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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节 明夕昨夕 “你还 ...


  •   “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样的?”
      伊泽从梦中惊醒,脑海中只空余下这句话。他摇晃在颠簸的小船上,而希尔薇撑着长蒿,在船头打盹。曦光渐渐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淡淡地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不远处,切尔兰的海岸笼罩在浓重的烟雾中,只有汽笛声依稀可闻。
      他撑起身子,脖颈上的伤口已结痂止血,伊泽轻轻地解开重重缠绕的绷带,触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希尔薇闻声醒来,见状连忙上前来,帮他拆去浸满了血的旧纱布,再换上新的:“我们就快到了。”
      “谢谢你。”伊泽拍了拍希尔薇正包扎伤口的手,突觉不妥,连忙缩了回来。但出乎他意料那细如凝脂的肌肤,却令他指尖犹有余味。希尔薇却浑不在意,仔仔细细地用纱布绑上个漂亮的蝴蝶结,啧着嘴好生欣赏了一刻。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伊泽清了清嗓,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被解除了在爱洛斯的职务,派遣到切尔兰任安全司督员。离职后,先前的工作全部移交给了别人,你的事情也不干我的职责了。”希尔薇收拾好医药包,“但通缉你的任务并没有被撤销,如果你硬要回到爱洛斯,还得多加小心。”
      “切尔兰和艾瑟兰不是分权自制么,为什么会从艾瑟兰委派督员?”
      希尔薇瞥了一眼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这我可不清楚。”伊泽自然知道她并非完全不清楚,只是保密职责在身。“总会走到这一步的,这是个轮回。”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纵观艾瑟兰大陆的历史,不都是这么个进程,我们总是被时间所束缚,做些重复且徒劳的事情。”
      伊泽从行囊里摸出两支仅存的纸烟,反复斟酌,还是依依不舍地点着了递给她。希尔薇接过烟,用力地嘬了一口,解了连日的烟瘾。小舟逐渐靠近切尔兰,冲进重重叠嶂的烟雾,循着声音终于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边。
      伊泽跃上岸,还没站稳便险些遭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碰撞。透过吹起的窗帘,他似乎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怔愣之下一脚踏空,若非希尔薇正好回身搀住,否则便会落入冰冷咸湿的海水中。
      “你看到什么了,跟见了鬼似的。”希尔薇嗔怪地将他推回平地上,顺道松了小舟的绳子,任它在海上漂流,捡起两人轻飘飘的行李,两人踏上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座海边的小城叫做塔拉萨,狂欢节明明已经过了许久,但这里却依然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似乎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衣着褴褛的伊泽希尔薇两人,走在人人华丽浮夸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不得已之下,只得拐进路边一家服装店,斥巨资租了两套节日的装扮礼服。伊泽选的是件传统农夫装束,只是上头装饰着各色宝石和花朵,显见并不是日常所用。希尔薇套上件开司米的束腰长裙,上头点缀着些许珍珠,柔软的质地削弱她身上不少锐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柔。
      伊泽却浑然心不在焉,甫一出了服装店,便瞧见那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轿厢的门帘无风自动,轻轻掀起一角。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在车旁踟躇片刻,还是伸手扯开帘子。

      宽敞的车厢里只坐了一个女人,披着深灰色的厚斗篷,斗篷下散落出闪着金光的华丽裙摆,但这些都并未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伊泽的一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那张兜帽下半露的,姣好的脸。
      女人勾起唇,抬手缓缓将兜帽摘下,无形的日光渗过厚重的车顶,慢慢笼罩在女人身上。伊泽心中警铃大作,突觉不对,当他张嘴想呼喊希尔薇的名字,才发现全身动弹不得,连舌根也石化了般凝结住。而那女人裸露在光芒中的面容,五官的沟壑倏然消失,像是流沙般地凹了进去,仿佛要将将所有亮光吸入,赫然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而他的魂灵也仿佛在那黑洞中坠落,坠落,像是黑夜中飘散的鸦羽,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飘荡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他摇晃在颠簸的小船上,而希尔薇撑着长蒿,在船头打盹。曦光渐渐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淡淡地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不远处,切尔兰的海岸笼罩在浓重的烟雾中,只有汽笛声依稀可闻。
      是梦?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量与梦中无异的场景。很快,希尔薇从浅睡中惊醒:“噢你醒了?我们快到塔拉萨了,”她看了一眼伊泽的脖颈,“你已经自己更换了绷带吗?伤口看起来好了很多。”
      伊泽诧异地摸了摸脖颈,厚厚的纱布下似乎已经结了痂,尽管纱布外渗出的血液不多,希尔薇还是上前来轻轻检查了一遍:“噢,你伤口的恢复速度快得出奇。”
      “呃……”伊泽愣了愣,“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被踢出了爱洛斯。”希尔薇耸耸肩,“被派遣到切尔兰任监督员。”
      伊泽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决计不再像梦中那般追问。很快,他们的小船抵达了码头,这回伊泽学乖了,看清了道路上并无车辆经过,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岸。可他的双脚甫一落地,那辆华丽的马车依然呼啸而过,伊泽小心地避让开来,凝视着吹起的车厢门帘里那张熟悉的脸。
      他很确定那张脸来自他所熟知的某个人。
      他也很肯定,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伊泽往街巷走了几步,才发现希尔薇没能跟上来,她伫立在河边,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发怔。
      “怎么了?”他回过头拍了拍希尔薇的肩,看着她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恍惚地摇了摇头。她嚅嗫着嘴唇,喃喃道:“这不可能。”
      “你看到什么了?”伊泽疑云大起。
      “方才奔驰而过的那辆马车上坐着我一个死去的……朋友。”希尔薇望着他,眼神却空洞无误,仿佛还陷入在惊诧之中。
      “这么巧,我也看到了一个死去的朋友。”伊泽搓了搓手,“可是叫薇诺娜?”
      希尔薇疑惑地摇了摇头:“不,我看到的人,他叫约书亚。”
      事情变得有趣极了,他们刚刚脱离了石化村的魔爪,又掉入了另一个陷阱。他未将估测告知希尔薇,二人一同走向不远处喧闹的游行街道,如“昨日”般,希尔薇提议去服装店换下身上破破烂烂的行头。甫一进店门,伊泽便找到了那件深红色开司米的长裙,递将过去。
      “品味不错。”希尔薇欣然接受,前往试衣间换上,“这很合身。”
      伊泽此次特地选了身同她相称的礼服,二人同站一起,若非风尘仆仆的面容,还真像那么回事。
      出了服装店,那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再次停靠在路边,尽管伊泽早有防备,却没拉住希尔薇,只见她快步走向那辆马车,决然掀开了车帘。他张开嘴巴,呼喊还未出口,便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摇晃在颠簸的小船上,而希尔薇撑着长蒿,在船头打盹。曦光渐渐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淡淡地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
      “该死!”伊泽一拳重重地砸在船板上,摇晃的小船惊醒了在船头打盹的希尔薇。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她皱着眉头,稍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今天早晨?我们又回来了?那辆车……是那辆车?”
      “东方有一种说法,他们将一种循环的结界牢笼称之为‘法阵’,法阵中的关键点叫做‘阵眼’。我想,那俩马车也许就是这个地方的‘阵眼’。”
      “不。”希尔薇摇摇头,“那样的话我们看到的应是同一个东西。马车是阵眼的外像,真实的阵眼另有其物。”
      伊泽皱起眉头:“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这里头的奥秘,我以为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应该对此不甚了解。”
      希尔薇耸耸肩,转头撑着长蒿,将小舟驶进水面的薄雾中,轻声解释道:“艾瑟兰爆发冲突之后,我就去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
      “你倒是挺与时俱进的。”伊泽往后一仰,躺靠在船板的草堆上,“我以为你们爱洛斯所有的机械部官员都厌恶魔法呢。”
      希尔薇一哽,没有回答。他们没有停在先前到过的码头,而是绕到塔拉萨另一侧,在一处邻近集市的小码头上了岸。甫一跃上岸,人潮涌动的集市贲放的人味儿便扑面而来,希尔薇皱了皱眉,她似乎不太习惯这股市井常有的味道。二人一前一后在拥挤的人群中逆流而行,倏忽听见一阵空灵的铃声。
      伊泽顿住脚步,之间拥挤的人群中间,竟无端分出条道来,一袭黑袍从中间施施然走来。即便兜帽下的脸还笼上了面纱,可伊泽却依然能够肯定,那张脸,绝对是薇诺娜的。他想挪开自己的目光,可眼睛却好似被黏在那袭黑袍上,当她走近,却看见面纱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充满着机警局促,似乎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肉身中,盛放着另一个灵魂。还没等他参悟,手里便被希尔薇扯了一扯:“是那个吗,我有些害怕。”
      伊泽很难想象“害怕”两个字会从希尔薇嘴里蹦出来,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希尔薇小鸟依人般的微微倚靠着他的手臂。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来,但眼神闪烁,终于还是忍住了。很快,那黑袍隐去,人群复现攒动。他牵拉着希尔薇,退到集市的墙边,在一根粗壮的柱子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伊泽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直教希尔薇开始有些心虚地自己松开了手:“你、你在笑什么?”
      “在东方的宗教教义中有这么一句话,”他俯下身,与希尔薇平视,“一切虚妄,皆是梦幻泡影。”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希尔薇皱起眉头来。
      “我的意思是,许多东西不能只看表象,比如……”他顿了顿,希尔薇悄悄半退了一步,“比如,我们不应该将注意力放在黑袍的去处,而应该关注它的来处。”伊泽转身敲了敲墙壁,那里有一副陈旧的城镇地图,在厚厚的灰尘覆盖下,晦暗得如同集市肮脏的墙壁一般容易让人忽略。
      伊泽抬手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地图上立现三个小坑:“我们在这三个地方见过她,往回追溯,这三条路都经过了同一个地方。”他在三条线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抹去上头的灰尘,凑近仔细看了看,“这是主河旁的双子教堂。”
      “我们现在出发吗?”
      伊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点了点头,二人走出集市,被人群裹挟着走向城镇中心的教堂。街道上愈发比肩接踵,街边还有小贩兜售鲜花、面具和黏着蜡烛的小灯盏,他发现抢购灯盏的人还不少,推测入夜后应当还会有什么仪式。
      前往教堂的路充斥着浓郁的香料味,多数时候伊泽不得不用被汗水、海水和污水浸透了的肮脏衣袖捂住鼻子。这香气比他身上的汗味儿更难以让人集中精神。反观希尔薇,倒是相当自洽。拜拥攘的人群所赐,这段路程比地图上标示的漫长得多。好容易到了教堂门前,他们有花了许多功夫逆着奔涌而出的人群挤了进去。
      可甫一进门,铺面而来的冷气让他精神一振。
      里头并没有人。
      他站在大门的交界处,一边是奔涌而出的人流,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厅堂。

      宽大的厅堂上首站着那黑袍女人,伊泽还在踟躇,可怎料背后突被大力推搡,他与希尔薇两人踉跄着倒了进去,险些着地。
      “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他循不着声音来源,只觉得似乎整个厅堂都在震动,但此时此处除了他与希尔薇,也只有那上首的黑袍,想必是她在说话。
      “什么大名?”伊泽挺直了腰背,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抓住腰间的短匕。
      “你就是那柄打开魔法之门的钥匙。”黑袍低垂着头,纹丝不动,“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泽不答。
      “在魔法枯竭之前,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与你们共生的魔法生物,在泉源枯竭后,它们因失去养分而枯竭,但并不代表死去。魔法生物与你想的不同,它们不仅是一花一草或是动物,它们还涵括了各种各样的结界,包括这个循回的梦境。它是有生命的,会思考的梦境。你是那把打开的门钥匙,所以,你也可能是那把会关上门的钥匙。”黑袍的衣袂无风而动。
      “所以,你想把我困在这里?”
      “我困不住你,我只能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黑袍终于动了动,抬手扯下风帽。
      与此同时,希尔薇拉住了伊泽的手臂,将他向门外拉扯:“快走,这里有问题,我们必须赶快离开!只要回到……”她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喉咙被外力卡住,整个人像是牵丝木偶般被吊了起来,倒悬在半空中。
      “闭嘴。”
      黑袍抬了抬手,露出一截嶙峋的,似仅仅是纤薄皮肤包裹的指头,与她娇美丰润的面庞截然不同。风帽下是那张伊泽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饱满的白皙的额头,高耸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底下是剪水双瞳,微翘的双唇……一切一切,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薇诺娜的面容。
      但这一切一切过于熟悉,反而让他起疑。
      “无论你是谁,你都不会是她。”伊泽凝视着黑袍。
      可那人却低头莞尔一笑,娇涩的模样宛如爽朗的春风拂过:“我可并非有意,只是无形万象,你所视皆是你所想。”话罢,她抬起头来,眼瞳中的光芒渐渐褪去,伊泽直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往里头抓,转瞬间脑袋如裂开似的剧痛,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在头骨上用力划扎。

      “是她拿的。”面对父亲的指责,小小的伊泽指向角落里的薇诺娜。
      “不、不是我。”小小的薇诺娜揪着裙摆,瑟缩在角落,拼命地摇着头。
      伊泽撅着嘴跑到她旁边,从她身后抖搂出个精致的珍珠胸针,他从地上捡起来,抓在手里兴冲冲地跑到父亲面前:“您看,就是他。”
      父亲的面容在伊泽与薇诺娜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留下失落的伊泽转身离去。
      为什么呢!
      伊泽皱起眉头来,忿忿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薇诺娜,将手里的胸针恼怒地砸向她:“都怪你都怪你!”
      “小、小少爷!”薇诺娜被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那之后不久,薇诺娜被送出了切尔兰城主府。再次见到已是七八年后,他远方来的朋友恰巧下榻在她帮助母亲打理的旅舍。
      再一次见到她,两人早已脱去了青涩的稚气,伊泽是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而薇诺娜也出落得美丽动人。他满怀歉意地为年少时的错误行径道歉,薇诺娜微笑着原谅了她。少女是蓓蕾,一旦与爱情的甘霖相逢,便会盛放,可少年却像是一团火焰,那三两甘露并不能浇灭他心底里的冲动,很快,滔天的火焰就会扑向花田、草丛,将它们吞噬得骸骨不留。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会记得那个夜晚。伊泽匆忙地闯进她的小屋,慌慌张张地同她叙述朋友是间谍的事实,甚至有意对她遗漏了自己泄露机密的细节。起初她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城主府的府兵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同带走。
      狭窄的马车里,伊泽用冰冷的双手捂着她同样冰冷的手,嚅嗫着嘴唇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她尽管害怕,内心却泛滥着同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城主的质问下,她将方才伊泽诉说的那些全数背了出来,自己扛下了罪名。
      被押放进大牢的路上,她回头看着伊泽,将他那遥远而模糊的面容解读为撕心裂肺的悲伤,可见错过了伊泽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
      分别时他应允下解救她的承诺并没有实现,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待了没多久,她很快便再次见到了灿烂的日光。
      只是这道光芒,将她指引向的是一座散发着陈旧血腥味的断头台。台下人头攒动,她倔强着抬起脸,但直至锋利的刀刃落下来,也依然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一张面容。

      头痛戛然而止,伊泽如大梦初醒般龇牙咧嘴地退到一遍,捂着脑袋蹲下,不想直面这一段让他难堪后悔的回忆。
      “所以,你是再杀我一次,还是让我杀了她?用你……后腰的匕首?”那黑袍勾了勾手,倒吊着的希尔薇感觉脖颈一阵收紧,白皙的皮肤上出现几道红痕,她表情格外痛苦地呻吟几声。
      伊泽不再掩饰自己的敌意,从后腰将匕首摘了下来,握在手上。
      万物万象,皆是虚妄。
      他闭上眼睛,将手中匕首抛出。短匕朝黑袍飞去,眼看即将击中,却漂亮地打了个转,向一侧回旋,径直向希尔薇削去!只听见一身闷响,刀刃精准地没入她的脖颈。倒悬着她的力量应声而灭,希尔薇的脑袋狠狠砸在教堂坚硬的石板地上,像是熟透的西瓜落了地,鲜红的瓜瓤涂了一地。
      与此同时,黑袍身形一委,伊泽冲了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扯去兜帽,完完整整地将那张面庞暴露在教堂彩窗透下的夕阳里,再仔细看去,赫然是虚弱的希尔薇!
      “谢谢你。”她并未昏迷,只是精神颇有些涣散。那时她掀了车帘,便莫名地被囚禁在这具躯壳中,偏又无法控制它。她刚想开口继续说明,却突然察觉到地上那摊血肉有异,下意识将伊泽往身后拉。
      他纹丝不动,那团蠕动的血肉似乎并不无恶意,只是自顾自地结合起来,重新组合成一句肉身。光芒褪去,只剩下一具少女的胴体立在教堂中央,睁着懵懂而悲伤的眸子,怔怔地呆立。伊泽略低下头,收回目光,希尔薇见状,赶紧脱下身上披着的宽大黑袍,上前将那女孩儿小小的躯体包裹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希尔薇努力压低自己严厉惯了的嗓子,温柔问道。
      “我叫……我叫……”少女努力将游离的眼神聚焦,突然醒悟,“我叫小翡!我被困在了这一天,不,是我自己向母神许愿,留在了这一天。”
      “母神……奈德丽?”希尔薇问。
      小翡点了点头:“这一天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一天。所以我像母神许愿,让我永远留在这一天。没想到,愿望真的实现了。”她叹了口气,“可是……我出不去了。再美好的一天也会觉得腻。母神说,只要跨过那条河,我就能离开,可镇子里只有一条河,无论我经过多少次,还是被困在这一天。”
      “河?”伊泽看着彩窗下透出的夕光逐渐黯淡,教堂外头响起人群不约而同的吟哦唱诵,他顿了顿,行至窗边往外看去,思忖半晌后突然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女孩儿沿一侧的台阶走到教堂顶端,走到露台往下看去,只见街道上游行的人们纷纷点亮了手里的烛台。点点烛光随着人群流淌,像是一条坠满流星的星河。
      “这才是……?”少女扶着栏杆,凛冽的夜风将她身上宽大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可我要怎么才能跨过它?”
      伊泽眯着眼睛,指了指不远处——双子教堂顶端两座人头豹身的雕塑相向探出,伸出的豹爪仅隔了两步距离。
      “你是说……我要从这里跳、跳过去?”小翡战战兢兢地退了半步,可看到伊泽肯定地点了点头,以及他脸上风雨不惊的淡定,她还是犹犹豫豫地抓着栏杆不肯向前。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从这里掉下去,我会死掉吗?”她爬出栏杆外,看了眼脚下的“星河”。
      “你死过吗?”伊泽叹了口气,也攀出栏杆外,扶将她爬上豹子雕塑的背部。
      小翡点了点头:“可是再醒来,我又回到了这一天的开始。无论我做些什么,睁开眼睛总是那熟悉的一天。久而久之,我渐渐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在这往复的一天里迷失了自己,似乎变成了别人。”
      “你的眼睛。”伊泽跟着爬了上去,护在她身侧,借着雕塑下明亮的烛河望了过去,看到她翡翠般闪耀着浓浓翠色的眸子。
      “我的父亲说我的眼睛像翡翠,所以才给我起名叫小翡。”她笑着回答,但很快收敛了表情,擦了把冷汗继续往前蹭。
      “胸怀珠玉,难免被人惦记。不是你许愿得以实现,而是你本身就拥有停止时间创造结界的能力。”伊泽伸手护着她,“占据了你魂灵的那个‘东西’说了,魔法泉源复苏后,许多魔法生物也随之复活。这世上必然会有许多魑魅魍魉游荡穿行。”
      “那我该怎么办?”她闻言突然心慌,脚下一哆嗦,踏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块骨碌碌滑了下去,她吓得身子一趔趄。伊泽连忙探出手去,稳住了小翡的身子。
      “别着急。”他将小翡拉到安全的地方,“只要自身心正,便不会被鬼魅迷惑。并且……”伊泽顿了顿,将小翡推向豹爪,护着她站起来,“魔法泉源恢复后,艾瑟兰的魔法部门也会尽快完善对魔法的管理,我想,很快便会有政府公立的魔法机构对你们进行管理和保护。”
      教堂上的雕塑经年风吹雨淋,满布青苔,但前路狭窄,豹爪逐渐收细,已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伊泽只得在此处放手,看着被风吹鼓的袍子下,她瘦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向前行进,终于挪到了豹爪边缘。
      希尔薇从露台看去,小翡站立在豹爪上瘦弱的身影,宛如母神奈德丽手中一柄修长的匕首。夜空下,那柄匕首被高高抛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闪耀着光芒的烛光星河。

      伊泽从梦中惊醒,脑海中只空余下这句话。他摇晃在颠簸的小船上,而希尔薇撑着长蒿,在船头打盹。曦光渐渐从厚重的云层中挣扎出来,淡淡地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不远处,切尔兰的海岸笼罩在浓重的烟雾中,只有汽笛声依稀可闻。
      他脖颈上的伤口早已痊愈,希尔薇也从梦中惊醒,二人相视一怔,低头莞尔笑开。
      狂欢节的塔拉萨很是热闹,他们停下船,不约而同地决定在此地稍事休息。二人径直去了旅馆,将行李放下后去了街边的服装店,做了与之前一样的选择。他们随着人群经过镇厅广场,经过集市,经过民众自己搭的舞台,并在入夜时分,走到了双子教堂下,在颂歌中抬头仰望教堂顶部的两座雕塑间,有没有一道流星划过。
      驻足的二人,像是闪烁星河中的顽石,人流只得纷纷避让开来,向河流分成两道。突然一双白皙娇嫩的手,插进二人紧靠的两肩中,将伊泽与希尔薇分开一线,挤了过去。
      “抱歉。”那双手的主人在挤进人群前回过头,露出她十二三岁正不谙世事的年轻面容,向二人微微一笑。不待伊泽作出反应,便又融入进拥挤的人群中。
      希尔薇轻轻握住伊泽的手,问道:“今天的她,是昨天的吗?”
      伊泽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了回去,像水滴融入江河,随着人流一起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六节 明夕昨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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