里一倒,猛烈的酒流顷刻从杯壁漾了出来,泼了伊泽一身。
“希尔森,你小心点啊。”闻着四溢的酒香,伊泽舔了舔嘴唇,有些心疼溅在衣服上的一星半点。
希尔森反倒无所谓,连歉意也无,他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往堂中一洒:“敬弟兄们。”
伊泽无言,也跟着将酒洒向堂中。
二人沉默良久,直至副将带着仆从将菜肴端了上来,一碗白米饭,一碟子腌菜,一碟子稀拉拉的菜苗,一碟子见不着油星的辣椒炒肉,只有居中那只稍大的盘子上血红血红的生肉十分醒目。
伊泽用筷子拈起一片,这切肉的刀工是极好的,透可见光,只是这血色,比他以往见过的所有肉都更加鲜红,凑近了一闻,竟也腥得呛人。他往旁边瞥一眼,只见希尔森神色如常地夹起肉片,往嘴里一塞,嚼得津津有味。此时伊泽才注意到,他拿着餐具的右手,失掉了食指和中指,眼睛看起来似乎也有些毛病。
伊泽皱着眉头反复尝试,始终狠不下心将那肉往嘴里放。也许是他犹豫太久,希尔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身上去,将自己的辣椒炒肉倒进他的盘子里,顺带拿走了那盘生肉:“吃不惯的人挺多的,你不必入乡随俗逼自己受这种苦。”
伊泽松了口气,夹了一筷子炒肉放进嘴里,虽然那肉片又咸又柴,但好歹是文明人吃的东西。几口下来,肚子里有了些货,他才好好端看食盘,只觉得希尔森这处的伙食,实在是太简陋了。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他用筷子磕了磕铁盘。
“平时再多个荤的,这麝鹿肉也不是总吃的,大概一周一次吧。”希尔森咧开嘴,鲜红的血液充斥在他的牙缝中,随着咀嚼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此情此景,伊泽突然有些倒胃口,盘中的炒肉也不勾人了。他放下碗筷,嘬了一口烈酒。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希尔森抹了一把嘴角,血迹跟着手掌蹭出一道红痕。
伊泽使劲把汹涌而上的胃液吞了下去,又灌了口烈酒,才艰难地开腔:“驯鹿曾经重组过,你知道么?”
希尔森点着头,喝了口酒:“知道啊,怎么了?”
伊泽愕然:“什、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
“我们解散之后,一共重组过两次,第二次重组时我已经进了内阁,并没有参加。两次任务都很紧急,只联系到了任务点附近的成员,并从学院调遣了一批雏鹿。”
“第一次是?”
“第一次是去艾瑟兰西部的一个村庄,调查一桩奇怪的传染病。”
“传染病?”伊泽皱起眉头来,“能出动驯鹿,想必是闹得不小,怎么我在外头完全没有听说过?”
“那种病起病快,伤害大,我们在西面的村庄查了半个多月,竟找不到源头,甚至它如何传播的,也查不出来。仅仅半个月,我们的队员死伤过半。最后,只能将整个村落都扑杀了。”他嘴上说得轻松,手却暗暗用力,抓紧了那只酒杯。
“纠集的老队员里,只剩下我了。”
“那…………到底是种什么病?”伊泽问道。
“那不是病,那不是病!”希尔森鼓着通红的眼睛,“那是诅咒!是诅咒!你没有看到,那些染上的队员们,他们多么痛苦!小个子的陶德,胖胖的迭戈,爱喝酒的帕布洛,来自东方的明彦……一个个的,为了我……为了我……”
“为了你?”伊泽挺起身子来!
希尔森却戛然收声,闷一口烈酒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希尔森?”伊泽追问。
“你别问了老伙计,”希尔森颓然摇摇头,“按照队里的规矩,我也不该跟你说得太详细。”
“那么,你告诉我,你当年也染上了那种传染病?如果你染上了,为什么还好端端的。既然你好端端的,那这种病不是应该有救治的……”
“别问了!”希尔森暴躁地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我说过,我运气一向不大好。即便活着,但还不如当初让我死去!安德烈斯!”他叫来副将,“带这位贵客去东边的客房休息,我累了,下午没事别来吵我。”
伊泽跟着副将出门去,临了回头看了一眼深深的厅堂。只见希尔森扔掉了破碎的酒杯,抓着酒坛仰头痛饮后伏倒在肮脏斑驳的案几上,双肩耸动。
“他平时脾气都这么差么?”伊泽提溜着自己可怜巴巴的一小包行李,问走在他前头的副将安德烈斯。
“统领平时比较严厉。”副将回头瞅了他一眼,瞥见他捞起袖子的手臂上驯鹿的纹身,大惊道,“您也是驯鹿?”
伊泽点点头:“我和你们将军曾是战友,于双鱼月历五年至十年间服役。”
“前辈!先前真是失敬了。”副将骤然高兴起来,“我也是驯鹿的退役军人,但服役于水星历元年,与将军一同参加的水星历一年索惹村落的特别行动!”
“索惹?”伊泽回忆起在军事学院必背的艾瑟兰地图,“是方才希尔森说的传染病事件?”
安德烈斯眼睛一黯,点了点头:“其实这里不仅是我,所有在索惹特别行动中活下来的士兵都跟随希尔森将军一起来到了这里苟活着。”
“我一直有个疑问。”伊泽走着,“这虽然是艾瑟兰的边境,但旁边就是天堑悬崖,更别说欧洛希亚大陆已经很久没有战争,艾瑟兰与周边国家城邦的关系又很融洽,这个据点,究竟是为何而设?”
安德烈斯笑着说:“这是个古老的据点,传闻在悬崖下有个巨大的山洞,沉睡着古老的巨兽。百年前,这个世界还有魔法的时候,它每年一醒,这个据点曾聚集着魔法精英以克制它。然而这么久了,不光魔法这种东西的存在与否都成了疑问,更别说这个巨兽的传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据点依然保留了下来。如此也好,安顿我们这些战后的老弱病残倒是很安逸。”
“老弱病残?不至于吧。”伊泽看了看四肢完好动作敏捷的安德烈斯。
“在索惹的时候,我们都不幸染上了那种可怕的传染病,所幸是希尔森将军救了我们。军中所有幸存的将领都很感激他,希尔森将军是世界上最好的头儿,我们将永远忠于他!”
安德烈斯语气铿锵,结结实实把伊泽吓了一跳。
去客房的路上经过豢养麝鹿的小园子,一名穿着倒大袖扎染裙的年轻姑娘正抱着一卷草料往小鹿的食槽里放。
“佩儿,你过来一下。”安德烈斯停下脚步,将那姑娘招呼到跟前来,“这位是将军的贵客,要在我们这儿住上几天,这几日就由你负责照顾。”
“可是……安德烈斯大人,”姑娘放下草料,“您答应我明天送我去首都宅邸的。”
“没事儿,”不等安德烈斯发话,伊泽先开了口,“没准我明天也走了。”
姑娘露出笑颜:“这样吗,那就好。”
安德烈斯带着姑娘和伊泽一起到了东面的客房,将日常起居需要的事物嘱咐清楚,正准备离开。末了又犹豫了一会,折回身来笑着对伊泽说:“伊泽前辈,您在这的这几天,晚上可得小心,尽量别出门去村里头逛。”怕伊泽不理解,他又赶紧解释,“将军前些天接了秘密军报,说是隔壁的唐克拉尔堡跑出来两个囚犯,兴许是往这来了。”
“囚犯?那我正好也帮帮你们。”
“别了。”安德烈斯摆摆手,“晚辈当然知道您不怕这些个,但好歹这里是咱驻军的地盘,要是连此处民生都护不好,还得靠外援,那传到首都咱们将军可就丢大人了。”
伊泽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安德烈斯嘱咐后,又将米亚叫了出去,另外嘱咐了几句。伊泽也懒得细听,自顾在客房里巡了一遍。
这客房显然通常是用来接待贵客的,前后共有几个独立的房间——卧室、会客室、门厅、盥洗室和仆役房,但是也许久未有修葺,房梁门柱的朱漆都掉得不成样子了。床上落了层厚厚的灰烬,桌子椅子也不干净,伊泽拍了拍会客室的沙发,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等扬尘落尽了,他索性也不拍了,一屁股坐了下去。
反正他这身衣服也不见得干净到哪里去。
过了良久,米亚才从外头进来,拿着一只看起来不怎么新的木盆子和一条不怎么干净的毛巾,去盥洗室打了盆热水嘭地放到他跟前:“伊泽老爷,您洗把脸吧。”
伊泽惶恐,但无奈这姑娘气势太足,他脸上又的确积了灰尘不太舒服,便松开领口的几颗扣子,将脸埋进热水里搓了两把。
“您得好好洗,”见他洗得毛糙,鬓角都还粘着层黄沙,米亚忍不住自己上了阵。一只干惯了农活的粗糙大手扣住伊泽的脖子,另一只大手抓起毛巾,像擦马厩似的擦起了伊泽沙尘填满了沟壑的肮脏大脸。
且不说舒服不舒服,伊泽看着洗过脸之后的一盆浑水,自觉地把不满给咽了下去。他平时一个大老爷们,哪有这么仔细搓过脸。米亚又打了盆水来,将座椅案几和床都擦了一遍,只不过盆子还是那个盆子,毛巾也还是那条毛巾,伊泽看了看,想起她那双出奇有力的大手,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米亚身上叮当作响,伊泽溯声望了过去,只见她的手腕上带着一对细细的银色响镯,上头镶嵌着米粒大的宝石,看起来价值并不算太高。
天色渐暗,但时间尚早,伊泽摸了摸下巴,踱到房门前,还没踏出去便被米亚一顿吼:“老爷!安德烈斯大人不是让你别出去嘛!”
“我……这坐不住啊。”他摸了把自己很久没如此干净光滑的脸,“你们这村子里有没有酒馆之类的地方,刚才我还没吃饱。”
“有倒是有,就在军营出去过两条街的地方,”米亚攥着抹布走过来,“可是安德烈斯大人不让你出门啊,他不是说村里有囚犯么。”
“你别告诉他不就行了。”伊泽摸了摸自己的行李,从里头掏出几个银锞子塞进口袋,“你想啊,要真是军报,安德烈斯怎么会当着你面说。他不过是不想让我出去罢了,既如此,我倒是更想出去看看了。”他回头看看米亚,笑道,“要是他问起来,你照实说就是了。”
看着伊泽快步跑走的背影,米亚揪着抹布,忿忿地跺了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