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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章 塔与失落的少女(下) 这个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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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处,得一山,山涧有溪汩汩。溪边置菜畦二三,披星戴月,荷锄而归。盖一茅屋,以低矮灌木掩之,遮闲杂人耳目,绕一无序迷宫。室内简而,不设座几,可席地坐卧……”
简而言之,这大概就是这座石柱塔上陈设的蓝本。还没放下小册子,门外便起了一阵声响。这拖沓的脚步声让伊泽顿感不妙,他紧握手杖,怒目冲着茅屋虚掩的木门。
脚步声渐渐靠近,离他仅有一门之隔,片刻的停顿后,咣铛一声,一支仅剩血肉没有皮肤的手穿破薄薄的木门突了进来!伊泽立即挥动手杖,狠狠砸在那只嶙峋可怖的手上!
然而那支手只是顿了顿,似乎并不吃痛,继续用露着骨头茬的手指,扣在门板破洞的边缘,试图将砸出的洞抠的更大一些。破洞尖利的边缘上挂下层层皮肉,可那只手却依然没有停下,仿佛不知道疼痛。
伊泽只得暂时退却,将小册子塞进口袋,屋内空无一物,若那东西冲进来他只能做个肉鸡任其宰割。他迅速将另一面墙上的窗户砸开,翻了出去。等他蹑手蹑脚地绕回茅屋门前,却不见任何生物存在。从外头看,门也完好无损。可手杖上黏着的陈血和碎肉依在,方才的一切并不是错觉。
他绕回屋后,从窗户望进去,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依然在掰扯破洞。自从他牵扯进魔法泉源以来,遇到的事情愈发古怪。当下他面对着如此诡谲的场面,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玩意儿若是破门而入,会不会从窗户里钻出来。
很快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纤薄的木门无法承受进一步的破坏,在门外“那个东西”的暴力破拆下,轰然倒地。
“那个东西”是一具依稀可见人形的行尸走肉,它的双足腕上勒着沉重的铁环,这似乎是导致它只能双脚拖行的原因。只见它扑了上来,动作狰狞却愈发灵敏,向着窗户一扑。伊泽连忙往后闪躲,手杖往前一突。谁知那血肉穿过窗户,却没能落到地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嚯。”伊泽舒了口气,他吓出一身冷汗,想不到这石柱塔上还有这么一出,这莫非就是书上说的多重层叠空间?而这个茅屋,大概就是“节点”,即表空间与里空间的重叠点,是次级空间的入口,就像是他在阁楼中所见的伊丽丝的湖畔一样。
不,也许更高级一些。
目光眺过茅草屋旁的树篱,外头是漫天黄沙,干燥的风夹带着沙子,像刀一样地刮人脸——这座石柱塔上,竟重叠着三层空间!饶是伊丽丝活了几百年也只能造出个狭小的二次空间,而这边魔法时代所造的石柱塔上,就堆叠了三个?魔法时代的魔法师,真是宛如现世的造物主般令人惊叹。
但,三层空间,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似乎这三层空间在保护着一个核心,一个创造者不想被人发现的核心。他若是想要从这里离开,从这个村落离开,想来也不得不解开这个谜题。
转身翻出树篱,他踏在干燥龟裂的硬土上,被锋利的风刮着脸。这里同第一层全然不同,尽管树篱依然青翠,树篱之内日光温暖和煦,可一旦踏了出来,周围的景致宛如末日。昏黄的太阳遥遥悬在远处,此地只有永昼。
灼热的日光烤得他嗓子里冒烟,此地有一种特别的灼热,大口灌水也解不了渴。
他朝着一个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高悬的烈日让他晕得不记得时间,终于在遥遥远处发现了一点绿色。
难道是!绿洲!
他的心口像被打上了一针强心剂,瞬间精神了起来。可好不容易走进了,却发现这片树篱颇有些熟悉。
嗯?
他又回到了原点。
这地方很是玄妙,超脱他对旧世界的认知。而既不会魔法,又没太多知识储备的伊泽只得倚靠自己的运气。他认定了茅草屋是个重要的节点,决计再进去探探究竟。
轻轻推开完好无损的木门,他吓了一大跳。茅屋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一个红色卷发,穿着浅蓝色蓬松的蛋糕裙,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内——这里并没有桌椅板凳,她曲腿落座在虚空中,裙摆也依样曲折,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张舒适柔软的矮凳。
“吉尔哥哥,你回来啦?”
随着他的步入,那女孩儿也站了起来,咧着灿烂的微笑迎了过来,伊泽却躲闪般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这玲珑可爱的外表下,又是一具腐臭的骸骨。
那女孩儿却毫无察觉,仿佛被设定好了程序,笑着跑开,作出倒茶的动作,端着虚无的茶杯到他面前:“哥哥,今天一定累了吧,喝点水休息休息好吗?”
女孩儿回到“桌”边,懒懒地趴在上头:“这样的日子真舒服啊,我今天去菜畦种了好多花,可没有用魔法,是用我自己收集的种子种的。下界人的生活真有趣啊,虽然不能用魔法,什么都要自己做有些累。”她突然停下吧啦吧啦不停说话的嘴,愣愣地看着伊泽。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伊泽清了清嗓刚想开口,便被女孩儿先声夺人:“父亲和母亲还在找我吗?我是有些想他们了,但是我还是不想回去。每天练习那些术法,可真烦死了。说实在的,我真的好想去下界的艾洛斯看看。”她顿了顿,“是的,我也知道那里很远,等我再长大些了,我们再去吧?”
她笑着扑了上来,在伊泽身侧半米处,似乎抱住了一个“人”,开心地蹭了蹭。
伊泽好奇地探手,果然是幻象。为了搞清楚这里头究竟有什么,他只得耐着性子往下看。
“你说什么?莉莉要来看我?我还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呢,她一定很生我的气吧。你说什么?她没有生我的气?太好了!”她开心地原地蹦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摘果子!嗯?你说她已经来了?那我……就带她一起去摘果子!”
女孩儿笑着跑了出去,伊泽连忙跟上,看着她似乎在与其他人有说有笑,蹦蹦跳跳地再本该是果园和菜畦间蹦跳,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笑容。
不多会儿,她们停下了脚步,女孩儿往下探望,这里似乎本该是平台的边缘,但在伊泽的眼里此时依然是一片黄沙。女孩儿兴奋地嘟囔着什么,紧接着身子突然失控地往前一倾,她往“崖”下摔去!在伊泽的视角里,女孩儿的整个身子都埋在了沙土中,只剩下两只手,倔强地抠在土地里。
“莉莉!你为什么要这样!?快拉我上去!”
他无法听见那个叫做“莉莉”的人的回答,只能看见土地上露出的那双手,手指头被一个一个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弯曲,最后随着一声哀嚎,干枯的黄沙上,连那双手也不见了。
伊泽正感叹生命无常,回忆起上塔时遇到的女孩儿的残迹,颇有些遗憾。可还没等他一口气叹出来,另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吓得他一激灵。
“莉莉!你……!”
他身后不远,一道身影朝这边狂奔,恰是他见过的,下层的少年,只是这段影像留下的时间似乎比下层又过了许多时候,此时他一脸狰狞,怒目凝视着“崖”边那个看不见的人影,他的长发和衣服宽松的袖摆,被怒气带起的狂风猎猎吹起。
“你……不该如此。”他双手合十,结出一个手势,默念出一道咒文,强烈地光芒从他指尖迸发出来,强烈的劲风割破了时空的桎梏,伊泽被烈风吹得也后退了一步,不得不用手臂护住自己的眼睛。可烈风骤然停下,他看到那少年也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泉源……枯竭了?”他短暂地分了神,“我们都回不去了。”话音刚落,他却笑了出来,眼睛凝视着前方,“你也别想回去。”他勃发出熊熊怒意,刹那间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分明魔法泉源已经枯竭了,但他的这份力量从哪里而来?
伊泽还来不及想个明白,便发现山顶云雾散去,从洞顶的细纹裂缝中依稀可见外头的日光,昏黄的光芒逐渐黯淡——黑夜即将来临。
少年的身影逐渐演化成实体,伊泽心中极度不祥,连忙回身奔走。但已有些晚了,化作实体的少年躯体进一步猥琐岣嵝,齐整的袍子在烈风中演化成褴褛的丝缕。这怪兽,可不正是闯进茅屋的那头!
伊泽一面奔逃,一面将手杖掏了出来,那怪兽的动作极快,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他忙用手杖格挡,一人一兽扭作一团,向着土坡下滚去。在靠近悬崖边缘时,伊泽眼疾手快地松脱了怪兽,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他吁吁喘气地爬了起来,这悬崖边缘时有时无,莫非与外头的天光有关?可来不及判断,那怪物又从悬崖边缘爬上了,伊泽调头就跑,跑向茅屋方向,其间数次被怪物扑到,但他抡着手杖几次逃脱,可最终依然被钳住喉咙,压倒在茅屋门口。
伊泽反手插进怪物钳制他脖颈的前肢中,拼命想要解开它的桎梏,但那怪物力大无穷,尖利的指甲刺破了他的皮肤,插进他的血管中!伊泽吃痛,钳住怪物的肢端,用尽了力气将其缓缓抽出,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撒在怪物脸上,像是炙热的毒药泼了出去。怪物嚎叫着,捂着脸四处爬滚,暂时放过了伊泽。
伊泽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按压着脖子的伤口,从衣摆扯下一根布条勒住破口。他靠着茅屋的门,在昏厥到达前一把推开,然后翻了进去,之后便不省人事。昏厥前只模模糊糊看到那怪物身上盔甲似的陈年的旧血痂一块块地剥落,跪在角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感叹自己的好运气,每次醒来都能安然无恙,按照东方的说法,这一定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不,他身上只有被子的触感,却见不到被子,如同他现在躺着的床一样。这样的念头只在脑中流转一闪,他便骤然从“床”上摔了下来,回手一摸,空空如也。
“你看不见它,所以它就不存在了。”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儿,穿着不合她年纪的,略显幼稚的蓬蓬裙。
“你是……你是……”伊泽拍了拍摔疼的屁股,却拉到了脖子上的伤口,难忍呻吟。
“我是安琪。”女孩儿笑着继续解释,“但我不是真正的她。”
“你是安吉留下来的残影?”伊泽猜测。
“最开始是的,但你知道,他将那一天反复回放,每天只要外头的太阳升起,我就开始重复同样的一天,太无聊了。”她摇着头,“我才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小天使,我会成长,但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只想看我在黄昏跳下悬崖。然后太阳落下后,他再失去理智,变成被腐臭回忆包裹的空壳。”
“你们应当距离现在数百年了吧,在没有魔法的时候,为什么依然存活下来了?”伊泽最不解的便是这个。
“除了上界的魔法,以及下界人会使用的机械,世界上还有许多隐秘的力量。”安琪伸手想要帮主伊泽站起来,但双手却穿过了他的身躯,“欧,你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眼睛,你也不相信我的存在。”
“那我为什么还能看见你?”伊泽问。
“因为桌子被子没有道行。”安琪笑着开玩笑道,“但我也快了,当你看不见我的时候,这座塔柱便会彻底地坍塌,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安全。”
伊泽皱了皱眉头:“但我不会用魔法。”
“骗子。”安琪皱了皱鼻子,“上界人天生就会使用魔法。”话音未落,她便拉开木门跑了出去,“拜拜咯大叔!”
大叔?伊泽愣了愣,硬要掰算起来她可比自己大不知道多少岁。他一瘸一拐地跑出茅屋,之间他已经回到了表空间,湛蓝的白日,苍翠的山坡,但一切都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缓缓凋零、腐朽。
他行至悬崖边缘,望着深不可见的渊,吞了吞口水,实在鼓不起勇气向下跳,什么天生会魔法,保不齐自称上界高人一等的乌兹人在几百年的岁月中,魔法的天赋早已退化了。再说他可是一句咒语也不记得……
他硬着头皮原路返回,在山林间收集粗壮的藤条,将它们打结连接起来,再往背包中塞满松弛的碎草和枯叶,聊胜于无。
他抓着粗壮的藤条,战战兢兢地往下挪动,越往下石壁越远,他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手中的藤条。洞顶的裂纹发出窸窣的声音,他大感不妙,却又不敢妄动,距离地面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从这里摔下去非死即伤。
没多久,他依稀觉得似乎有小石子砸在头上,可刚加快了一些速度,手里的藤条便骤然往下一驰,伊泽心里随之一紧,也顾不得脖颈上的伤口疼得发指,便松了松双腿,往下加速滑去。
离地面大约还有一二层楼的距离,眼瞧着快要到达安全距离,他手里的藤条骤然失去牵引,伊泽单薄无力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孤苦无依地往下坠落,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脖颈上的伤口因剧烈的摔击再次裂开,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似乎断了,根本无法抬起来。
吾命休矣。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伊泽?”
“你怎么在这?”
这绝对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慌张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到有人在拼命拖走他,躲开洞顶开始坍塌的碎石。
“希尔薇,你怎么在这?”他终于瞧清楚来人的脸,浑身打了个激灵,现在的他可以说是真真手无缚鸡之力。
“别紧张。”希尔薇从随行的行军背包中找到军用医药包,将应急止血药敷在他脖颈的伤口上,又拿起他手中已经断裂的手杖,给他的手臂做了个简易支架,“这里离海边很近,我已经探查过海边的村外的港口还有几艘旧船,我们立刻赶去切尔兰,你的情况不能拖延。”
“不,我试过了,这里进来了就出不去。”伊泽摆了摆手。
“嗯?”希尔薇皱了皱眉头,“你在说什么瞎话。”她不由分说地架起伊泽,便往村外走去。伊泽无力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她挟持,谁知走出村口好些距离,那些似人形的石头虽还在,可他们两人却安然无恙地通过了。
伊泽回头看了看已不再冒炊烟的村落,心中的疑惑无法得到解答。
这个村子,还藏着许多秘密。
待他归来时,一定弄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